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公司向银行领导行贿的证据
为此,他不埋怨朱、李二人对他的“攻讦”,虽然这种“攻讦”的手法几近
卑劣。他理解和支持成千上万知青的离去,虽然这种“离去”在他内心深处产生
的感觉也几近于“背叛”。他一年老似一年,蹒跚地行走在冈古拉的泥泞之中。
他曾经惟一的想法就是怎样让自己在这片荒原上善始善终。后来他之所以怨恨韩
起科,就是因为他觉得,正是韩起科的那一把荒唐的“火”,使他那么快地,又
是那么不光彩地结束了这几十年的“冈古拉生涯”。他赞赏过韩起科的倔强顽强
和质朴坦诚。当他从自己的一生经历中恍然感悟到这样的倔强顽强和质朴坦诚,
会给人生带来那么多的坎坷和曲折后,他又隐隐地开始厌倦韩起科的不听话和固
执。他逐渐地关注那个机敏和灵巧、却又同样执著地在营构新一期的“高墙大宅”
“良田沃野”的赵光。他感到自己没有在冈古拉做到的那一切,也许能由赵光这
小子来实现……整个冈古拉都始终没能体现的某种人生况味,也许能在赵光
等人的努力中得到一定程度的体现……他急切地想在自己离开人世前,最后告诉
韩起科一些什么。但是这个“狗屁孩子”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听话呢?啊,那种晕
眩和寒冷的感觉又袭来了。千斤重的石块好像又压到了自己的胸口上。在如此令
人窒息的重负下,血液好像被迫离开了心脏,离开了头脑,也离开了他整个躯体,
只留一个空空洞洞的躯壳,在往下坠落……很快地,又很缓慢地往下坠落着
……完全喘不过气来的胸膛憋闷得好像就要爆炸似的。他紧握住双手,用力地挺
起胸口,瞪大了眼睛,大张开嘴,拼命地叫了一声。(其实他一动也没动。他已
经根本动弹不了了。也没叫出任何声音来。所有这一切的幻觉,都产生在他痉挛
般的想象和渴望之中。)而后,他感到有一股清凉的风,不知从何处透进屋子,
而且一直透进了自己的心间。那千斤重的石块开始滑落。血液似乎又开始回流,
空空的躯壳也停止了坠落……终于长长地透过一口气来了……沉默。
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赵光走了进来。赵光从两人的脸色上看出,
谈话进行得并不理想。高福海的直觉是准确的。赵光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
高福海。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是,后续的这点事情实在太重大了,他怕高福海心理
生理上都承受不住。而且这档子事情,他也是才得知。一直到临上飞机了,哈拉
努里分公司的那位财务总管才把电话打到他的“大哥大”上,匆匆说了一通。当
时他也是整个儿有点发蒙了,脑子里嗡嗡地一片空白。过好大一会儿工夫,才缓
过点劲儿来,呆呆地通过安检口,呆呆地坐在机舱里,竟然都忘了系安全带了,
让那位长得并不漂亮、只是身材比较苗条的空姐提醒催促了好几回。哈拉努里的
那位财务总管告诉他,他刚从内部得到消息,(这位财务总管原先是省农机局的
一个年轻会计。新成立的省财经学院的第一届毕业生,办过刊物,跑过新闻,在
大学里,就跟几个同班同学折腾着要“创业”办公司,要做中国的“比尔。盖茨”。)
他说,宋振和出事情了。而且事情就出在那几幢“小楼”上。据说省纪委已经拿
到当事双方“行、受贿”的确凿证据,虽然还没有正式立案双规宋振和,但已经
找他谈过话了,“要他主动把问题说清楚”。而且暂时停止了他的职务,以便让
他有充分的时间,“把问题说清楚”。据说……据说……(说到这里,那位财务
总管还迟疑了一会儿)“据说,是我们这位韩副主任向省纪委提供了那些行受贿
证据。”“哪位韩副主任?”赵光的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怔怔地问。“还
有哪位呀,我们的韩副主任啊。韩起科!”韩起科向省纪委提供了公司向银行领
导行贿的证据?
他告发了公司,告发了“宋镇长”?扯鸡巴蛋嘛!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得到这消息时,也不信。但这是千真万确的。给我提供这个信息的是我大学里
的同学,铁哥儿们。消息是百分之一百的准确。”“你那个同学是省纪委的,省
高检的,还是省银行纪检系统的?”
“这您就别问了。我不能把他也卖了。”“宋副行长已经正式被宣布停职审
查了?”赵光赶紧离开机场的安检口,找了个背静的地方,追问道。“据说还没
正式对外宣布,目前还只是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也就是说,目前对外还没
宣布他停职。但在领导层内部,已经明确让他暂时别管工作了,集中精力把问题
说说清楚。”“这说明他们还没有掌握啥确凿的证据……”“你可不能这么想。
暂时不公布,也许是有别的方面的策略考虑。这一帮人,真真假假地,你是很难
摸到他们的底牌的。”赵光不说话了。他得赶紧去安检了。否则就赶不上飞机了。
在以后的几十分钟时间里,他脑子里简直就像是开了锅似的,灼热,混沌,牙齿
咬得格嘣格嘣直响。这时候假如韩起科站在他跟前,他真能一刀捅了这狗“狼崽”。
他真的不明白韩起科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段时间来,他一直让着韩起科。可以说
还一直念着他是“原小分队队长”这点情面和情分,没做任何可能会让韩起科感
觉不舒坦的事情。比如那笔二百五十万的款子。其实,哈拉努里分公司的财务部
绝对还在他赵光牢牢的掌控之中。他完全可以越过韩起科的“阻挠”,拿到那笔
他急需的二百五十万巨款。他没这么做,就是不希望把韩起科闹毛了。不希望因
此而闹得满城风雨。当人们把利益的驱动器从魔瓶中释放出来后,它和“教义时
代”(这是赵光的父亲赵大疤创造的一个概念)一个重大的区别就是,“教义时
代”需要大张旗鼓、轰轰烈烈,需要人心沸腾、众望归一。而当前,操作这个利
益驱动器,却应该尽可能地“单打独斗”地在“悄悄中”悄悄进行。利益驱动,
它满足的完全是“个人需要”(?)。这从本质上决定了它必须“悄悄地进行”。
它需要的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静悄悄的“个别教练”。韩起科难道不明白,能在银
行系统找到像宋振和那样的关系,对他们这个公司,对整个冈古拉和哈拉努里、
以至于对他们这些人的一生,都意味着什么吗?他这么做,真的是疯了?颠狂了?
这种关系一千年才能遭遇一回啊,韩起科,你这狗日的,你毁了的,岂止是“宋
镇长”一个人的前途,你也毁了我赵光的全部梦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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