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窗露白
张成功是从噩梦中惊醒的,他摸下额头,已经细密地出了层冷汗,他去床头拿
根雪茄点上,顺便瞟了眼墙上的钟,快四点了,他回头看眼妻子谢小娜,她睡得很
熟,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张成功掀开被子,踮着脚走出卧室。
这几天右眼跳得厉害,难道西南边的人还不肯放过我?不是已经帮他们把牢里
的兄弟安顿好了吗?再说都是九哥下的手,我充其量不过是当了回线人,张成功抻
下额,清华这次的车祸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干的,TMD的这些人也逼人太甚,张
成功重重地把雪茄按灭在窗台上。人啊,还是不能走错,走错一步再想回头,你肯
人家不肯。
九哥进去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不过他这人别的没啥就是讲义气,否则,张成
功冷笑了声,否则A市这会就不会这么安静,一大半以上的官帽可都拽在九哥的手
里呢。张成功用力地捶捶额,起身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从书的夹页中
拿出片钥匙。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来。
张成功“啊”地惊掉了手中的钥匙,他很快弯腰捡起钥匙,略略定定神朝电话
走去。
“你死,他们活。”
张成功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电话,一滴泪跟着滚出跌到桌面上,他长叹口气,无
力地瘫坐到老板椅上。
窗外,天已经露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砰砰”一楼大门外忽然传来粗暴而大力地捶门声。
张成功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好久才转过眼去看对墙的钟,六点过六分。他闭
闭眼,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该来的来了,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几乎是花了平
常的两倍时间才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
张成功没有立刻喝掉棕色小瓶里的东西,而是下楼走到一楼门口的猫眼处:门
外站着两个表情严肃的警察。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异常难看,脸颊的肌肉跟着抽动了
下,他咬咬牙猛地扯掉小瓶的盖子,仰头一口喝完,泪爬过他的眼角滚进发隙。
张成功把小瓶扔到门角,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大门。
“你是张成功吗?”张成功点点头,“这是逮捕令。”年纪稍大的那个警察掏
出手铐。
“啊?”
张成功回头看,谢小娜一脸苍白地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他想冲谢小娜笑笑,然
后说“放心,没事。”可是他只张下口就软软地倒向地面,一缕血从他的嘴角渗出
来。
“快!”年纪稍大的警察迅速矮身架起张成功,“快去把车开过来。”
张成功被送到急诊室时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眼睛半张着,眼角犹有一滴泪,
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可是他不离开,他美丽的妻子还有乖巧的儿子就会永远见不
到明天的太阳。
隔天,《海风日报》头版头条以“金鹏前副总畏罪自杀”的大标题刊出了张成
功的照片,范逸成看到报道后,心里头涩涩的很有些难过,一起创建了金鹏却是这
个结局,世事无常啊。
付泉推门进来,见范逸成在看报纸,“有啥好看的?”他边说边抠坨鼻屎摁在
张成功的照片上,“活该!”
范逸成摇摇头,把报纸一卷扔进垃圾筒里。
付泉抬抬眉,忽然笑嘻嘻地凑到范逸成面前,“范亲哥,你咋知道的金鹏有问
题?”
范逸成愣了下,马上明白付泉是想知道他这次为什么坚持要卖掉金鹏,他不想
回答这个问题,“金鹏本身就有问题,再说我累了,不想花时间去做无谓的事。”
付泉有些失望,他耸耸肩,“范家亲哥,你哪天能说了一定要告诉我。”他搓
搓手,“好久没去泡温泉了,一起去泡泡?”
范逸成不想让付泉再失望就点了点头。
因为是上午,泡温泉的人不多,范逸成正想闭眼放松下,就看见老四走了进来。
老四本来是不想接这趟活的,自上次没动手就落荒而逃后他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可老贾说对方点名非他不可,还带了句话过来“全力以赴”。
正是这句话打动了老四,在过去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在过滤那天发生的所有细
节,他要弄明白为什么他就那么害怕,大不了就是条命,怎么就害怕到落荒而逃的
地步?
“老四,老四。”付泉在池那边大叫。
老四警惕地扫了眼周围,下了温水池朝付泉和范逸成游过去。
“老四,”付泉笑得很古怪,“你去查下张成功为什么会自杀?”他说话的当
口瞟了眼范逸成。
查自杀?老四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他是杀手不是私人侦探!“No!”
No?范逸成在老四游过来靠近的那一秒,脊背反射性地变得异常僵硬,这会听
老四说得有趣,呵呵地笑出了声。
“No?老四,看不出,有进步啊,会甩鸟语了。”
老四绷着脸,他感到被捉弄了,“拜。”
“站住!”付泉有点挂不住脸,“拽个P啊?你以后负责他的安全。”他指着
范逸成:“会有不同的人过来,”他的眼睛闪过狼样的光,“你的任务就是照来人
的屁股,一脚。”
老四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意味着他将挑战道上其他所有的杀手,“ok!”
“ok!”付泉眉开眼笑,举手就想去拍老四的肩,老四机警地往水里一沉,
“我去拿行李。”他边说边朝对池游过去。
“小泉,谢了。”范逸成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张成功自杀,不知情的多半
会把帐算在他头上,他的安全确实是个问题。
“自家兄弟谢什么?”付泉挤挤眼,“老四这人特重义气,范亲哥,你要能收
了他,受用无穷啊。”
范逸成愣了下,“小泉”
付泉浇点水到自己身上,“你去那边我不放心,”他叹口气,“我在这边呆惯
了。”
范逸成点点头,闭上眼睛,“行。”
而就在同一时间,柳燕接到刑警队要她去拿回玉佛的电话,“我真的可以拿回
了吗?哦,好的,谢谢!”
柳燕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兴奋得双手互握了下,太好了,我可以拿回玉佛了。
柳燕找出刑警队开具的借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公安局,她刚走上台阶就与
行色匆忙的张恒撞到了一起。
“哎哟!”柳燕揉着鼻子,不满地瞪了张恒一眼,“大白天的丢了魂啊?”
张恒仅仅错愕了几秒钟,马上认出了柳燕,“对不起。”他边说边朝门外走去。
柳燕冲他的背影吐吐舌子,张恒忽然转过身来,柳燕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柳
燕,你这有小白的外婆,我是说他的亲外婆,呃,”张恒烦恼地抓抓头发,“就是
小白他妈的亲妈,你那有她的资料没?”
柳燕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你不是不查了吗?怎么?”
张恒的双眉拧在一起,“算了,我有事,我先走了。”
柳燕有些莫名其妙,小白的亲外婆?她连小白的非亲外婆都没见过,何况他的
亲外婆?非亲外婆?哈哈,柳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现在的关系真是复杂,亲外婆,
非亲外婆,哈哈。
李浩天把玉佛交给柳燕的时候,多看了她几眼,柳燕现在的样子很滑稽,眼泪
花花的也遮不住她的乐不可支,拿个赝品回去有这么高兴吗?李浩天顺带多瞄了眼
玉佛。
“柳燕,”李浩天指指玉佛,“我想再看看这个玉佛,可以吗?”
柳燕吃惊地望望李浩天,又看看玉佛,忙不迭地把玉佛抱进怀里,“你们不都
看了吗?”她警惕地看着他,暗暗估量着自己和他力量的悬殊度。
“恩,你看这,”李浩天指指玉佛的腰间,“这有个红点很可疑,我想再看看。”
柳燕嘟起嘴,她是不想给,可是论高度她还没到他的肩膀,何况她现在呆的可
是人家的地头,念及此,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玉佛递给李浩天。
李浩天仔细地沿着玉佛的腰摸了一圈,突然朝地上一摔,“啊?”柳燕惊叫着
去抢玉佛,玉佛掉在地上立刻一分为二,她的眼泪立刻流了出来,我的玉佛。
李浩天弯腰从玉佛的肚子里捡起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卷,“放心,我们会按实际
价值给你赔偿的。”他站直身,“现在请在那边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他指指
靠南边的一排沙发说。
柳燕哽咽着点点头,按实际价值给的赔偿会是多少?一千?两千?还是几百?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她心疼地捡起地上的玉佛抱进怀里。
李浩天再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马德生。
“我已经给李教授打了电话,明天他会过来对玉佛进行鉴定,我们将按照鉴定
的结果予以赔偿。”马德生回头看看李浩天,“明天李教授鉴定完后,你负责给她
打电话。”
柳燕在马德生说话的当口几次张嘴想提出抗议,可是抗议有用吗?摔坏的玉佛
能复原吗?她强抑着快涌出眼眶的泪水,一手抓着玉佛的手,一手倒提着玉佛的脚
起身准备离开刑警队,“哎,柳燕,玉佛明天要做鉴定,你不能拿走。”
柳燕铁青着脸,“呶,给你!”她瞪着李浩天,把佛脚部分扔给李浩天,然后
她把另一半玉佛紧紧地抱进怀里,“这半我得带走,”突然她的脸色大变,她急急
地把玉佛翻过来,玉佛的手肘上没有sos !
“马队长,”柳燕大叫着绕过李浩天追上已经往里走的马德生,“这不是我的!”
马德生皱起眉头,“不是你的?”
柳燕翻过佛像,指着玉佛右手肘,“我的那个这里有sos ,这个没有。”
马德生面无表情地接过玉佛对光照了照,“李浩天,”李浩天应了声“在”,
“给你两天时间搞清楚这件事情。”
柳燕被马德生严肃的表情弄得有些怕怕的,她希望马德生能主动地告诉她,她
什么时候可以拿回玉佛,可是马德生向李浩天交代完后就进了办公室,她不敢跟进
去问个清楚,只好怀着极度郁闷的心情回到了家。
屋里一室的冷清,柳燕踢掉鞋,赤脚走进卧室,明天工程班就要结业了,还不
知道凭那本本能不能找到工作。她甩掉外衣反趴到床上,小白那不知道怎么样了,
管他呢,他死他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柳燕翻转身看着天花板,范逸成从上次一起去F市回来后就没有联系,他那看
来八成是靠不住,我怎么办?去找份工作?她皱起眉头,年前去那破房地产公司上
班,一个月也就一千多,还得看那龟孙子的脸色,她又反趴转身,去找那个色迷迷
的刘部长?这天杀的,上次竟然哄我有什么见鬼的灵药,我怎么就信了?柳燕咬咬
嘴唇,男人没个好东西!哎,我怎么就没袁雪那样的好命?她忽然从床上蹦起来,
读书那会我的文笔不比她差,她能写我就能写。
柳燕去梳妆台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张可以写字的纸,她就去客厅的杂物篓里找,
翻出了几张化妆品的调查表,虽然不是白纸,背后倒可以写字,对,写字,柳燕低
头又去翻了下篓子,最底下有只笔,她心头大喜忙一把抓起笔,现在要做的就是坐
下来写。
柳燕兴奋地坐到客厅的茶几边,拿起笔,她马上愣住了,该写什么?她思索了
很久,人生就如一场梦,就写梦吧,她快笔写下一个梦字,她有些怀疑地瞧了几眼
笔下的字,怎么这字不像是梦字?柳燕又拿起笔,脑子一片空白,她用力想写出点
什么,可是越想脑子越晕,她打个长长的呵欠,算了,先去睡个觉再来写。
扑到床上,她闭上眼睛,可是睡意像从她的身体里被剥夺了样,她努力地想我
该睡觉了,可是越想脑子倒越清醒,她烦躁地翻个身,终于认命地爬起来。走回客
厅她又抓起笔,睡意马上扑过来,她颓丧地扔掉笔,我不能写了吗?我注定永远都
无法和袁雪比吗?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好久没和袁雪联系了,也许和她说说会心里
舒服点,她站起身就想去拿电话。
“我准备去过另一种生活!”柳燕的心头猛然荡过这句话,她苦笑了下,那么
充满期望地告诉袁雪我要去改变生活,没实现也就罢了,还学那祥林嫂样地去诉苦,
我还要这张脸不?
柳燕转转双眼,努力控制不让自己流出眼泪,这个世界没有人帮我,那就让所
有人都忘了我吧,她有些心酸地走回卧室拿起手机,首先我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
办完手机号码注销手续走出移动公司服务大厅时,她马上后悔了,我在做什么?
要是成哥找我怎么办?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才不会找我,不,他也许会找我,不,
他不会找我,她咬咬嘴唇,努力压制自己想给范逸成打电话的冲动,他要有心找我
一定能找到我。
柳燕抬头看看天,忽然大笑起来,又不是天垮地崩的,我干嘛把自己弄得像个
怨妇?她抻抻眼,好久没去做美容了,女人啊,不漂亮点谁喜欢?
美容师轻柔地把按摩膏涂到柳燕的脸上,“柳姐,怎么这么久才来?您看您的
眼角,”美容师点点她的眼尾,“柳姐,最近我们这来了一套新产品,好几个客户
买了都说去眼纹效果特好,您看您是不是也要试试?”
这话可戳到她的痛处,要换以前风光的时候,别说一套产品,就是整套产品买
下都没问题,她闭上眼睛,“我有点困了。”美容师轻“哦”了声就不再说话,可
她的心里却如翻江的海水起了巨波。
张恒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冲动地想抓个人狠狠地骂上几句,为了那破骷髅头他
已经放弃了好几单生意,可是到现在为止进展还是微乎其微,这没钱赚又浪费时间
的事本身做起来就没有意义,可是,张恒气得擂了自己一拳,我怎么就舍不得放弃?
他叹口气,转身又往公安局里走,不行,我还是得弄明白这女的是怎么死的。
化验室的辛远见张恒进门,忙缩到桌下。
“干嘛?”张恒火大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拎他起来,“干嘛见我就躲?”
辛远苦着脸,“算我怕你了,老大,我不能再违反规定帮你,”他哭丧着脸,
“再帮你我这饭碗都保不住了。”
张恒呵呵一笑,用力拍下他的肩,“那正好,兄弟,你去我那帮我。”他正正
衣领,“谁说离开这就活不下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过的蛮好?”
“嘘!”辛远惊慌地看了看四周,化验室的陈科长一早就去城东案发现场没在
办公室,“好了,我再帮你次,”辛远表情严肃地看着张恒,“这是最后一次,下
不为例。”
张恒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虽然辛远不是他的亲兄弟,却是他的堂兄弟,找姑妈
说声,还怕他小子下次不帮忙?
“你回去吧,三天后来拿结果。”辛远连哄带拉地把张恒送出门,马上把才取
下的骷髅头一小截牙骨片放到药水中。
三天后,没等张恒打电话给辛远,辛远自己找上门来,“你上哪找到她的?”
张恒笑了笑,没接话,这小子肯定是有了什么发现,他不急不忙地抽出根烟点
上,“你那怎么样了?”
辛远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好好,我先说,说完了你可要告诉我你在哪找到她
的。”张恒点点头,“她不是自杀就是他杀,”见张恒注目来听,辛远很有些得意,
“她的骨头里含有大量的苯二氮卓类成份,”
“苯二氮卓类成份?”
“恩,我们常说的安定的主要成份就是这个。”
张恒两眼发光,“你的意思是有人用安定杀了她?”
辛远对自己的话引起张恒的关注显得很满意,“死者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
之间,死亡时间距现在近三十年,所以我想知道你上哪找到的她?”
张恒的脑中立刻闪过白忻岸的那封信,信底落款日期是1966年,距现在正好三
十年,难道当年白忻岸就是因为她死了所以也不活了?
“张恒!”辛远不满地敲下桌子,“我的都告诉你了,该你告诉我了。”
张恒稍稍理了下思绪,把在邬桂花那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辛远,“那屋里的人
都死了?”辛远有些失望,“我先回去了,有什么进展记得告诉我。”说完他就站
起身往外走。
刚拉开门,辛远被吓了一跳,门口站着满脸阴悒的范逸成,他回头看眼张恒让
到一边,范逸成冲他点点头走进张恒的办公室。
“小白是沈老的儿子吗?”
范逸成的话吓了张恒一跳,“沈老?”
范逸成有些不耐烦地点点头,“就是我岳父。”
张恒吃惊到了极点,这和沈朝东有关系?“噢,目前还没有明显的证据,范总,
找到了我会告诉你,现在……”他不露声色地溜了眼范逸成。
范逸成长叹口气,“那就拜托你了。”他站起身,“我先走了。”
张恒忙站起来,“我送你。”
关上办公室的门,张恒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小白是沈朝东的私生子?
沈朝东为什么没有认他?他那么大的家业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儿子继承却交给了女婿?
他脑中忽然闪过灵光,他兴奋地拿起外套赶到了下朴街派出所。
档案管理室的管理员小叶是辛远的女朋友,张恒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沈
朝东的档案,他快速地翻过那些杂而厚的文字说明,直接翻到最底的居民登记表,
他失望地松开所有的文件皱紧眉头,怎么没有?
“恒哥,在找什么?”小叶好奇地瞄眼档案,“告诉我,我帮你找。”
“呃,我想找他夫人的照片。”张恒仅仅犹豫下,立刻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来
的目的。
“这个啊。”小叶呵呵笑笑,很快在文字说明中翻出一张纸,“这是他们申请
迁户口的复印件,不知道……”
张恒一把抢过来,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谢谢你,小叶。”他走时没有
要复印件,范逸成对自己的老婆都不在乎,会对一个乱沦生下的私生子在乎吗?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张恒抬手遮遮眼,心情郁闷之至,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
力去调查真相,调查到了又能怎样?不但赚不到钱,相反他得小心地守着这些秘密,
不是沈朝东在张恒的妈难产时送她去医院,张恒这会能不能活着还很难说,这世界
啊,太小了。
张恒回到办公室时感觉特别累,他一把扯松领带,歪坐进沙发,然后他摸出香
烟抽出一根就把烟盒扔到桌上。袅袅的烟雾中,对桌的骷髅头似乎在忧怨地盯着他,
“不是我不帮你,”他喃喃地说:“只是和你相关的人……”他很快睡着了,睡得
很香。
“玉柔!”一个高个、戴着藏青色围巾的男人出现在雾深处,他前方的那个女
孩听到他的叫唤声后缓缓转过头来,张恒惊恐地差点失声尖叫,那不就是那骷髅头
吗?张恒忙去看那个戴围巾的男人,可是雾朦胧了他的脸,只听见他叹息道:“玉
柔,红尘万丈已是沉涸,何苦再留恋?走吧。”玉柔的眼中忽然流出泪来,盯着张
恒的眼神全是凄凉和伤感。
“走?”雾深处闪出满眼都是恨的白发老人。
“沈老?”张恒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白发老人满脸悲愤地盯着雾中的那对男女,“好对狗男女,我诅咒你们,我要
让你们的女儿陪你们一起下地狱。”
玉柔的眼睛一下变得异常冰冷,看向张恒时,她的眼中忽然滚出血来,她举起
右手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点点她的心脏,她的身体忽然破裂开来,“不!”戴围巾
的男人绝望地扑过来,白发老人也扑过来,张恒忙往后退……
“哎哟”张恒揉揉发疼的后脑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噹”墙上的钟忽然
敲响,他被惊得又一屁股坐到地上,“MD”他爬起来,眼睛对上了骷髅头的眼睛。
张恒皱皱眉头,绕过茶几走到骷髅头面前,“你想告诉我什么呢?”他努力地
回想才做的梦,先画一个圆圈,然后点点心脏,这是哑语吗?张恒想抽烟,去摸烟
才发现烟盒被搁在茶几上。他转身坐回沙发,手指在桌面画了一个圆再点上一点,
这不是圆心吗?张恒的眼睛一下变亮。
白芯玉的坟很好找,张恒小心地把骷髅头埋在她的坟旁边,“以后你们都有个
伴了。”
人生寂寞的时候多,那个能伴你风雨无阻的人在哪?
柳燕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一再下决心给范逸成打电话,可是自尊就像小虫麻
涩涩地爬过手心,他现在分明不把我当回事,我这么主动地去找他,他岂不更看轻
我?她咬咬嘴唇,过几天再说吧,也许他会想我也说不定。
拧开电视,柳燕努力想把全身心的注意力放到上面去,可是电视剧里不是情侣
恩恩爱爱,就是两人悲伤对泣,她越看心情越糟,反复地调了几个频道后,她认命
地关了电视。
阳台的外面早已经是霓虹点点,柳燕站在窗口,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柳燕,柳燕!”
门口突然传来大力地敲门声,柳燕心头窜过惊喜,难道成哥找来了吗?她急忙
跑到客厅。
“柳燕!”
失望重重地捶碎了希望,她懒洋洋地又走回到阳台上。
“柳燕!”李宏维在门口又用力地捶了两下,屋里有灯为什么没有人答应?他
失望地抓抓头发,从公文包里拿张便纸出来写了几个字塞进门缝里。
柳燕趴在阳台上,见李宏维从一楼底走出来忙往后缩了缩,他来找我做什么?
难道后悔了?她“啪”地给了自己一耳光,你就是这样不要脸,以为天下的男人离
开你都活不下去?
脸上火辣辣得有点疼,柳燕满意地摸摸脸折回客厅,她马上注意到门口多了张
纸条:“我有急事找你,见字给我回话。”后面是李宏维的名字和电话,柳燕一把
撕掉纸条扔到烟灰缸里,她拿起桌上的烟,磕出根点上,李宏维找我干吗?
“柳燕!”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李宏维惊喜的声音,柳燕微皱眉,心情却一下
变好了很多,“找我什么事?”
“哦,”那边的李宏维像突然被谁掐了电话一下没了声,柳燕疑惑地看看手中
的听筒,正想挂了,“是,是这样的,我,我想请你帮个忙。”李宏维像被人掐了
脖子,说话干涩而又结巴。
“说吧,什么事?我忙着呢。”柳燕有点不耐烦了,有没有搞错,是我在给你
打电话呢?她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是这样的,我的心理治疗一直没有完成,我想,我想请你去。”被柳燕一激,
李宏维说得流畅多了,“当然,我会付钱给你,一小时一百块钱,每天两个小时。”
柳燕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一天两百块,一个月就是六千,“好,好吧。”她努
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颤抖透过电话传到那边,可是泪像雨雾很快湿了她的睫毛。
挂掉电话,她的手还有点抖,她想向前走,却脚一软跌坐到地上,她放声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的,曾经被泯灭的东西在唤醒后又要亲手去埋葬,是天负我不是我负
人!
哭完了,柳燕去桌上找张纸清了清鼻子,然后她扑到床上,很快她就睡着了。
张恒从岷山回来,暗想范逸成一定会来问个究竟,私下把所有的资料都做了拷
贝,范逸成是老板可是也没有权利要他免费做事,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一周过去了,范逸成来过,但是他就像完全忘了他曾问过小白是不是沈朝东的儿
子。张恒很意外,悄悄去做调查才发现小白已在两天前被判无期徒刑押往新疆服役
去了,他就很有些失落,调查这么久难道都是白费功夫?他不甘心,他需要哪怕只
是表面的认可都好,他立刻想到了柳燕。
“什么?”柳燕被张恒拿过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她伸手摸了摸记录,马上像被
电击了样,她的嘴唇隐隐有些发白,“明人不做暗事,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
她指指桌上的文件,咬住牙关守住嘴没问出最后一句“为什么你不去找成哥却来找
我?”
“呵呵,柳小姐是个聪明人。”张恒笑嘻嘻地拿出个笔扣在手里把玩着,他已
经在柳燕这里看到他所期望看到的,“我没有去找范逸成是因为他是我的老板,可
是,我也不能白做事对不?”
“他是你的老板?”柳燕的声音抖得很厉害,范逸成没有告诉她这点,这是不
是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
张恒歪眼柳燕,老范没有告诉她?难道我这次来错了?他掏出烟,“来根?”
柳燕点点头,接过烟点上,“你准备怎么处理?”她点点文件,强压下心头的
酸楚和难过。
“呃?”张恒有些意外地瞟眼她,这丫头疯了吧?本来他是准备要个四、五万
的,可是瞧眼前的情形,他略略思索下看着她说:“这次调查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
力,当然也花了不少的钱,”他故意叹口气,“不过呢,看在范总和你的面上,我
收回成本就行了。”
“多少?”柳燕有些心虚,偷瞅眼张恒,后者正在烟雾中陶醉于这次的成就,
“你要多少?”张恒伸出一个手指头,“1 ……”柳燕的额头出了冷汗,不会是要
十万元吧,那就是把她给杀了也没有那么多。
“恩,1 万元。”
柳燕暗松口气,可是鼻尖跟着冒出冷汗,如果放在以前,别说一万元,就是几
万元,她眼都不眨下就拿得出,可是现在零打碎敲下来,除了那养老的本外,其他
所有的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万多,给了张恒她怎么办?“我没有那么多钱,”她摊
摊手,“我现在的情况不比以前,五,五千我还能接受,再高的话,我看你还是去
找范逸成,成哥比较好。”
张恒皱起眉头,五千是少了点,不过比没有的好,“这么着,你加点,我少点,
我打个八折给你。”
“八,八千?”柳燕的脸一下煞白,真出了这八千块钱,她一个月后就必须得
找到工作,“我没有那么多钱,”她吸口烟,马上被呛得咳嗽起来,“我现在能拿
出就,就只有五千。”
张恒有些不快活了,不肯出就是不肯出,装什么穷?他不再多说话,动手就收
拾桌上的文件,柳燕的脸越发苍白,她思想斗争得异常激烈,她伸手想阻拦张恒,
可是她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她的眼睛红了,泪水浸湿了她的眼角。
“哎!”张恒抽出张面巾纸递给柳燕,“五千就五千吧。”
泪沿着柳燕的面颊滑下来,她露出笑容,“谢谢你。”
张恒走后,柳燕还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出了五千让她感到心痛了,也让她再次
认识什么是现实,她拿出手机,“成哥,是我,燕子。”她努力把悲愤的情绪压下
去,可是还是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哦,”范逸成淡淡地应了声,“怎么?感冒了?”
这句话出乎柳燕的意外,她愣了下,心头掠过暖流,“没!”她又吸下鼻子,
“成哥,我这有些东西给你。”
“恩,我在XXX,你来吧。”
范逸成瞄了眼柳燕拿来的东西,翻了下就扔到一边,“这个,”他点点资料,
“你花了多少钱?”
“五,五千。”柳燕微垂下头,低声回答。
“哦,五千。”范逸成微笑着往后靠在老板椅上,“据我所知,你身上的钱不
多了,是吗?”
柳燕的脸一下胀得通红,她感觉自己就像昂然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扒光了衣服,
人穷志短啊,“恩!”她闷闷地点点头,那股悲愤又从心底冒出来。
范逸成没再说话,抽出张支票“唰唰”地填了些数字,柳燕的心一下提到嗓子
眼,她知道范逸成给她的一定不只五千块钱,如果她拒绝,也许范逸成会拿敬佩袁
雪的眼神多看她几眼,可是绝对不会就把她当成袁雪那样的良家妇女去尊重,柳燕
暗暗叹息了声,既然如此,何必为了什么骨气苦了自己?
“听说你工程班结业了?”范逸成开完支票没有立即给柳燕,而是点燃一只雪
茄。
“啊?”柳燕这下是吃惊到了极点,“你怎么知道的?”问完她就知道自己蠢
了,她马上低下头装出羞怯的样子,“是,是结业了,谢谢你。”最后一句说完,
柳燕有些得意了,撒娇中揉进文人的做作,就是再犀利的男人也会软化的。
“哦,”范逸成吐出口烟圈,烟雾很快朦胧了他的脸,“我准备去外地发展,
你既然工程班结业了,愿意和我一起去吗?”这话吓了柳燕一跳,去外地?还是F
市吗?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只是去转一下?
“我准备在那边扎根,所以,”这时,烟雾散了许多露出范逸成的脸,他又吐
出口烟圈,“所以你如果愿意一起去,得先有个思想准备,”他似乎隔着烟雾在盯
着她,“我的意思你明白吗?”柳燕内心的震撼不是文字可以描述的,她瞠目结舌
地望着烟雾后的范逸成,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范逸成这些话的意思是说准备和我长厢厮守?不,他不是那样容易定性的人,
可是他那话分明暗示我也要做好在那边扎根的准备,他要我一起去难道只是要个生
意上的伙伴?他应该可以找到比我更懂行的人,为什么就选择了我?
“我去!”她两眼发光,就算是个梦,至少也得去尝试了才知道是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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