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个“绝望”和“谦卑”
“高场长,您知道,赵光要花的这二百五十万,是什么钱吗?是哈拉努里分
公司一千多民工、合同工一年的劳务报酬。我们已经拖欠人家一年了。再拖下去,
有些人家里,可能就要出人命案了。”韩起科说着说着,就一下站了起来。“别
跟我扯起嗓门大声嚷嚷……我吵不过你……”高福海闭上眼睛,咻咻地只喘气,
不作声了。一下子说了这许多的话,已经把他最后一点的力气都耗完了,脸色也
越发地灰暗和焦黄。
说句心里话,在听完赵光的“诉状”后,高福海一开始并不想插手这一对
“哥俩”的这些狗屁事儿。他已经没有这个气力,也没有这个兴趣,再来插手和
过问了。是二百五十万,还是二千五百万;是落在你手里,还是落在他手里,于
他都没有什么意义了。他需要一次平静的温情的会面和告别。一生“没有”子女
的他、一生拥有过但最终又失去了冈古拉的他,需要在这一群冈古拉的“狗屁娃
娃”们面前告别自己的人生。这愿望也许在别人看来,很奇特,但其实又很实在。
以他的人生阅历,他当然会想到,这批“狗屁娃娃”们将来的一生也不会平坦。
但他真的不愿意在自己走到人生终点前的那一刻,再被卷进他们痛苦的人生纠葛
中去。他希望他们能“友好”地“平和”地手挽着手地来“送行”。即便是假装
的,也请他们假装一回。在远离冈古拉的大都市一角,仿制一个近似冈古拉的宁
静。虽然没有黑杨林,没有黑雀群,没有那用黑杨木板盖起的大宅子,但毕竟还
有这一群“狗屁娃娃”,在他们的凝视下,平静地离开这人世,也算是画上了一
个不算是太理想的理想句号。应该说,他这不算理想的一生,虽然也可以用一句
俗套的时髦话来总结:“无怨无悔”,但深夜自问,还是会引发这样的惊悚:假
如让我再活一遍,我会咋样?只是,这个世界的人谁也不可能“再活一回”。老
天爷把什么好处都给了人,就是没给再活一回的可能。所以,他现在只求平静地
离开。平静的自我心态。(这一点,他基本上做到了。)而平静的周围环境——
偏偏是这一点,却让这两个“该死”的“娃娃”给搅乱了。
他本来也是可以不来掺和这档子事的。但是听完赵光讲完事情的本末,有一
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赵光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这种感觉还告诉他,
赵光有意无意“隐瞒”的东西,可能比他讲出来的,要重大的多。以他对赵光的
了解,如果不是为了那更重大的一部分事情,如果仅仅是为了那近千个民工被拖
欠的工资,赵光不会如此不通人情地,把已然病到这等地步的他,从医院里搬出
来,跟韩起科“对垒”。
那么,赵光到底还向他隐瞒了什么?韩起科又可能在一个什么样的重大事情
上“招惹”了赵光?他们之间还可能发生什么?他放心不下。想问,却又实在问
不动了……这两年,他越来越看重赵光。这是近年来,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看
得出来的一件事。高福海在冈古拉辛苦经营几十年。几十年来,当然是有许多因
素促成他、支撑他在冈古拉这么苦熬苦干。但是,有一个非常非常内在的东西,
而且是属于精神方面的东西,发挥着巨大的支撑作用。这一点,旁人是不知道的。
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汇报过,更没有跟人倾诉过。在很多年里,这种
东西几乎是以一种潜意识的形式出现的。也就是说,在很多年里,他自己都没有
意识到,居然是这么一种东西,在他内心支撑着渡过了那艰难坎坷。让他面对那
么些难以想象的艰难和坎坷,能坦然处之,安危度之。在那么多次他“向党交心”
“向组织讲真话”的运动中,他都没有“交代”过。他没“交代”,倒不是蓄意
要隐瞒什么。不是的。他不讲,是因为他觉得他这点东西完全跟政治无关(?),
跟集体无关(?)。他觉得它纯属家族内的一点“烂事”。正经拿到桌面上来,
兴许谁也不会把它当一回子事,但揣在自己心里,却实实在在起着“垫底儿”的
作用。
参加革命这么多年,他一直不能忘记童年时父亲带他去拜访那个旧军阀“长
子”的情景。那天,拜访在很客气很融洽的气氛中结束,父亲带着他离开那高墙
大宅。那位“长子”还礼貌三先地送他父子出了影壁大门。父亲执意地要那位
“长子”留步,执意地要他先回屋去才肯走。“长子”稍稍推辞了一下,便回屋
去了。父亲一脸的感动,一脸的感激,一脸的谦恭,定定地目送那位“长子”。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实际上也不过几分钟吧),才怵怵然地收回视线,突然神
色变得特别的黯然,拉着高福海的手,闷闷地向回走去。走出五六丈远了,父亲
却又一次站定,回过头来打量什么。那时候已经有十一二岁的高福海,以为他们
身后有什么熟人在叫他,也赶紧回过头去打量。但身后空无一人。初冬的胡同沉
浸在一片灰淡的萧瑟中。然后他就注意到,父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长子”家那
高墙又情不自禁地看了许久许久。脸上同样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的那种绝望般的
仰慕和毕恭毕敬、谦卑自贱的神态,让高福海震惊。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保持
着沉默。后来又感慨万分地捏着高福海的小手,没头没脑地连连念叨了几句:
“一定要埋头苦干啊……不管怎么的,都要埋头苦干啊……儿子,要埋头苦干啊
……”他知道父亲一生以那位“长子”的一切为尊为荣。不管说什么,都会提到
这位“长子”家。“你瞧人家那八仙桌……那白瓷碗……
那后花园……
那两棵白腊树……“等等等等。父亲是带着那样一种期盼和失落离开人世的。
所以,到冈古拉以后,当第一次接到任命,由他来主管一个分场(正营级单位)
的工作。在遥远寒风的吹掠下,在缓缓起伏的地平线的延伸中,在不尽泥泞的纠
缠中,在某些人埋怨这个分场遥远而不愿意服从分配到这个分场去工作时,他眼
里看到的却是那个分场有四五百名职工,有一二十台机车,有五六百公顷耕地,
有几十幢土块垒起的房子,上千只羊一百多匹马,还有奶牛场和猪圈……他总会
想到父亲当年的绝望和谦卑,对比自己得到的,他总会感到某种安慰和满足,因
为:我此时所拥有的,早已超过了那个让父亲绝望和谦卑的”高围墙“和”大宅
院“……以后被任命为场长(正县团级),拥有了那黑杨木的大屋,黑杨木的木
板路,场部商店、缝纫组和果园队……然后带着机关干部,策马奔驰在冈古拉荒
原上,感受荒原上所有人对他的恭敬和服从时,他总会不时地想起父亲,想起父
亲那个”绝望“和”谦卑“。他会一次又一次感到极大的安慰和满足。因此,他
历来敬重也理解所有那些为了摆脱自己的”绝望和谦卑“而发奋斗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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