第九章
西撒再次睁开眼睛,窗前空空如也。原来,那又是一个梦,一个错乱不堪的
梦。
“嗨,你醒了!”清脆的女声传到了他的耳际。
那不是梦。西撒勉强笑了笑,“早安,我的朋友。”他努力地想表现得符合
艾伦昨夜所说的那样,用朋友的口吻说话,但是,他办不到。一滴眼泪顺着他那
挤满了别扭笑容的脸庞滑下。
“对不起,艾伦。我……我不能没有你,真的。没有你,也就没有我自己。
但是,我不希望你因为怜悯而留下来。”西撒呜咽着。
艾伦没有回应,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两人沉默着。
猛然,艾伦用力擦了擦眼睛,率先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说了,你是我的
朋友。朋友出了车祸,我一定会去照应的。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性格吗?”
西撒怔怔地看着她。
“你这傻小子!交通安全你难道不懂吗?要有第二次,看我不把你的皮扒下
来!”艾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快活些地笑骂着。
西撒笑了,尽管是一个很苦涩的笑。他一天又一天地盼望着艾伦可以重新出
现在他的眼前,但是,现在艾伦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眼前,但是,一切又好像不
是自己所希望的那样了。
“也许,这样也好。就算我们已经没有希望了,我每天可以看看她,也是幸
福的。”他对自己说。
像做梦一样,艾伦来了。尽管她没有像做梦一样和西撒重归于好,但是,西
撒的生命力还是回来了。一直煎熬着他的低烧奇迹般地退了,炎症也好了不少,
他强壮的身体飞快地恢复着。心理医生悄悄告诉雅尼,出车祸以来,西撒那种一
直想自杀的悒郁心情已经减少了许多。
也许西撒口头上不承认艾伦的到来对他的重要性,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越
来越依赖艾伦了。
开头几天,西撒总是装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几天过后,每次西撒
早晨醒来,他总担心艾伦会不辞而别,一定要看到艾伦的脸他才会安下心来。不
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于相信,艾伦短期内是不会走了。接下来的日子西撒
的情绪终于安稳了下来,开始和艾伦有说有笑了起来。
艾伦每天都陪着他,有时不停地和他说话,她唧唧喳喳的悦耳嗓音听得西撒
浑身舒坦;有时她禁止西撒说话,让他静静地休息,因为医生要西撒静养。这时
候,她会拿着一本书,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而西撒呢,总是痴迷地看着艾伦清
秀的眉眼,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看着艾伦任劳任怨地为自己忙碌着,西撒很想问艾伦,到底她是不是真的把
自己当成一个普通朋友看待呢?但是,这句话从来没有问出口,他害怕,害怕说
出来的话会破坏两人之间脆弱的和谐。
除了左腿之外,西撒身上的伤都大好了。
这天,艾伦拦住了西撒的主治医生,问道:“医生,请您如实告诉我,西撒
的左腿痊愈的机会大概有多少?”
医生看着艾伦,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小姐,坦白跟您说,痊愈的机会
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但是,他再上场踢球的机会几乎没有了。”
“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吗?”艾伦不依不饶地问。
“那倒不是。但是,机会是很小很小的。贝蒂尼先生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艾伦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不愿意才华横溢的西撒就这样退出了球坛。他是
她的角斗士,也是所有球迷的角斗士。她游魂般地走回病房,房间里西撒正乐呵
呵地看着电视,看见艾伦,他开心地笑了,“艾伦,今天有球赛耶!”
西撒受伤的消息终究没有掩住,因为赛季开始了。但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西撒的左腿伤得如此严重,更鲜有人知道,西撒的车祸是一种自杀行为。
艾伦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下,她漫不经心地盯着电视机,突兀地说道:“西撒,
你想踢球吗?”
西撒的笑容凝结了瞬间。但是,他重新展露出一个更明亮的笑脸,“你呀,
干吗说着没影子的事!你看我的腿嘛。傻女孩,看问题必须客观一点才行!”
艾伦笑不出来。她“嗖”地站了起来,“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吗?你的生命
是属于足球的。医生说了,你还是有机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
西撒?”
西撒孩子气地笑起来,“艾伦,你总算是承认了,我踢足球的时候很帅吧?”
“西撒!我是认真的!”艾伦气呼呼地跺着脚。
西撒细细玩味着艾伦发怒的俏丽神情,开心地笑着,艾伦受不了地敲了敲头。
“西撒,认真点好吗?听我说,你的足球生涯才刚刚开始,绝对不能就这么
中止!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努力好吗?”艾伦走上前,温柔地握着西撒的手掌,
她握的力量很大,好像生怕西撒会在一瞬间溜走似的,“加油,西撒!”
西撒享受着从艾伦握着他的手掌上传来的生命力,刹那间,他有了一种爱彻
心肺的感觉。
“艾伦,你……”艾伦传达给他的信息绝对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
艾伦看着西撒错愕的表情,没有退缩,继续说道:“西撒,答应我好吗?只
要努力,你一定可以重返球坛的!别这么轻易就放弃了!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西撒看着艾伦关切、坚定的脸,颤抖地说道:“我们一起……”
“对!我们一起!”
“可是,你不恨我了吗?你不是说……”
艾伦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的路让我们一起走下去好
吗?”
“艾伦!”西撒一把搂住了艾伦娇小的身躯。他一度空洞的世界又充满了色
彩,“圣母玛利亚,感谢你让我的宝贝儿又回到了我身边!”他在心里悄声默念,
眼睛不知不觉地湿润起来。
西撒漫长的复健就这样开始了。对于他的复健,艾伦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痛苦。做复健的人痛苦,看的人更痛苦。
西撒的左腿又经过了两次手术,效果都不是很明显。当他在物理治疗室里艰
难地迈着步子的时候,艾伦看着,心在一点一滴地淌血。她恨不得可以代替西撒
走完那艰难、痛苦的十多米。每到她看不下去的时候,她总是紧咬着嘴唇,用力
捏着手心,在心里替他暗暗使劲,暗暗加油。越来越深刻的,她体会到了自己对
西撒的爱。
而另一方面,西撒却很理智地对待着自己的问题,甚至有些太理智了。在他
心里,一直相信,自己的足球生命已经告终了。说实在的,虽然,他确实心有不
甘,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承受。更何况,在他心里一直有着一个疑问,艾
伦突然重新和他和好,是否只是为了刺激他,希望他重新回到球场上呢?也许,
艾伦为他的车祸心存愧疚,希望可以为他补偿点什么。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西
撒宁愿自己的腿永远也好不起来,这样,艾伦就会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爱”
他。
西撒对复健越来越不认真,他仅仅满足于能够依靠拐杖走路就够了。艾伦看
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挖尽心思给西撒找有益于健康的食谱,和他谈笑,鼓励他。
西撒很高兴,他享受着艾伦对他的“爱”,尽管那“爱”也许有水分;同时,他
也毫无保留地显示着自己对她的爱。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康复重返球场的那一
天。但是,他不愿意让艾伦发现自己自私的想法。
当西撒进行完第一次腿部的手术后,经过主治医生的批准,艾伦开始每天给
他煎一碗中药。西撒很讨厌喝中药,艾伦不厌其烦地像哄小孩似的哄他喝。每当
这个时候,西撒非常享受这个愉快的瞬间,看到艾伦无可奈何却又温柔多情的脸
庞,他嘴里的中药早就不是苦的了,他甚至傻乎乎地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
一刻。他把这快乐的小秘密静静藏在心里,幸福地自我玩味着。
中药喝了一副又一副,但是,西撒的情况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艾伦美
好的愿望终究还没能实现……
西撒做了第三次手术。
四天后,艾伦在走廊里拦住了医生,“医生,西撒的左腿为什么到现在都没
有什么好转?”她很焦急。
医生语重心长地说:“艾小姐,您要知道,贝蒂尼先生的腿部本来康复的机
会就不大。他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小姐,我劝您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艾伦勃然大怒,“有你这样当医生的吗?怎么可以劝病人放弃努力呢?!”
“小姐,您要尊重事实!”
“事实是西撒是一位出色的足球运动员!”广艾伦转身向洗手间走去,门在
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十多分钟之后,艾伦走了出来,眼睛有些浮肿。她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但是,
她还有事情要做——她要回去替西撒煎药。
黄昏,艾伦提着保温杯再次回到了医院。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的第几次往
返了。
她在。医院的草地上踉跄了一下。一只温柔有力的手适时地给了她稳健的支
撑。
艾伦抬眼一看,忍不住惊喜地叫了出声:“安娜!”
“艾伦,亲爱的,你总是这样,来了都不告诉我一下!”安娜一把抱住了艾
伦。在安娜温暖的怀抱中,艾伦再也忍不住大声地哭了。
好不容易等到艾伦终于哭够了,安娜拉着她坐在了医院走廊里的休闲椅上。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艾伦呜咽着问道。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雅尼那里。
每一天都是医院——家——医院,这样跑来跑去。
“那个叫雅尼的老家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有些不对劲。于是我就来了,
因为我想,你这个虚伪的家伙也许会强撑着自己呢!”
安娜的话刚说完,艾伦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头埋在安娜怀里,哽咽着,说
不出话了。
安娜友爱地拍着艾伦的脑袋,没头没脑地说道:“傻女孩,你只需要告诉我,
你到底爱不爱他?”
一阵沉默。艾伦没有吱声。安娜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朋友正视自己的
内心世界。
良久,良久——艾伦开口了:“爱。”
“那就得了,告诉他不就得了?为什么非得这样折磨自己?”安娜提高了音
量。
“我……我害……怕。”艾伦结结巴巴地说。
安娜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洒脱、坚强的朋友这般苦恼的样子,她的心也隐隐作
痛了起来。“傻女孩,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心一直很疼,这种疼痛的感觉从来没有间歇过。
我……我以为,刚来的时候,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那副无助的模样,我的心疼是
怜悯;当他发狂似的让我不要怜悯他的时候,我的心疼是怜悯;当他战战兢兢地
与我维持着那所谓‘朋友’的关系的时候,我心疼也是怜悯;当知道他很难再踢
足球的时候,我的心疼还是怜悯。因为对他的怜悯与对他这次事故难以推辞的责
任感,我许诺和他一起努力复健,一起走接下来的路,但是,未来的路到底该怎
么走,我自己也不知道……”说到这里,艾伦泣不成声。
安娜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等待着艾伦。
艾伦呜咽着:“可是,从一开始,我自己就很清楚,我错了,这一切令人手
足无措、痛苦不堪的心疼根本就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我的爱!可是,从我开
始记事以来,我从来没有像这样爱一个人!这种爱和我以前的父母、朋友之爱是
不同的。爱得好累,好辛苦,所以,我害怕,我好害怕!”
安娜温柔地搂住她,轻轻地说:“那有什么好怕的?那只是爱而已啊。”
“就是因为爱才害怕!我害怕自己那么爱西撒,要是有朝一日西撒不爱我了,
那我怎么办?如果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这种锥心之痛,我会崩溃的!”
“但是,西撒也很爱你啊。没有了你,他已经崩溃了。”安娜冷静地说道。
艾伦无语。
安娜继续说道:“也许,西撒那次之所以出轨,是因为他也和现在的你一样
在害怕,害怕你不是像他一般爱他。他想抓住你。有些事情,你不说,他很难明
白的。因此,在迷惘之中,他走错了一步。也许,在潜意识里,也是想故意测试
一下你对他的爱呢?”
艾伦皱起了眉头,“有这样的测试法吗?”
安娜“呵呵”一笑,耸了耸肩。
艾伦抿了抿嘴,说道:“其实,西撒那次笨拙的出轨我老早就在心里原谅他
了。我担心、害怕的是—一我和西撒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著名的球星,
随便挥挥手,一个妖艳的女人就可以投怀送抱,fans满天下都是。而我呢,只是
一个普通的中国姑娘。当他不再迷恋我的时候,我怎么办?唉,我们的爱情就像
是一场满是压力的冒险。但是……”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他爱你,你也爱他。不是吗?”安娜替艾伦把话说了出来。
艾伦微笑了一下。
安娜看不过眼了,她用力拍了拍艾伦的后背,差点没把艾伦的午饭给震出来,
“笨蛋,给自己一点自信好不好?过去的你哪去了?”
艾伦咳嗽了几声,“我……”她沉吟着。
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似的,沉默了半晌的艾伦忽然望着安娜,傻里傻气地笑了
起来。
安娜吓了一跳,她试探地问道:“你,你干吗笑得这么诡异,啊啊,是有决
定了吗?”
“嗯。”艾伦点点头。
又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听见下文,安娜不满了,“小姐,你就说得认真一点
好不好?你这个样子会让人搞不清楚状况的!”
艾伦咧嘴一笑,“唉,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决定好了,等一会儿我就去告
诉那个傻小子,我好爱他,而且,我原谅他上次事情了。不过,他要再有下次的
话,我铁定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不过;我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根本就用不着
用这一招!”
安娜瞪大眼睛看着艾伦,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这女人也变得太快了一点吧。
“干吗,难道你不认为我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吗?”
“你……”安娜望着艾伦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红通通的脸孔,搜肠刮肚地寻
找着合适的字眼。
“我怎么了?快说嘛!”艾伦邪邪地看着安娜。
“呃……”后悔啊后悔!安娜在心里懊悔,自己为什么老给自己找麻烦呐?
正想着,艾伦轻轻搂住了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谢谢你,我的朋友。”
安娜温和地笑道:“不客气。其实我只是把你心里面的想法告诉你自己而已。
啊,真高兴,以前的那个你又回来了。”
西撒看着墙上的挂钟,艾伦很少会晚来这么久的。他有些担心了。不由自主
地,他坐起身来,拉过拐杖,向病房外走去。
当他快笨拙地走到医院的走廊上时,他听见了艾伦的声音。西撒常常地舒了
一口气。听声音,艾伦好像在哭。是什么事让她不快活了?西撒想都不想地径直
向走廊走去。
艾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很清楚,好不容易,西撒来到了最靠近走廊的
一扇门。他原本想直接走过去。但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使他停下了脚
步。他站在门背后,悄悄地倾听着。
确实,艾伦在哭。西撒只听见她呜咽地说道:“刚来的时候,看到他躺在病
床上的那副无助的模样,我的心疼是怜悯;当他发狂似的让我不要怜悯他的时候,
我的心疼是怜悯;当他战战兢兢地与我维持着那所谓‘朋友’的关系的时候,我
心疼也是怜悯;当知道他很难再踢足球的时候,我的心疼还是怜悯。因为对他的
怜悯与对他这次事故难以推辞的责任感,我许诺和他一起努力复健,一起走接下
来的路,但是,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我自己也不知道……”
西撒的心顿时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接下来,艾伦还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
进去了。虽然他心里曾经千百次地告诉自己,别太兴奋、太投入了,艾伦所做的
一起都是出于怜悯与愧疚,但是,当这样的话真的出自艾伦自己的口里的时候,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样是难以承受。
他急促地转身向病房里走去,耳边回绕着艾伦苦恼、痛苦的声音。他恍恍偬
偬地呢喃着:“对不起,艾伦。我不知道我会带给你这么多的不快。对不起……
不过,以后,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你相信我!请你这次一定相信我!”
推开西撒的病房门,艾伦带着一脸发自内心的微笑说:“西撒,该喝药了!”
“西撒?”房间内空无一人。奇怪了,他的腿不太好,在这个时候,会去哪
里呢?艾伦狐疑地看着病房。
“也许,他出去散步了。”艾伦对自己说。
正准备带上房门,到院子里去找找西撒,艾伦的目光停在了私家病房中特有
的盥洗室上。
盥洗室的门紧闭着,一股颜色不祥的深色液体,正从门缝里往外渗。
艾伦的心顿时抽紧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笼罩着她。她伸手扭了扭门把
手,门在里面锁着。
一瞬间,艾伦感到自己好像害怕得要失去意识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
己镇定下来。快速走到床前按响了铃,并冲着过道大喊:“快来人哪,救命!救
命!”
门终于打开了,艾伦怔怔地看着医护人员把小心地西撒抱了起来,快速送去
急救室。她想跟着跑过去,但是,她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在洗手台上方的架
子上,有一张雪白的纸片,艾伦像梦游似的把它拿了起来,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
字——
“对不起艾伦,我不知道自己会造成你的困扰。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艾伦,我还想向以前一样叫你一声‘宝贝儿’,可以吗?对不起,没有征求你的
意见,我已经偷偷在这里叫了一声。祝你幸福!”
艾伦翻来覆去地看着西撒的这张“留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读懂了它没有。
在她的眼皮底下,这几行潦草的字渐渐幻化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点。她对自己说:
“别害怕,这些血是西撒的……”
但是——
“哇”的一声,艾伦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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