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心灵依靠
院子里,静悄悄的,人都下班走了,除了那两只看门的大狗,就再没有别的
喘气的活物了。他熄了火,拔了车钥匙,坐在“破桑”里,半天也没动弹。还是
那个“盲从”的问题在困扰着他。一路反思过来,他恍然觉悟到,自以为一向非
常自信和独立的自己,多少年来,在潜意识中,其实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心灵依靠。
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自己”过。比如,先前的高福海。在一监
时,有谁?哦,那个沙哑嗓门的分区监狱长。自己的心情也是随着他脸色的变化
而在变化着。一早要看到这位分区监狱长的脸色平静些,自己一上午的心绪也就
会平静些,到下午要看到他对自己不理不睬了,就会坐立不安地很难受地自行揣
摸猜测半天……后来便是那个胖胖的“薛姐”。对于“薛姐”,他真的始终怀有
一种深切的感激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漂亮不漂亮,更没想过两人在一起合适
不合适。总之,她出现了,向他伸出手来了,一个女孩的手,一只女人的手,慢
慢地向他敞开那么珍贵的一幅“油画”,一种娇嗔,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她为什么
要走向他。他像一个流浪儿拾到一张百万元的可兑换支票,人们还告诉他,这确
实是你应该得的。一直到最后,他恳求她跟他结婚。现在又站到了赵光的身后…
…还有古墓里那一对古尸给我的震撼和向往……黑杨林外黑雀群。黑雀群和母狼
群……说完了这些,就等于说完了“韩起科”。“韩起科”还有啥?他惊悚地追
问自己。没有了。似乎没有了。我一直在依托着别人、别物。我嘴里一直在说着
别人的话,我手里一直在做着别人的事。当我嘴里说不出别人的话的时候,手里
做不成别人的事的时候,我会恐慌,我会无所适从,我会感到这一天特别漫长,
这一天的太阳也格外昏暗无光……我能说自己其实是一直在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
子?甚至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看不到别人脸色,别人不愿给我脸色看的时
候,我也都会因此而心慌,因此而无所适从,因此而感到这一天特别的漫长,这
一天的太阳格外地昏暗无光?世界上真正有过这么一个叫“韩起科”的活物吗?
他站着,只是因为他有权这么独立地站着。是吗?是吗?…………在这种
心情中,他坚持着,带领工程队去把省银行的那几幢家属楼翻修一新,也替省行
几位领导的家重新装修完毕,至于贷款的事,他再没去问过。赵光也没再主动跟
他谈过这档子事。然后,他居然大病了一场。可以说是自出生以来,头一回生病。
连在监狱里服刑时都没病过。这时他却病了。韩起科生病了——这在认识他、知
道他的人中间,简直成了一个奇闻。人们——不管是熟人,还是不太熟的人,都
来看望他,到后来,一些陌生人也探头探脑地到分公司的院子里来打听他的消息。
人们感到无比地诧异,一个从小“生喝狼奶、生吃牛羊肉”,十冬腊月都不用穿
棉袄,双拳能打一群硬汉,一把火敢烧“半个”冈古拉的“狗屁孩子”,居然也
会生病?此病不仅把“薛姐”惊动了,从省城赶来看他,连那个四川小丫头听说
了,也提着两斤水果,从哈拉努里郊外一家游乐场赶来看他。小丫头后来挺失落,
不依不饶地把建国他们狠狠埋怨了一通,还是由建国等人安排她去了那家游乐场,
在游乐场一家小卖部里当了个“经理”,手下还管着两个营业员,据说干得还不
错。
这时的韩起科,实在受不了众人这种“别有用心”的热情,便赶紧跟赵光请
了个假,躲到“灰鸭嘴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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