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向日葵林”的秘密
后来,无数次回想,就更说不清了。也许出于一种天生的灵性吧,十一岁的
他忽然间觉得这小窝棚里充满着一股他特别熟悉的气息。一股让他窒息的气息。
一股让他难过得想要嚎啕大哭的气息。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高福海。高福海脸色
阴沉,两眼直直地看着陈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梳妆台似的木头架子。那种阴沉,是
严峻的,可怕的,又是神圣的。它可怕得神圣得只可能出现在军船沉没前,正在
下达最后弃船令的老船长的脸上。而这位老船长自己却并不准备离开这条已经断
裂、正在下沉的大船……“我答应过一个人,等你学会开拖拉机了,像个大男
人了,带你上这儿来看一看。”重新钻进拖拉机驾驶室以后,高福海这才闷闷地
对刚才的那一番行为做了简短的解释。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向日葵“丛
林”的深处。
“她是谁?”韩起科问。
“……”他没回答。
“我妈?我姨?我姑?我嫂?我姥姥?还是我奶奶?”
“……”他还是没回答。
“我以后还能来看她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别问。”
在高福海的操纵下,拖拉机开动了。韩起科却一直扒住驾驶椅的后背,拼命
地扭过头去,透过驾驶室的后窗户,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向日葵林,盯着
那一小片在车身的颠动中,时而从向日葵林中显现,时而又“淹没”在向日葵林
中的窝棚顶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神秘的
小窝棚跟他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特殊的关系。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很有可能
就是他的生身母亲。那一瞬间,他是那么地想疯狂地叫一声……叫一声:“妈…
…”
后来,的确也有人曾这么偷偷地告诉过他,他真正的生父就是高福海。而他
的生母就是在这个小窝棚里生下他的。生母生他时,没有任何人在身旁,又是难
产。好不容易生下他,没过几小时,等高福海赶到,她已经咽气了。孩子包得好
好的,放在地铺的一堆干苜蓿草上。她应该就埋在那片向日葵林中。这也是高福
海从来不许任何人上那儿去种庄稼的根本原因。而他的生母又是从哪儿来到冈古
拉的,又是怎么跟高福海好上的,为什么偏要躲到这向日葵林里去生他,等等等
等问题,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说法。当然,更多的人坚持说,他是那年高福海在
第十七棵黑杨树下捡到的。捡到他时,有一群母狼围着他,它们在轮流地喂着他
奶……后来,他曾不止一次背着高福海,偷偷地上峡谷里来找过这片向日葵林。
但非常奇怪的是,而且让他感到非常恐怖的是,无论怎么努力,在走过了那片山
前平原后,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个奇异的大裂谷。按说他不会迷路啊。所有冈古拉
的人都知道,韩起科打小就不会迷路。五六岁时,你把他一个人扔到荒原腹地里,
扔进任何一片原始的胡杨林,铃铛刺林,或苇湖滩里,他都能找得到你们送他进
来时留下的那条大车车辙印。他对方向的敏感和对路径的记忆,天生就跟一头狼
一样。况且他寻找的是一片大峡谷,是丢不掉、化不了、风吹不走、雷电也摧毁
不去的大家伙!还有那么大一片向日葵林,那么一座刻骨铭心的小窝棚!他甚至
怀疑过,那天自己是否真的跟高福海去过那地方……或者是因为当时自己一
时心慌,看走了眼?但这些都是绝对不可能的。说是看走了眼,那只可能发生在
一眨眼之间。但那天,前前后后的过程,整整延续了几个小时啊!也许压根儿就
是一场梦?是因为那天在拖拉机上睡着了?睡着以后就做了这样一场梦?做这样
的梦,是因为自己实在太想有一个亲娘了?实在太想向全世界的人证明,除了那
一群母狼,他韩起科也是有一个拥有人类母亲的人?如果是梦,那这梦也做得实
在太真切了。他不相信这是梦,也不愿相信这是梦,更不甘心这是一场梦。
他想问高福海来着。但真不敢问。很多次话都涌到嘴边了,又哆哆嗦嗦地咽
了下去。是怕触疼高福海心里的某个伤疼之处?还是怕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
有一个信念他是坚定的,那就是:既然高场长不想主动告诉他,那就说明,这件
事不该他知道。那么,他也就不该主动去打听。那就不打听吧。当时也忙着别的
事情,后来又有小分队一摊工作压在肩上,渐渐地也就把它淡薄了。只是偶尔地
还会默默地想起那个大裂谷,那片向日葵林,那个小窝棚,去捉摸一下那种有亲
妈的感觉,并独自一人默默地发一会儿呆。尤其是在哈拉努里第一监狱的那几年
时间里,这种怀念和追忆频繁袭击,有时搅扰得他不知所以……听到高福海病
危的消息,他当然是焦急的。愧疚的。高福海让他失望。这一点,他至今不否认。
自己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情,应该接受惩罚。但高福海在关键时刻,在人格上表
现出的那种“软弱”“优柔寡断”和“委曲求全”,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也是
跟这位父亲式的人物多年来对他的一贯教育和训导背道而驰的。男人站着应该是
座高山,躺下也该是条大河。
况且我们还是冈古拉的男人哩。当他戴着手铐,最后让公安把他从场部押走
的时候,高福海始终没有走出办公室一步,来送他一送。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不出来再看他一眼。即便是恨恨地上前来抽他一个大嘴巴子,也能让他走得痛快
一点啊,也能让他在日后那监狱生活中更少一点后顾之忧啊。但“父亲”居然一
直“猫”在办公室里,连头都没探一下。啊,父亲……现在他病危了,自己当然
是应该去看望,告别的,也许还可能是最后的告别。带上这样一包具有暗示性的
葵花籽,韩起科还有这样一个心愿,希望能引得病危的高福海下一番最后的决心,
给自己揭开身世之“谜”。能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关于那片“向日葵林”的秘密。
他要知道,那个大裂谷,那个窝棚,那个女人和那个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世界上的
婴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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