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天光”
列车晚点两个小时零八分钟,徐徐驶近北京站跟前的东便门立交桥时,韩起
科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大城市所特有的浑浊空气,伴随着发光的夜空和异样的嘈杂,
像滚滚热流似的向他挤压而来。对城市里那特有的“发光的夜空”,他一直不能
习惯。不仅不能习惯,而且还常常感到无名的“恐惧”。在省城居住时,一旦空
闲了,他会呆呆地坐在那个破院子的窗口,去凝视地平线上头那一抹总让他感到
不可思议的“天光”。他总觉得那是一只黑熊的肚子在发光。
(因为小的时候,他总觉得夜晚,就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熊爬到天上去了,
在那儿慢慢地移动着,喘息着。云影风声都是由此而起的。而那骇人的雷声只不
过是这只大黑熊在吼叫而已。)黑熊的肚子怎么会发出亮光来了呢?它吞吃了天
火?还是发誓要毁灭这个世界?它那庞大的不可一世的身躯,正在向何处移动?
何处是它移动的终点?它总有一天会移出我们这世界的视域吗?会只留一片永远
苍白乏味的天空给我们?而在那广袤的宇宙中,还有多少只这样的黑熊?它们就
一直这样无休无止地在爬动吗?它们从哪里来,最后又要到哪里去?进北京的
第一天晚上,在火车还没停稳的时候,他发现,这个拥有一千多万人的特大型城
市夜晚的天空,天空和地面的交界处,时时在闪动的那一抹光带,就跟那在天空
中神秘地扭动着北极光似的,总让韩起科感到阵阵紧张和不安……他已经记不
清高福海家到底是住在永定门还是安定门,是广渠门还是广安门,是东直门还是
西直门,是左安门还是右安门,是复兴门还是朝阳门、是前门还是德胜门……当
年的北京到底是个“皇城”啊,开了这么多的门,方便天下贤士进出,也方便皇
帝老儿往自个儿家里抬搜刮来的天下财富。他只记得出租车过了前门牌楼,又一
直往南走,往南走了又往西走,往西走了又往南走。往南走了,好像又往西走了
一段,这才走进了一条背静的横街,或斜街。
在一个非常老旧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院墙是深灰色的。院门也是斑剥带有
裂缝的。门框上钉着一只小巧的牛奶箱,一只同样小巧的邮箱。两只崭新的小木
箱上都工工整整写着“高宅”。那就没错了,应该就是“高场长”他家了。但是
一种伤感却让他迟迟没照直地抬腿往那斑剥大门里跨。他左右打量。胡同是弯曲
的,也是狭小的。胡同里的夜空同样闪发着那种诡异的光亮。十二级黑杨木寸板
建成的高台阶呢?那用黑杨木建起的,气派非凡的大宅子呢?
那从广袤的荒原上嵬然隆起的天空呢?那纯黑纯蓝纯黄纯白的天空,那种纯
净……还有那只黑背大狗呢?这时,他还不明所以地回头去打量街对过那个冲洗
胶卷、兼卖“IP”卡和烟酒杂货卫生巾的谦卑小店。高场长家的酱油醋常年地应
该就是由它来供应的吧?忽然间,拥堵的心头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随身带着两个旅行袋。一袋装着土豆,一袋装着葵花籽。土豆都是海大碗
碗口那么大的上品。他精心挑选,自然都不带一点疤痕。别说将它蒸煮煎炒烤溜
炸,会有多面多香多松多带劲儿,就是切片生嚼,那胜似水萝卜的脆爽,他估计
就是把整个北京都抠遍了,也寻不来一个这么出色的土豆。而葵花籽的问题,则
是他和高福海之间的一个“秘密”。那年他十一岁,刚学会开拖拉机。第二天是
个阴天,高福海带着他跳上一辆东方红机车,向丫儿塔方向的荒原深处驰去。高
福海说,要试试他的驾驶技术。在泥泞的土路、裂着缝的沟帮子和高低不平的卵
石滩上,大上坡大下坡地纵情行驶了有三个来小时。在直穿过一片广阔的山前平
原后,高福海下令让他拐弯。他马上拉动操纵杆。这样走了约十来分钟,韩起科
眼前突然一亮。
他看到了一个从来也没看到过的大裂谷似的地貌。远处棕褐色的土红色的陡
壁,犬牙般错立。而雾似的雨云则低低地浮荡在那被犬牙们咬破了的地平线上。
在谷底里展现的,竟然完全是高地上极少见的那种细黏沙壤土。而同时在裂谷间
穿行的风,也是那么罕见地湿润和温和。十一岁的韩起科几乎要惊叫起来了。在
冈古拉跟着高福海长大的他,当然明白,这风、这湿润、这沙壤土,加上这雨云
般的雾,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能让许多许多人吃饱肚子啊。他刚想
问高福海,这么好的一片地,怎么早不种上庄稼?高福海做了个手势,让他让出
驾驶位置,高福海亲自驾驶着机车,从一片小杂树林里穿过,又趟过一条浅浅的
小溪,拐过弯去后,韩起科再次要惊叫了,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片几乎是没
有边际的向日葵。
向日葵啊,一片金黄,托着一片水晶玻璃似的蓝天……高福海把机车停在了
向日葵地的边上,便带着韩起科大步向向日葵地深处走去。在他们的碰撞下,向
日葵们不断摇曳着金黄的脸盘,向他们的身上撒下金黄的花粉。然后他们走到了
一小片空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小窝棚。
小窝棚搭建在高高的木桩上。窝棚顶是用厚厚一层干苜蓿草苫起来的。窝棚
的后头高高地耸起一节铁皮烟筒。这表明,有人类那样的高等灵长类生物曾经在
这儿生活过。而且绝非是几十万前的那种往事。韩起科甚至还看到了窝棚前的空
地上,至今还栽着两根用来晾晒衣物的木桩。木桩之间栓起的那根粗铁丝,自然
是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了……一时间,高福海的神色忽然变得难以描述。他轻
轻地拂去韩起科头上的那点花粉,示意他,跟他一起走上一节短短的木扶梯,然
后走进那个窝棚。窝棚是空的,是阴暗的,凄凉的,有十分简陋的器物。整洁而
原始。但直觉告诉韩起科,这曾经是个女人的住处。为什么偏偏是女人的住处?
十一岁的他,当时怎么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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