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过后
内部清查悄悄地在A市公安局里进行着,本来李浩天是负责内查最理想的人选,
可惜他也是嫌疑人之一。尤为让他恼火的是为了缩短查案的时间,他去拿证物的时
候基本都是一个人去的,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就是证物科的保管员卿霞,但是卿霞
也在嫌疑人名单中,总不能两个嫌疑人互相做证明吧?
李浩天心里很烦,本来特忙的他一下被闲置起来,这滋味不好受,他就有点牢
骚,没成想这一发牢骚倒是引出条线索来。
“你冤?我比你还冤。”原是大门守卫的魏文心拍了拍大腿,一副后悔莫及的
样子,“我本来看好大门就啥事都没有,可是小卿老家来了人,她怕你们查案需要
证据,就拿了办公室的钥匙要我暂时保管下,我看她一个姑娘家的说的可怜就答应
了。”魏文心举起右手,“我发誓我一直认认真真地把钥匙悬挂在裤腰带上,谁也
没给。”
李浩天皱紧眉头,突然问道:“她亲戚去过那里面吗?”他指指办公楼。
魏文心摇摇头,肯定地说:“没有!”
李浩天很失望,还以为找到线索呢,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立刻变得懒
洋洋的。
“不过呢,”魏文心搔搔头。
“不过什么?”李浩天从椅子跳起来揪住他的领口。
“啊?”魏文心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到地上,“你这是啥意思?”回
过神来,他指指李浩天揪着他衣领的手,瞪着李浩天,“你这是啥意思?”
李浩天立刻醒悟到他太过性急了,他嘿嘿傻笑了两声,松开了手,“对不起。”
魏文心摸下脖子,转手擂了李浩天一拳,“你小子下手轻点撒。”他正正面容,
似乎明白李浩天很着急知道后面的事,也不等李浩天开口问就自顾自地说:“不过
呢,他去过小卿的宿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李浩天差点又扑过去揪住他的领口,魏文心这次有了
准备,早闪到一边,“是9 月5 日下午两点过一刻的事。”
“厉害,都多少天了还记得这么准?”李浩天竖起大拇指,魏文心露出了得意,
正想说点客套的话,李浩天已经抢在他前面说话了,“他们出门时,我说的是公安
局的大门,手里拎着什么没有?”
魏文心摇摇头,“没有!”他马上补充道:“不过,他来的时候提着个大包,
因为是小卿自己出来接的,所以,”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所以你没有做例行检查?”李浩天很生气,就是这例行检查没有做,害他们
兜了个大圈,不是柳燕发现玉佛被调包,他们还不定被牵着走多远呢。
“恩,我没检查。”魏文心本来想卖卖关子,可是见李浩天一副火冒三丈的样
子,马上补充说:“可是他自己打开袋子给我瞧了下。”
“哦?”
“是一个液化气罐,他还拧开气罐阀门给我闻了下。”
液化气罐?局里上下都通了煤气,早就没人用那个了,李浩天皱紧眉头,卿霞
亲自到大门口去迎接那个人,而那个人只不过准备把只没有用的液化气罐送给她,
这不是很奇怪吗?他跳起来,魏文心忙往后躲,李浩天睃了他一眼,很快跑出宿舍,
跑向监控室。
到了监控室门口,李浩天正想推门进去,他马上想起他还在嫌疑待审查期间,
是没有资格查看监控带的,他沮丧地掏出手机,简单地把事情和马德生说了下,
“队长你快点来,我在监控室门口等你。”打完电话,他朝墙猛擂了一拳,太气人
了。
马德生很快赶到进监控室,冲李浩天点下头就推门进了监控室,李浩天不能进
去,只好等在门口。
一个小时过去了,马德生没有出来。
李浩天烦躁地扔掉手中的烟,马队到底有没有发现?没有发现就早点出来说声
啊。他在走廊来回走了几步,实在熬不过内心的焦急,窜到监控室门口想用力敲门,
可是手才举起来,他就硬生生地收了回去,他是刑警不是普通老百姓。
正在这时,门吱哑打开了,马德生满脸严肃地走了出来。
“马队,怎么样?”李浩天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借给马德生用。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马德生没有直接回答李浩天的问题,“李浩天,
我以组织的名义要求你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严守秘密。”说完他就急冲冲地朝楼
梯口走去。
李浩天习惯地大声答应道:“是!”答完他立刻傻眼了,马德生已经走很远了。
卿霞如果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安人员还好办点,关键是她不普通,她不仅是前市
委书记的女儿,还是现任管政法副市长的亲妹妹,这让马德生感到很为难,所以他
决定去找局长荆大鹏求助。
“妇联那边这几天准备组织荣获‘三八红旗手’称号的妇女去韶山参观学习,
我会建议她们明天就去。”荆大鹏看看马德生,“我呢,这两天要去省里参加一个
重要的会议,会议期间我的手机按组委会要求会调成震动,”他呵呵一笑,“人老
了,就容易犯糊涂,有点点改变,老半天还适应不过来。”他拍拍马德生的肩膀,
“去忙你的吧,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荆大鹏在去省里开会之前特意去了趟政工部,要求他们下午组织安排除开有任
务的、出外执勤的和值班的这三类人外,局里其他所有人员学习党的十七大文件,
他再三强调任何人不得缺席,而且学习过程中手机全部设置为震动,没有特别批准
不得擅自离开会场等等。这样的安排对马德生来说有点出乎意外,但正是他所需要
的。
卿霞的宿舍在整个宿舍靠东的那头,大小和其他房间差不多,可能因为她的身
份不同,她的房间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
马德生走进厨房就看到了那个液化气罐,从表面看它和平常家用的气罐没有什
么区别。田丰带上手套走过去拧开阀门闻了闻,冲马德生竖下大拇指然后往下指了
指,马德生点点头,冲身后的两个刑警摆摆头。
田丰敲了敲罐底,四边检查了下,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他冲两个刑警示意放
下罐子,然后冲马德生摊摊手,后者微微一笑,点点头。
搜查房间的刑警却是大获丰收,卿霞的枕头套里有张瑞士银行的存折,上面的
数字让马德生都吓了一跳,而存折的主人正是她那位地位显赫的亲哥哥。
马德生掏出对讲机,“立刻联系妇联的张淼,去韶山学习的人该回来了。”关
掉对讲机,他转头吩咐田丰道:“你去通知李浩天,立刻归队。”
F市。
付泉被杀死的事范逸成不知道,但是老四知道,做他们这行的向来消息很灵,
付泉才躺下不到一个小时,A市的老贾就发条短消息过来,要他火速赶往云南。
老四很犹豫,他今年已经三十三了,指不定哪天就被后起的当作试刀给杀了,
付泉叫人带的那句话他明白,无非是要他从此跟着范逸成,范逸成人是不错,可惜
终究是生意人,只能做暂时的遮荫处,却不是长久之计。至于云南,有一个传言,
说是末路的杀手才会派往那里,图个刀起刀灭的因果,他把玩着手中的刀,很快有
了决定,也不收拾行李悄悄地离开了。做他们这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必再
带那些累赘?
老四的离开让范逸成感到不安,却又无可奈何,他给付泉打电话,“对不起,
您拨的用户已关机。”他皱紧眉头,心里头越发感到不安,“张恒,你知道付泉去
哪了吗?”
“不知道啊,他没告诉我。”张恒似乎没睡醒,答话的声音闷闷的。
“哦”范逸成很失望,正想挂掉电话,“他大姨妈的二婶的舅子爷的外侄子来
过。”张恒突然在那边说,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哦?”范逸成有些吃惊,张恒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还是没有明白话里的意思,那边张恒已经把电话挂了。
范逸成把张恒说的那句话写出来,“他二爷来过?”他心头一凛,难道付泉的
仇家找上门了?他心下明白,付泉可能出事了,就托人暗去寻个保镖来,自此也不
再打探老四去了哪。
柳燕对老四本就不是很喜欢,对他的离开也不在意,倒是对论坛版主月下听箫
渐渐上了心,她甚至暗想如果月下听箫是男人的话,一定要去见见他,只可惜月下
听箫很聪明,每每谈到性别的问题就绕开去。
“女人无关年龄大小,首先要学会尊重自己,尤其是尊重自己的身体,如果把
自己当成了贱卖贱予的货物,不只让父母蒙羞,更让后人活在耻辱里。
哎,只可惜世间有很多女人标榜自己追求自由,甚至是身体的自由,却不知日
后给后代带来多少白眼和唾骂。”
这段点评戳到了柳燕的痛处,她从别的坛友那了解到月下听箫是教语文的老师,
心知月下听箫瞧不起自己这类人,也就收起好奇的心,不再追问月下听箫是男还是
女。
A市。
卿霞和监控室的唐娜刚下飞机就被客气地请上了警车。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卿霞很生气,拿出手机就准备向她哥哥告状,田丰早
一把抢过她的手机,“不用打了,你哥已经在昨夜被双归,你还是先想好你需要向
组织交代哪些问题。”
李浩天吃惊地瞄了眼田丰,田丰假装没看见,板着脸望着车窗外。
卿霞没有等马德生摆出证据就主动交代收贿受贿的问题,这让马德生很意外,
只有李浩天明白这是田丰的暗示起了作用,但是卿霞死活不承认玉佛是她调换的。
审讯完卿霞,李浩天就缠上了田丰,今天的事按公安部颁发的规章制度,他可
是犯了包庇罪和知情不报两大罪,他怎么也得弄明白他犯这两条值不值得,“大丰!”
田丰黑着脸老半天没说话,他摸出烟丝搓成个烟卷,吧达吧达抽起来,烟雾很
快包围了他的脸,“你知道黑铺那起迷烟案吗?”李浩天点点头,“当时她刚大学
毕业,很多人都说她是因为有个好父亲才能分进局里,她很生气,一直想找个机会
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轻叹了声,“其实她证明了又能怎样?别人还是会说她有个
好父亲。”烟雾渐渐散去,露出田丰的眼睛,里面竟然有滴泪。
他急忙用力吸口烟,吐出口烟雾,“正好市里出了几起夜班女工被奸杀的案子,
她就力排众议,甚至拒绝她父亲的劝说,主动要求做诱饵引出犯罪嫌疑人,可是不
幸的是……”
沉闷一下扑涌过来,李浩天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我把她救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整个人呆呆的。我把她送到家准
备告辞的时候,”田丰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几天几夜没喝水样的干涩,“她,她突然
扑过来求我娶她。”
“你没有答应?”李浩天感觉胸闷得像被挤干了水分。
“我不能!我那时候已经结婚了。”田丰长叹口气,“她是个好姑娘。”
相对卿霞的主动交代,唐娜就像是墙上的钉钉——硬邦硬邦的,她一口咬定自
己没做什么,而目前刑警队能拿出的证据只有9 月5 日是唐娜值监控班,在她值班
的这天没有卿霞和带液化气罐的人在大门口见面的监控录像。田丰带人去搜过她的
宿舍,除了几张数目不大的存折外,没有找到玉佛或监控的录像带,审讯陷入僵局。
“还有24个小时,再找不到新的证据,我们只能放了她。”马德生揉揉发红的
眼睛说。
唐娜据说和市检察院的某个领导走得很近,她一旦从这出去再想把她请进来就
相当困难了,田丰的心情很沉重,“要不马队,”他暗暗捏了下拳头,“我去和卿
霞谈谈,也许她知道点什么。”
马德生锐利地盯着他,“你们很熟?”
“不熟。”
马德生不说话了,似乎在考虑,过了很久,李浩天都以为自己快变成树的时候,
他突然说:“去吧。”
卿霞显然不愿意回答这类问题,可是见田丰一直紧锁着眉,轻叹口气说:“我
听说她和化验科的小艾关系不错,常把没地方放的大家伙暂时搁在化验室的仓库里。”
田丰似乎想说些感谢的话,却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谢谢!”李浩天在边上瞧着不是那么回事,忙自作主张地说:“我替师傅大
丰,还有所有为毒品所害的人谢谢你。”
唐娜见到玉佛时一下愣住了,“是谁告诉你们的?”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怨恨,
“肯定是铁凝那死三八说的。”她高高地昂起头,“玉佛是我换的,那又怎么样?
我不过想和小卿开个玩笑,有什么了不得,值得你们这么大的排场?”她轻蔑地扫
眼马德生还有刚从省里开完会回来的荆大鹏。
李浩天牙齿咬得嘣嘣响,不是领导在场,他早过去把唐娜给铐在椅上了。
“这是讲法制的社会,你们不能为了追求破案率,就凭这一点点所谓的证据硬
栽赃给我。”唐娜用手梳了下头发,“还有8 个小时,如果你们不能给我个合理的
解释,我会请雨哥来帮我主持公道。”
李浩天听不下去了,他悄悄地溜到走廊上去透透气。这女人平常看上去挺斯文
的,说起话来可真是滴水不漏,照刚才的情形,没有新的证据还真拿她没点办法,
不!我一定能找到她的漏洞。
他在脑中再三地回放卿霞所说的话,“没地方放的大家伙就搁在小艾那”“大
家伙在小艾那”“大家伙……”他眼睛一亮,大家伙在小艾那,小家伙呢?
田丰突然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来,两人相视一笑,“小家伙!”
小艾似乎在想什么心思,见田丰和李浩天进来,朝桌上呶呶嘴,“你们要的在
那。”
田丰和李浩天对望一眼,很默契地走过去一左一右抄起小艾,“你,你们这是
干嘛?”小艾的脸刷得变白。
“密码是多少?”田丰冷冷地盯着他。
“3 ,3413”
李浩天很快松开了小艾,去桌上的密码箱按3413旋转数字锁,“嗒”箱门打开
了,他冲田丰做个OK的手势。
箱子内的东西很零乱,“你是不是拿走了什么?”田丰手上稍用了点力,小艾
痛得冷汗直冒,可是他没有喊出来,“我,我什么也没有拿。”他喘口气接着说:
“我要拿就全拿走,干嘛还留下给你们?”
田丰松开手,冲小艾敬个礼,“对不起!”
小艾甩动下手臂,苦笑着说:“兄弟,下次别用这么大的力。”
田丰和李浩天抱着密码箱兴奋地走出化验室,在走廊拐弯的地方差点和看押所
的小张撞个正着。
“还是你们好,天天都忙着。”小张羡慕地瞄了眼田丰手上的密码箱。
“这么急着干嘛去?不会是相亲吧?”李浩天因为找到了证据,心情大好,忍
不住开玩笑说。
“还相亲呢,”小张苦着脸说:“卿霞自杀了。”
“什么?”田丰的身子晃了晃,李浩天忙在边上撑着他,“要不我先拿进去?”
他看着田丰,眼睛里全是担心。
“没事。”田丰想笑下表示自己没事,可是他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咧了下嘴。
生命中原有很多无可奈何,只不过有人熬过了,有人却从此迷失了自己,最终
连自己也丢失了。
柳燕是在梦中被外面的惊雷吵醒的,她赤着脚跳下床,赶忙把窗给关上。
范逸成又有好几天没有回来,李嫂曾经模糊地说过他在外面包了别的女人,柳
燕心知这事多半是真的,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先不说现在没有结婚,就是结婚了,
她除了装聋作哑外,难道还去抓奸不成?所谓的家庭和睦一般都是以女人在家里忍
气吞声为代价换来的。
她折回床上,我一心巴望着能和他在一起,就为求得这个结果?也许我有了他
的孩子会好一点,她露出笑容,是的,孩子,他一定会喜欢的。
然而没有等柳燕开始她的怀孕计划,一个明显有了身孕的女人找上门来。
“你就是那个女人?”来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下柳燕,撇了撇嘴。
柳燕挑挑眉,故意举高了右手,转动着中指上的钻石戒指,“你不是那个女人?”
她挑衅地歪了眼那女人的右手。
女人的脸马上变红,“你,你什么意思?”
“嘿嘿,我怎么意思?你找上门来还问我什么意思?”柳燕半捏着右拳,对光
照了照,明晃晃的光线射到对面女人的眼里,她“哎呀”惊叫着跳开到一边。
“小心,小心啦,你那肚子里可有货呢。”柳燕点点她的肚子,又把手对着光
线照了照。
一句话提醒了女人,她挺了挺肚子,“我怀了他的孩子。”
“他的?谁的?”柳燕笑的很冷漠。
“范,范大哥的。”
敢情连范逸成的名字都不知道,“拿出证据来!”柳燕拿出根烟点上,“比如
你们什么时候上的床?什么时候做的爱?他射的时候是几点几分?要不,我立马告
你诽谤。”
“流氓!”女人一张脸气得通红。
“流氓?”柳燕“扑”地喷口烟到她脸上,“你个未结婚的姑娘随便和个男人
上了床,怀上了就不流氓了?”
女人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恨恨地瞪了眼柳燕,“我去告诉范大哥去。”
“好啊好啊,”柳燕用力地鼓了几下掌,“我倒要看是谁不要脸。”
女人没再答话,气呼呼地转身走向电梯。
柳燕目注她的背影,心窝深处涩涩的疼,今天面对的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
明天呢?后天呢?如果碰到的是个像我这样撒波耍赖、不把脸当脸的货色该怎么办?
她摸摸脸,我不要脸吗?她审视着自己,我不要脸吗?
柳燕很快收起不快,清了下脸就开始用心地打扮自己,范逸成等会肯定会来兴
师问罪,该怎么解释今天的事?按理说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责问范逸成,可是
她能吗?
男人爱你的时候,你什么都好;不爱你的时候,你的优点也变成了缺点。
然而,一下午过去了,范逸成都没有出现。
他就这么不在意我?连和我说说都觉得没有必要吗?柳燕双手互击了下,他为
什么要和我说?我是他什么人?我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纵然我可能修成正
果做了范夫人,可我的需求、我的付出、我的爱,他了解吗?
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去,这里曾经有多少梦?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童
话变成了蹩脚的巫婆版,我就是那个以为成了仙却什么也没有得到的女巫。
她慢慢地取下右手的钻石戒指,这小东西曾让我以为我的付出是值得的,现在
想来,我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她把戒指放到梳妆台的中央,轻轻地、来回捻了几
下,别了,我的梦。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拿下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折好放到行李箱中,她满
心期望着范逸成会突然出现,然后给她一个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那样的牵强和不
合理,她也会努力地忘掉他做的错事,然而一直到了晚上十点,范逸成也没有出现。
别了,她环视下屋里的摆设,苦笑下,我该走了。
她原本想直接打的去飞机场,可是走进电梯后她改变了主意,她按下了3 楼。
办公室里久没有人打扫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她站在门口,心如刀绞,泪水
很快湿了她的鬓角。
她打开电脑,把《尘梦》拷贝进U盘后,就把电脑里面所有的文档全部给删除
了,要走就走干净点。
柳燕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她心碎欲裂走出大楼的时候,范逸成回到了他们住
的地方。
范逸成并不知道有身孕的女孩去找柳燕的事,这一天里他都在忙着找相关的知
情人,事情比他预想的顺畅,他打算回去后先给柳燕透透风,然而当他推开卧室的
门,他看到地上四散着衣架,梳妆台上放着那枚戒指。
有那么几分钟,他的心口似被灌了沙样的难受,为什么她就不可以再多等几天?
他缓缓地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戒指,尽管他是那样讨厌女人为炫耀财富而弄得满身
珠光宝气,可是他这么慎重地买了这戒指给她,她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半敞的衣柜里也有些空衣架,范逸成仅仅瞄了眼,就把眼光转向紧闭的窗户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串心型的风铃晃了晃,清脆的声音一如很多年前他给孙霓买的那个
风铃声,他快步走到窗前,把风铃挂在窗钩上。
如果现在去追,一定可以在飞机场那拦到她,范逸成暗叹口气,女人就是女人,
动不动就爱使小性子。
翌日,时钟刚敲过八点,彭浩海就闯进门来。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范逸成温和地看着彭浩海陡然变青的脸。
“你!”彭浩海用力捶了下桌子,转身就走。
范逸成一直面带微笑看着他离开,这记闷棍敲下去,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他无
法预计,可是他知道打了蛇的七寸后就要一棍把它打死。
同一时间,A市。
“什么?范逸成是我们的污点证人?”李浩天不敢相信地看着马德生。
“你呀,就别那么多疑问了,赶紧收拾收拾,坐今晚的飞机去F市,尽快和他
联系上。”田丰笑着拍拍他的肩。
李浩天一肚皮的疑惑,可是服从是他的天职,“Yes ,sir 。”
他拿了点换洗的衣服走出门,天忽然下起雨来,他低低地咒骂了声,三步并做
两步跑到常驾驶的警车边。他一手开车门一手摸出手机,“大丰,是我,浩然。雨
太大了,我开车去飞机场,一会劳烦你把车开回去。”田丰在那头爽快地答应了。
走进候机厅,李浩天习惯地四下扫了眼,他马上发现柳燕低着头正朝他这方向
匆匆走来。他快速地闪到磁卡电话边,假装在打电话,她这是从哪来?范逸成那吗?
李浩天低头看下手表,快凌晨两点了,她这么晚赶回来,是那边出事了吗?他的眉
头紧紧地攒在一起。
飞机斜冲上云空后,李浩天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了执行
任务,而在夜半、别人睡觉的时候乘坐飞机,辛苦是辛苦了点,可是却让他感到兴
奋和雀跃,这种心情像极了前阵查内鬼出结果的头天晚上的心情。
他一下飞机就给范逸成打了个电话,“我是你表哥的亲戚,他要我来找你。”
范逸成在十五分钟后赶到飞机场来接李浩天,这让李浩天多多少少有点感动,
要知道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半,“你这边怎么样了?”李浩天歪靠在后排的沙发上,
这几年磨练下来,他已经学会抓住空闲就休息。
“据说,”范逸成打下方向盘拐上高速公路,“彭浩海的一个帐号每月转帐金
额就是几千万,而他据说有十个左右的帐号。”
“据说?”
“呵呵,”范逸成爽朗地大笑,“这就是我为什么叫你来的原因。”他放慢了
车速,“他最近接了几个大盘,手头有点紧,”他微微一笑,“他来找过我,我已
经拒绝了,如果能把他所有的、可能合作的通道都给堵死的话,”他透过后视镜意
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浩天,“狐狸再狡猾,可是一着急就会忘了藏起尾巴。”
这话引起李浩天极大的兴趣,“怎么堵?”
“这里有个商会,商会的会长据说和某个要人走得很近,所以本地做生意的十
之八、九都给他点面子。”
李浩天到这时不得不佩服范逸成的精明和细心,“谢谢你。”
范逸成没有再答话,他该做的事都做了,只等这边收网,他就可以做他想做的。
一清早,李浩天就通过F市的刑警队长冉辛找到了F市弘发银行总行的行长章
柘奎,章柘奎一脸菜色,明显没睡好。
柳小辛是弘发银行下属某支行管金融的副行长,在他过去工作的几年时间里,
他手上批的彭浩海转帐的金额高达几十个亿,从表面看这些帐目都很合理,如付工
程款,设备仪器等等,可是细算下来,他一个工程支付出去的工程款就是两个亿,
不是柳小辛的情妇为钻戒的事吵到银行里来,这件特大的洗黑钱案恐怕还得在现有
的数字后再添上一个零。
范逸成把李浩天送到预订的酒店后就匆忙赶往上海。彭浩海一旦被抓,他手头
的工程肯定会拿出来公开拍卖,到那个时候再找人去疏通就晚了,所以他必须在最
短的时间内把沈翰找回来,想到将在F市再次叱咤风云,范逸成兴奋得一整夜都没
有合眼。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范逸成预料的那样乐观,彭浩海在四处碰壁后干脆躲在家
里休息,偶尔出来不是去钓鱼就是到才拿下的商业街项目上去看看,他这是做戏还
是在等什么?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彭浩海的私家医生突然出现在他的大门外,可能因为是
突然被叫过来的缘故,他身上还穿着睡衣。
这时意外出现了,路边一个在睡觉的流浪汉被医生的车喇叭声给吵醒了,猛地
跟着医生窜进了彭浩海的家里,可是他很快被轰了出来。流浪汉冲彭浩海的大门吐
了口痰,转头悻悻地往睡觉的地方走,可能是才闯进去被打了几拳,他走路的时候
一直捂着肚子。他看上去想躺回去再睡一觉,可是他四下瞧了瞧,似乎才发现天大
亮了,他把地上的东西胡乱地卷成一卷,夹在胳膊肘下往南边的方向走去。
“那流浪汉什么时候来的?”边上的刑警薛圊小声地嘀咕了句,李浩天忙往流
浪汉走的方向望去,哪还有什么流浪汉?
不好!李浩天推开车门朝流浪汉消失的方向追去,在马路转弯的地方他看到了
那卷本该夹在流浪汉腋下的行李卷,“MD!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行李卷一脚。
“快上车!”薛圊从车里伸出头来。
在偏市郊的XXX银行里,彭浩海,不,他现在化身为孙大海,身穿中式对开
单排中长褂,正在等着柜台里的小姐给他转帐。
“彭浩海!”冉辛身着便服突然走到他面前。
彭浩海一愣神间,早被刑警反拧了双臂,“干,干什么?”他故作镇定地咳嗽
了下,“我不姓彭,你们认错了。”他眼珠一转,“你们,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冉辛一把扯下他颏下的假须,拿过柜台小姐递过来的、他才签字的转帐申请单,
“孙大海?哈哈,你为了钱连祖宗给的姓都不要了吗?”
“我要见我的律师。”彭浩海闭紧嘴巴。
“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冉辛从口袋里掏出张传真,那是D市刚发过来的
破获一特大地下钱庄的通报。
彭浩海的眼睛鼓得跟青蛙似的,突然他白眼一翻倒向地面。
“马队,这边已经抓到狐狸!”李浩天兴奋地说:“我请求立刻赶回A市参加
行动。”
“不行!”马德生不等李浩天提出抗议,马上接着说:“你立刻赶往云南,协
助那边的武警部队去抓捕徐翰林,注意,他手上有人质。”
徐翰林?“是,保证完成任务。”上次枪械案中让这该死的家伙逃掉了,这次
非把他抓回来不可!
柳燕下飞机后、走进候机厅的时候其实就看见了李浩天,害怕一下拽紧她所有
的神经,他来做什么?抓我吗?她瞄了眼不远处的WC,暗忖要不要先躲到那里面去,
这时候李浩天突然朝她这方向望过来,她惊得差点尖叫起来,心跳快得好像随时可
以从口里蹦出去。他看见我了!怎么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命里注定
我有这一劫,她绝望地垂下头,我想躲也躲不过,她浑身僵硬地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一朝成了老鼠,就一辈子都是老鼠吗?
走出飞机场,外面的天还是黑蒙蒙的,柳燕左手半握成拳,紧紧地顶在心口处,
“感谢老天,感谢上帝!”她喃喃自语着,一股热泪夺眶而出。
回到了久违的家,按亮灯,柳燕马上被屋里四面墙上的画和纸条惊得忘了进屋
:每幅画的中间都是她的名字,每张纸条上都是“我爱你”,只有一个人才会这么
狂乱而潦草地写字,这人曾经告诉她他爱她,可是她拒绝了,而且是毫不留情地拒
绝了。
她沿着墙一幅画、一幅画地看过去,内心被温暖胀得满满的。
眼泪滴落下来,她微笑着取下所有的画和纸条,如果有来生,金水,我会把一
个完整的我交给你;但是现在,我不能。
她很快买回一台电脑,然后几乎是忘我地写,写,写。当她感到有点累,想睡
觉的时候,她就去看下金水给她留下的画,摸下金水给她留下的字,被人爱是件幸
福的事,她要对得起这爱。她睡得很少,她知道自己在消瘦,但是她没有停笔,她
期望有一天她这耗尽心力写出来的东西能够变成铅字,那些她爱的或者爱她的人能
从这些文字中感受到她,并记住她。
她尽管很不愿意金水再来找她,可是在最初的日子里,她还是忍不住为他的出
现做了很多假设,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金水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
失了样,他没有来找她,甚至连个礼貌问候的电话也没有,柳燕就冷了心思,只当
金水是在一时冲动下写了那些话。
柳燕万万没有想到金水没有来找她,不是因为把她忘了,恰恰相反,在金水性
命攸关的时刻,他心里还在念叨着她,这是后话。
柳燕写了又改,改了又哭,哭了再写,世界在她的笔下为她倾斜,多年追求的
梦在她的行文流水间变成了现实,她写完这段文字,再去读时,泪涌上来。
如果这些不是文字而是真实该多好,如果能早几年认识金水该多好,她嗓子一
甜,“扑”吐出一口血来,如果生命就此打住,我能永恒该多好,她抓起手机。
“你好,哪位?”袁雪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
柳燕一阵鼻酸,“是我,”她的声音有点低沉。
“燕子?是你吗?你在哪?你好吗?”袁雪激动地在那边大叫。
柳燕双眼发涩,泪水很快爬过她的面颊,“我,我很好,”她哽咽着说:“你
好吗?”
“我很好,燕子,你在哪?是不是在家里?”
“不!”柳燕被自己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我在外地。”她努力平
静下如狂涛般波动的情绪,“是这样的,我,我写了一篇小说。”她说到后面声音
越来越小。
“什么?小说?你又开始写小说了?”袁雪吃惊地反问。
柳燕突然感到害怕,我写的能入她的眼吗?
“我的邮箱是我名字的拼音,后面加上小老鼠,再加上sohu.com。”袁雪急急
地说,她担心柳燕不等她说完就挂断电话,女人一生中能做朋友的不多。
“小老鼠?”柳燕有点糊涂了。
“就是小a 外包个圈,在键盘中间2 上面的那个符号。”
“噢,好的,我写完后给你瞧瞧。”柳燕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并且立刻关闭了
手机。
电脑屏上还残留着她的血,她一个血滴、一个血滴地按过去,难道这么多年走
过后,我已自认不如她?她颤抖着手抽出一根烟点上。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是在于你曾拥有什么?还是在于你曾努力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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