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残梦
范逸成站在拐角的公交站牌前心情异常沉重,再走过去几步就是乐梅住的公寓,
要不要过去?去了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可是不去,范逸成把手中的雪茄狠
狠地掐灭在垃圾桶上,小乐死得太惨了。
范逸成用力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打开,“是你?你来了!”乐梅满眼满脸都是
笑容,和她话语里的意外很不协调。
范逸成点点头,心头滑过几丝感伤,那个有着天使般笑容的乐梅真成了昨日的
梦?
“小乐死了,你知道吧?”范逸成看着客厅南向窗摆着的向日葵暗暗叹息了声。
“当然知道,报纸不是刊登了吗?”
范逸成猛地转过头来,“她是你的女儿,你,”说到女儿他的眼睛红了,“你
怎么都不去送送她?”
乐梅的脸白了下,可是她马上不服气地撇下嘴,“不是你不让我去看她吗?我
哪知道?”
范逸成感到心快爆炸了,他捂着胸痛苦地闭上眼睛,眼中的泪滚落下来跌碎到
西装上。
“啊?逸成,你怎么了?”乐梅赶忙站起来,走过去轻拍范逸成的背,“不是
我说你,小乐死了,你还可以再生啊。”乐梅把头依偎在范逸成的肩上,“她是个
白痴,早走对她也是个解脱。”她叹口气,“逸成,你需要个健康的儿子继承你的
事业。”
“白痴?”范逸成甩开乐梅,半握成拳的手微微在发抖,“不是你嫌她吵给她
喂安眠药,她怎么会是白痴?”
乐梅怔住了,她的脸变得跟纸样的白,“你,你在哪听到的这无稽之谈?”她
的眼睛忽然闪出怨恨,“是不是沈蓉那个贱女人说的?她这是诬蔑,是……”
“住口!”范逸成举起右手,“你打呀,你打呀!”乐梅站直身,逼视着范逸
成, “我就知道你口口声声说不爱那个贱女人,实际上心里一直是向着她的。”
“啪”范逸成狠狠地扇了乐梅一个耳光,乐梅两眼瞪得老大,眼泪很快没过她
的眼眶,“你打我?六年前你为了她打我,六年后你又为了她打我!”
“啪啪”范逸成上前又是两耳光,“这两记耳光是为了小乐。”他的眼睛里全
是痛苦,“小乐有什么错?你非要置她于死地才甘心?”
“为了什么?”乐梅狂笑起来,泪水爬过她的脸颊,冲出一条条的粉沟,“虎
毒尚不食子,小乐再怎么也是我的女儿,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范逸成冷冷地盯着乐梅,“是为了范太太这个位置吧?”
乐梅反手一把擦干眼泪,“是又怎么样?我把青春都交给你了,可是你给了我
什么?”她去桌上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当初你哄我上床的时候说,你会给我我
想要的一切,”她露出嘲笑,“可是我女儿都给你生了,你却嫌弃她是女孩,还毫
不留情地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权利,你给了我什么?”
范逸成没有接话,从兜里拿出根雪茄点上。
“我原以为你离婚后马上会来找我,”乐梅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你搭上了
新欢,哪还记得远方有个我在盼、在等?”
“就为这些你就要杀了小乐?”范逸成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你以为这样我就
会来找你?”
“你这不是来了吗?”乐梅笑笑,可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我听人
说你准备竞选市人大代表,这时候要是捅出小乐的事后果不堪。”
“谢谢!”范逸成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谢谢你的煞费苦心!”
乐梅摸摸头发,刻意忽略范逸成才说的话,“小乐那样活着也是个负担,”她
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可是如果是沈蓉去了结就能把被动变主动,,把本来不
光彩的事变成光彩的事,外界都会认为你是在忍辱负重,而不是……”
“够了!”范逸成努力压制内心的怒火,“你到现在还不觉悟?小乐,她是你
的女儿!”一个女人如果连起码的母性都丧失了,她还是人吗?
“逸成!”乐梅从背后抱紧范逸成,“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她
轻叹口气,“可是我是真的爱你,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舍了。”
范逸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乐梅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有了那个姓柳的妖精就准备抛弃我!”乐梅笑得眼泪
都出来了。
“至少她没有你攻于心计。”
“我攻于心计?哈哈,我TMD真的攻于心计我会相信你的话在这一等就是五
年?我是比不上那姓柳的会迎来送往,会半点珠唇万人尝。”
范逸成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乐梅,乐梅吃了一吓,“我……”可是她马上挺
直了腰板,“我没她厉害我承认,我的生命中就只有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却抱着
别的女人来斥责我!”
范逸成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女人真是可怕。
就在同一时段,柳燕在加印的《海风日报》上看到了孙青谋杀案全部凶犯落网
的消息,而那里面就有小白!柳燕想起那晚小白说的“后会无期”,忆起他眼中的
泪,她感到难过,她伸手摸摸报纸上小白的照片,慢慢地把脸贴上去,如果说上次
是意外,那这次,这次真的就是后会无期了。
“砰砰砰”有人在大力敲门,“柳燕,开门。”
柳燕不想开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可是敲门的人因为柳燕的沉默似乎很生气,
换用脚踹门,“柳燕,我是金水,你给我马上开门。”
金水?柳燕的脑子滑过这两个字惊得蹦起来,她咬咬嘴唇,尽管她不想开门,
可是谁要人家救过她的命?
“你哭过!”金水仔细地审视完柳燕的脸肯定地说,说完他推开柳燕走进屋里。
柳燕站在门口发了好阵呆才醒过神来,“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金水抓起桌上的报纸,“你的男人要咯P了,所以你哭了。”他
嫉恨地盯了眼报纸,“你再哭他还是会咯P。”
这话勾出柳燕心头的怒火,“就算他咯P关你P事?我就为他哭怎么的?”
金水瞪着柳燕,眼睛里先是痛苦继而是嫉妒最后却是冷漠了,“是不关我P事,
就他也不配!”他的眼睛里、嘴角全是嘲笑,“柳燕,你真以为你人见人爱?我非
得爱你?我告诉你我是不服你放着我这么优秀的男人不爱,却去爱那么个下作的男
人。”他朝门走去,“我来是告诉你,你根本不配我爱。”
门被用力甩上,带进股冷风,柳燕的身子晃了晃,她一再拒绝金水,那是因为
来自内心的自卑和害怕,可是这些平常被深藏在心底的情绪被金水这么赤裸、这么
无情地揭开来,疼痛立刻像利钻一寸一缕地戳痛她每根敏感的神经。
泪水盈满柳燕的眼眶,我为什么还要相信爱情?还以为真的有奇迹?我傻了不
是?柳燕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你醒醒好不好?什么爱情?什么爱你?都TMD是
骗人的!
月光透过窗眼照进来,柳燕伸伸有些麻木的脚,明天要不要去看小白?可是为
什么要去?柳燕不想骗自己,心弦再怎么震撼她还是没有感觉到不舍得,仿佛小白
的事压根就和她没有关系。
我怎么了?难道现实磨光了我的棱角,把我的情感也磨没了吗?金水的话又翻
涌回耳边,柳燕吸吸鼻子,我是不值得他爱,可是为什么要说出来?难道非要伤到
我,让我难受他就痛快了?明天到底去不去看小白?
啊?我中了五百万?柳燕兴奋地正准备跑过去,“喂,请问有人在吗?喂!”
一个粗嗓子忽然插进来,伴随的是猛烈地敲击声。
我不是在吗?真讨厌!柳燕不想理那个声音,她一门心思只想去领那五百万,
可是敲打声越来越重,“讨厌!”柳燕生气地嘟哝句,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她
那半新不旧的两室一厅。
“喂,请问有人在吗?”
敲门声很刺耳,柳燕很不高兴地闭会眼睛才懒懒地爬起来,“来了。”
五百万啊摸都没摸下,真是烦人。
“什么事?”柳燕披件外套打开里层的门,最好你有理由,否则别怪我做那大
街的泼妇,骂人了。
“这有您的一封全球限时快递,请签收。”外面站着一个背着邮政包的中年人,
他边说边从包里拿出贴着蓝色航空标志的快递,“噢,签哪?”虽然这是个勉强可
以接受的理由,可是不,柳燕重重地签完名字就把笔一扔,我就不接受这理由,五
百万啦,连个好梦都不让我做完。
封口贴得很牢,柳燕用了点劲也没能撕开,本身她就一肚皮的不快活,这会越
发烦躁起来,她干脆去拿把剪刀剪开封口。
“亲爱的:(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爱字中间还少了一横,看得柳燕直皱眉。)
我知道这时候你还在睡觉,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曾说我要是赚到一百万就
嫁给我,可是我拼了命也只赚到十万块钱,我快走了,钱给你。
白松华绝笔。
X月X日(日期是前两天的)”
信的下面是本建行的存折,柳燕去拿折子的时候手有点抖,这钱可是小白拿命
换来的,她感到内疚,不是这封信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钱不该我拿,柳燕皱起眉头,可是他的家人在哪?
隔着细密的铁丝窗,柳燕很快在鱼贯进入会面室的囚犯中找到了小白,他排在
倒数第三个,头发被剃成板寸状,他的两手紧抓着裤腰头。
“你还好吗?”问完柳燕就知道她在说废话,进了号子的人会好才怪。
“还好,就是想你。”小白缩缩头,“燕子,能不能帮我送点烟进来,这里面,”
他耸耸肩,“软白沙都要二十块钱一包。”
柳燕心头酸酸的,眼睛跟着红了,“好,我一会就去。”她把手放到铁栏杆上,
“你家里人知道吗?”
小白的脸色一下变灰,“我没有家人,他们都死了。”
柳燕怔了下,马上柔声道:“就算你恨他们,可是毕竟他们生了你,养了你。”
小白苦笑下,“燕子,你误会了,我是真的没有家人,她们早死了。”他的眼
睛忽然露出渴望,“如果,如果可能,我真希望能在走前见见我爸爸。”
“你爸爸?”柳燕点点头,想来是他爸爸喜新厌旧,抛弃他们母子走了。
小白正想接话,“叮铃铃”第一节会面时间到了,“我已经交了两次的钱,你
快告诉我上哪能找到他,就是你爸爸。”柳燕急急地说。
“其实,”小白咬咬嘴唇,“其实我是我* 私生子,她生下我后就自杀了。”
柳燕听得两目发胀,以前因为小白是做鸭的,柳燕从心底鄙薄他,从没想过去
了解他,关心他,“你是你外婆养大的?”
“恩!”小白摇摇头,“她一点都不喜欢我,不是打我就是骂我,在我十三岁
那年她也死了。”
柳燕眉头皱得紧紧的,相关的人都去见马克思去了,上哪去找小白的爸爸?
“我妈是我外公的私生子,我外婆有次喝醉了说不是因为钱她早把我妈掐死了,
就不会有我这野种了。”
边上的人忽然睃了眼过来,柳燕假装没看见,小白说得也太离奇了,“我会尽
力去找,你在里面要,要注意保重身体。”
“我会的!”小白一笑,露出有点发黄的牙齿。
柳燕的心底突然涌满说不清原因的烦躁,“我去给你买烟。”
“哦,好的。”小白笑笑,眼睛里却盛满了失落。
“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的。”柳燕有些不忍心,拍拍铁栏杆,“在里面好好地,
好好地……”柳燕想说改造,可是这话对小白不适合,他已经连改造的机会都没有
了。
“我会的。”小白再点头。
“叮铃铃”第二节会面时间到了,柳燕暗松口气,再说下去她除了说今天天气
不错外,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出了看守所的门,柳燕用力吸了口清新的空气,马上想起她忘了问小白是哪的
人,上哪可能找到他爸爸,再回去问小白?不,柳燕讨厌里面警察审视的眼光,好
像她也是罪犯似的。
柳燕找到介绍小白给她认识的领班,“他啊?好像是岷山那边的。”领班叫来
三个小白的老乡,他们只知道小白是凤县的,柳燕暗叹口气,幸好岷山远是远了点,
可还是属于A市,一个市的总比外省外市的好找些。
柳燕压根没有想过亲自去找,除了因为云南之行的教训外,她很明白凭她的能
力是不可能找到小白的爸爸的,倒不如花上个三千来块求个故事头尾完整,这么一
想,从小白的折子上取三千块钱给私人侦探公司时,柳燕就很坦然了。
侦探公司两天后就拿来了报告,小白不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还有个继父,
据小白的继父说小白的妈当年怀着小白跳进山前的岷月湖,是他救了她,“我原来
以为她生了松华,又是个男孩,心里会平静些,可是她……”录音带里紧接着是一
阵咳嗽,柳燕皱起眉头,小白为什么要撒谎?“我还记得那天下了点小雨,松华他
妈说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我就找出棕衣给她穿上,我还叫她小心点别着凉
了,她坐月子才刚满月呢,哎!”
电话?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她的情人还是她那个不是她亲生的妈?柳燕的脑
中快速地晃过这些问题,“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两
眼发直,头发全都湿了,我问她‘你怎么了?你头上的帽子呢?’她发呆地看着我,
过了好久才冒出一句‘我真傻’,等晚上我去叫她吃饭的时候,就发现,”老人的
声音有些哽咽,“就发现她死了,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老鼠药。”她的情人没有因
为她怀了孕生了儿子就另眼相待她,相反还是抛弃了她,柳燕长叹口气,女人为什
么总这么傻?总以为做出牺牲就可以感动男人,却忘了男人的眼睛一旦放到别的女
人身上,根本就没时间看你忧怨的脸。
柳燕的脸色大变,我不也忘了吗?以为付出,以为舍了身体去帮范逸成就可以
感动他,可是,柳燕的心一紧,范逸成看我会不会就像我看小白一样?小白一再说
爱我娶我,我全当他白日说梦话,说白点我根本从心底鄙视他,看不起他!范逸成
会不会同样认为我想嫁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那天他为什么又说会带我去一
起去深圳?就仅仅是为了想我帮他让袁雪死心?这说法也太牵强了,以他的身家还
怕找不到比袁雪强的?柳燕的眼神一下变黯,是的,以他的身家找个我强一百倍的
都有可能,他为什么要娶我?
放音键“啪”地弹起来吓了柳燕一跳,柳燕才发现带子放完了,她赶忙往回倒
一些带子,“我和她家里联系过,她妈第二天就来了。”又是一阵猛咳声,“她妈
来了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只是抱起松华,却死活不肯带走松华他妈,说一了百了,
火化后就撒到岷山湖里,也算是成全松华他* 遗愿,我拒绝了,也不准她抱走松华,
有这样做娘的吗?”柳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个娘不是小白他* 亲生娘。
“松华去了几年后有天突然跑回来,说是他外婆死了,可是没过几天他那个外
婆就找来了,松华很害怕从后窗翻出去跑了。我本来想家里再穷,多个人不过就是
多添双筷子,可是……”录音带里传来吸旱烟的声音,柳燕按下暂停键,晃下有些
酸疼的脖子,小白说的虽然夸张了点,可是基本是事实,柳燕心里后悔莫及,早知
道就自己去查了,不过就是点路费,现在可好,花了三千块钱!
柳燕绝没有想到在她听录音的时候,范逸成也在听同样的录音,她找的恒迹信
息顾问公司的后台老板正是范逸成。
老四瞟眼天空,拿下嘴里叼着的烟,不急不忙地往前走,路边或有好奇瞧他几
眼的,他就冲人家裂嘴一笑,露出发黄的门牙,他从心里往外透着愉快,做完今天
这单,老贾说了可以好好休息个大半年。
老四又瞟眼天空,有些失望地耸耸肩,怎么就没有古龙小说里的那种诡异,还
有杀气?老四入这行不算早,可是在一关又一关的淘汰中下来,他能活到现在已经
算是奇迹了。他把烟塞进嘴里,举高自己的双手对着太阳照了照,相书上说手指长
而润不是弹钢琴的就是使刀的,老四自嘲地冲双手吹口气,这辈子弹不了钢琴,最
多只能是做做屠夫,屠人的屠夫。
老四想象着自己就是古龙笔下的杀手谈笑自若地走进茶馆,视万物如无睹地露
出微笑,然后大喊茶倌来壶上好的龙井,可是就像有什么抓挠他的心,他想笑最后
只是嘴角往下扯了扯,“来壶碧萝春。”
老四转头就看见范逸成在和付泉说话,他的脑子快速闪过老贾给他的照片,没
错,就是这个男人,可惜大庭广众下不好用枪,要不一甩手几粒花生米立刻就搞定,
可是现在不行,他得像个高手慢慢地挨近目标,然后出奇不意地戳上那么一刀,他
暗为自己喝声彩,古龙笔下的杀手不就是这样?
付泉和范逸成正说着张清华出车祸的事,不经意晃下头就对上了老四的眼,付
泉怔了怔,马上下意识地把椅子挪到范逸成前面,他冷冷地盯着老四,眼睛里露出
狼样的光。
老四被付泉盯得心头一哆嗦,他仔细地、再三反复审视付泉,他敢肯定在他那
行里绝对没有这张脸,只是奇怪为什么他的手心出了汗?
“先生,您的茶。”一个笑起来有对浅酒窝的小伙子托着托盘走过来。
老四的心思正围着付泉打转,小伙一说话吓了他一跳,他反射性地差点就从裤
腰带里抽出窄刀,他瞄眼范逸成四周,很快决定坐到范逸成后背靠窗的那个位子,
“哦,放那吧。”
“范亲哥,我们换个位置。”付泉还没等老四坐下,就动手扯起范逸成强行和
他换了坐位。
老四皱下眉,这家伙是谁?
“娘个皮,死老四,还不快滚。”付泉压低嗓音说完,拿脚踹了老四一下。
老四的脸变成了死灰色,才付泉说话的腔调像极了一个人,他有些迟疑地望望
付泉,他敢打赌以前绝对没有见过这张脸,“娘皮,滚。”
老四不再搭话,以最快地速度逃出了茶馆,老贾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人也在?
老四眯了眯眼,难道他想借刀杀人?
“你吓到他了。”范逸成品口茶后,抬头睃眼付泉,“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
付泉哈哈一笑,“范亲哥,你就别寒碜我了,当年要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哪
还能再出来吓人?”
范逸成点点头,“我想去深圳那边看看,你暂时先在这边守着,”他露出了深
思,“该浮出水面了。”
付泉点点头,“放心,我会看着的。”他仅仅犹豫了几秒钟,马上恢复了笑容,
“范亲哥,我想问你件事。”
范逸成微微一笑,“想知道张清华那事是不是我做的?”
付泉竖起大拇指,“要说真要做这事也得是兄弟我去做不是?”
范逸成有些感动了,他拍拍付泉的肩,“不是我!”
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为仇恨而种植仇恨不值得,范逸成很明白这
个道理。
话说柳燕听完侦探公司给的录音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都是什么事啊?未婚
先孕然后自己一了百了,就没想过这孩子以后怎么过?柳燕习惯地摸出烟,可是她
马上把它揉成一团,幸好我没有孩子,要不,她的心隐隐发疼,要不我怎么对得起
他?如果他以后像小白那样,不,柳燕感觉到心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那样我宁可
不生下他。
沿着青石板往上走,柳燕的心空空落落的,有好阵子没来了,卷卷你好吗?你
肯定不好,在天堂那边你戒毒了吗?柳燕打个冷颤,你别怪我,我要早知道那是鸦
片丸子,打死我也不会给你吃的,她浑身起了轻麻,不不不,我就是知道,我也会,
也会给你吃的,哎,人都是自私的,卷卷,记得下辈子你一定不要再做狗,就是做
狗也要做条名贵的狗。
柳燕掏出手绢细细地擦干净卷卷的灵位,直起身就看到了李宏维,李宏维和一
个长发女孩手挽手地站在一起,柳燕眼光尖锐地盯在女孩挽着李宏维胳膊的手上。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那会做心理治疗他还求着我,这会我就成了那踩过的桥,
男人!
柳燕的心情更加阴暗,转身正准备离开,这时李宏维转头瞄见了柳燕,他怔了
下,很快松开挽着女孩的手。
他难道还怕我看到不成?这个小细节让柳燕的心情一下快活起来,转身走下青
石板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变得很轻盈,快乐原本源于心。
上楼,开门,柳燕马上发现门下塞了张纸条:回来后请立即致电给我,张恒。
张恒就是柳燕找的那个侦探公司的老板兼员工,柳燕最初认识他是因为白向天需要
她去认识李盛。
他是不是有了进展?柳燕的手心出了微汗,会是什么样的进展?
“柳燕吧,你现在有时间吗?”张恒没等柳燕说话就接口说:“你马上去天香
茶楼,我十分钟后赶到那里。”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
柳燕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看电话,这人怎么回事?
“柳小姐,这是一千块钱。”张恒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你要我查的事我只能
查到这了。”他拿出个文件袋,“具体的我都在里面说清楚了,至于为什么,你自
己回家去看吧。”
柳燕诧异地望望桌上的钱,什么叫只能查到这?是只有这个能力查到这还是后
面有黑幕不能查下去?她想了想,把钱拿起来放进包里,再查也就那样,当初那男
人在小白她妈生了小白后还抛弃她们母子俩,这么多年后难道会因父子亲情去认了
小白?更何况去认的又不是什么特别优秀的儿子,一旦媒体添盐加醋地曝光出来,
他的脸面何存?
柳燕很快想好了说词,“对不起,小白,你的亲生父亲已经死了,他现在的家
人不希望被打扰。”
小白很失望,怏怏地垂下头叹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面室。
柳燕使力地咬住下嘴唇才克制住自己不叫出小白的名字,与其给他希望,不如
让他安心地走。
柳燕是不计较了,可是张恒却没有放弃,他已经查到多年前,小白的妈在宝丰
街住过,他还没来得及写相关的报告,范逸成就告诉他别查了,正确地说是命令他
别查了,如果范逸成给的不查的理由合理,张恒不查就不查了,可是范逸成什么也
没说,这反倒勾起张恒的好胜之心,没错,他是喜欢钱,可是钱之外,张恒还有自
己的梦想和追求,范逸成不让查,嘿嘿,那他非得查个水落石出来。
查找是件艰苦的事,尤其是事隔二十几年之久,又有谁记得不相干的人和事?
张恒在宝丰街来回窜了几天也没捞着半点线索,他想放弃了,没钱又和他没半点关
系的事就算查到真相又怎么样?他烦躁地抓抓头发,转身就准备离开宝丰街。
“同志。”
同志?谁还这么老土?张恒好奇地回瞧了眼,一个胡须比头发长的老人冲他在
扬手,他指指自己的鼻子,“叫我?”
老人走过来,“同志,你是不是在找邬桂花?”
张恒有些哭笑不得,自我标榜为新新人类的他一下还真有点不适应被称为同志,
在他的概念中,同志是YY,而他绝对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厄,邬桂花……”
“就是那个外孙是杀人犯的。”
张恒眼睛一亮,“是啊是啊,大爷您知道她家在哪?”他不敢相信线索来得这
么不费吹灰之力。
“呶,就那巷口进去的第三家。”老人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
张恒的心一凉,早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找到线索,他勉强挤出笑容,“谢谢您,
大爷。”
“别客气,别客气。”老人连连摇手,“可惜好好的一户人家死了个干净透底。”
小白的一家不也是死个干净透底吗?张恒的心里又燃起希望,不如现在去瞧准
地头,晚上再进去看看。
月光照进屋里,张恒就着亮光瞄了眼门上那把生了锈的大锁,暗暗称奇,这房
子显然很久没有住人了,可是为什么没被收了去或者拆掉呢?张恒翻墙进去马上闻
到一股霉味。
他掏出手电筒,客厅的地上乱七八糟地甩了很多残破的书,想必是盗贼在这里
找不到值钱的东西,就拿这些书撒气。他瞄了下客厅,这屋的主人似乎偏爱藤制的
东西,凳子是藤制的,茶几也是藤制的,靠墙放的摇椅也是藤制的。
他掏出副手套戴上,小心地绕过地上的书走到茶几那,茶几上倒扣着一本书,
书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拿起书拍掉上面的灰尘。
这是本莎士比亚全英文版的《哈姆莱特》,张恒随意地翻了翻,发现有几页的
页眉上还有批注:“如果仇恨能让人坚强,我宁愿活在仇恨里,哪怕痛苦!可是,
我能吗?”他轻叹口气,把书放进随身带来的提袋里,心里涌起敬意,还有,一点
惋惜。
里屋的地上也甩满了书,他掂起脚尖走还是不小心踩到一本,他耸耸肩,捡起
来拍拍封面上的灰,一张边角发黄的照片突然掉了出来。照片上是位穿旗袍的少女,
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忧郁,她的颧骨有点凹陷,张恒拍拍照片上的灰,少女的腰似乎
有点粗,他皱下眉,把照片塞进提袋里,继续往前走。
张恒在床上找到本相册,里面除了一个满脸严肃的中年妇女外,剩下的全是相
纸的残角,他有些失望,拿手电筒照了照屋里其他的地方,靠墙边有个壁柜。
打开柜门,霉味直贯过来,呛得张恒连咳好几声,他赶忙捂住嘴。柜里被翻得
乱七八糟,他随手翻了翻,除了几件有些破烂的绸制衣,就是几本像是帐本的东西,
他翻开最上面的那本,马上快活起来,这不是帐本,这是某个人的日记!
1979年9 月16日虽然他明确地说他只能给我精神上的爱,可是我还是爱上他!!
精神就精神吧,如果有上帝的话,他会看到我对他的爱是不可动摇的。
……
1980年6 月15日大娘已经发现了,我该怎么办?黑夜像是猛兽侵吞了我的灵魂,
东,救我!
张恒摸摸帐册中间参差不齐的边角,这中间一定记录了女孩和那个男人的事,
谁撕掉的?为什么又留下这两页?东?八成是那个男人名字中的一个字。
张恒不愿在这耽误更多时间,不再多想把所有的帐册全扔进提袋中。
隔壁房间靠东墙的地方摆着口大箱子,张恒在箱子底里找到了几张瘦男人的照
片,它们被撕成两半后又被粘合起来,张恒翻转过照片:给我爱的,后面两个字已
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笑了笑,他有办法让这两个字复原。
箱底还有封信,因为久远的缘故,外面的塑料膜起了厚霉,张恒扯掉塑料膜,
里面的信被拦腰撕成四截,可是保存得很好。
张恒直直腰,拿手电筒照了下手表,快凌晨四点了,再不走就会碰上晨练的人,
他轻轻地合上箱盖,眼光立刻被箱子后墙面上的一幅手绘画吸引住:画里两个大人
牵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的嘴往上翘在笑,他伸手敲了敲小孩鼻头的墙面。
他愣了下,马上从口袋里拿出根铁丝,沿着小孩的鼻头慢慢往外扩展,墙的后
面藏的是什么?突然,他停了下来,他的脸上闪过激动,是这了,他使力插进铁丝,
用力一拉:一个眼眶空洞的骷髅头在盯着他。
张恒“啊”地差点尖叫出声,他拍拍胸口,这是谁?老太太为什么要把他藏在
墙中?他定定神,很快找出塑料薄膜把骷髅头包好放进提袋中。
翻墙出去走上大路,天已经蒙蒙亮了,几个环保员在打扫街道,张恒用衣领遮
住脸,拦了辆早班的士回到办公室。
尽管一夜没睡,他的精神出奇的好,他小心地把骷髅头摆在桌的中央,拿出数
码相机卡嚓卡嚓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照。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找出合
成软件。
骷髅头渐渐有了面皮,张恒审视着画面,会是邬桂花吗?白松华受不了她的虐
待把她杀死不是不可能,可是为什么墙里面只有头颅没有骨架?按时间推算,白松
华在邬桂花死的时候不过就是十二、三岁,他那个年纪就能冷静到杀人后还分割尸
首藏到不同的地方?
张恒给骷髅头添上眼睛、鼻子、嘴唇,这是张很福态的太太脸,肯定不是邬桂
花,他皱下眉,她是谁?难道?他伸手遮住图像眼睛下的部分,唔,是很像。
他去桌上摸根烟点上,这骷髅头八成就是白老爷子的那个情人,小白真正的外
婆,他猛地跳起来,戴上手套小心地从提袋里拿出那封信。
“桂花吾妻:吾年青行为不检致汝郁郁寡欢,吾扪心有愧。
近段暗涛密涌,想必汝亦有所察觉,汝当破船而完命,则家之幸事。
吾一身了尘以偿前因,只是玉儿年龄尚小,挂牵得很,还望周全照顾。
忻岸夫绝笔66.9 .10”
暗涛?张恒回到电脑前,输进1966年,文化大革命?他拍下脑子,这就对了,
邬桂花肯定是因为白忻岸舍身保全这个家才肯去抚养情敌的女儿,可是这骷髅头怎
么解释?如果说是邬桂花杀的,她为什么要把头颅藏在墙里面?只是为了不让她自
己忘记仇恨?这也太夸张了。张恒皱紧眉头,如果说是白老爷子藏的,他怎么拿到
头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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