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免有人在线路上窃听
是的,这一夜高福海睡不着。他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无法入睡”了。以往,
吃罢晚饭,照例,他要听一会儿广播——冈古拉广播站编播的本场新闻。但今天,
高福海没听广播。很少感到胃不舒服的他,居然也觉得胃不舒服起来,胀满,同
时还伴有强烈的灼热跳疼感。胸口也越发憋闷,跟塞了一大团棉絮似的,搞得全
身都不得劲儿。他让秋大夫给自己号了一下脉,再开了几帖药。然后,他还要等
哈采英的一个秘密电话——小哈头天晚上突然打回电话来,说是要向他报告
一个重要情况。什么情况?电话里不便说。“……那咋办?
那你就回来吧。咱们见面再说。“高福海提议道,”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挺
想见你的。“”见面说,当然好。我也挺想见见您的。但一时半会儿我走不开。
咋办?“小哈答道。其实她还担心,去一趟冈古拉,走顺了,也得两三天时间。
要走得不顺,就难说了。四五天,五六天,七八天,都是它。情况紧急,她怕误
事。会误什么事?高福海没紧着追问。既然小哈说这情况紧急,总有她的道理。
他从不追问。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他俩,多年来相处得已非常默契。他深知哈采
英这丫头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有时,她整个人都挺像阴霾笼罩下的帕拉贡嘎拉大
戈壁,深远,神秘,让人无法揣摸。而且有许多话,也的确是不能在电话里细说
的。
冈古拉使用的这套有线电话通讯设备,还是四十年代后期的东西,特别老旧。
串音串得厉害,根本谈不上什么保密。“……这样吧。我马上派人把那部载
波机安装起来。明天,你在镇里也找一部同样的载波机,咱们在载波机里谈。”
高福海答道。用载波机通话,就可以避免有人在线路上窃听。就是串了音,没使
用同样频率载波机的别人,也还是听不到。这样就比较保险了。
冈古拉有人传说,小哈的妈妈曾跟高福海好过一阵,所以她跟高福海的关系
不一般。后来我查实,并无此事。小哈的父亲早年病故,在冈古拉留下她母亲和
小哈姐弟五人。当时,她和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哈拉努里镇完中住读。
要让她妈妈一人负担四个孩子的住读费用,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妈托人捎
了口信去镇上,把姐弟四人全召了回来。她原想留个男孩在完中继续住读下去。
但又一想,这么干,对两个女孩太不公平。索性都叫了回来。
过一年看看情况变化再说吧。兴许会有啥转机呢?姐弟四个辍学到家的第二
天,高福海带着他喂养的那条灰色黑背大狼狗(他就管它叫“黑背”),上她家
去了。他告诉她妈,孩子必须回完中去念书。她妈说:“先把日子过下去再说吧。”
他说:“过日子的问题,场里帮你解决。”“除了吃饭穿衣,还有一大堆难处哩
……”“一大堆难处,你也得让娃娃们把学上了!”高福海牵着狗,在她屋里转
了一大圈,临走时回过头来对她说:“听着,明天一早,我让黑背来送你那几个
娃去上学。”第二天一大早,他果然派“黑背”独自来了。“黑背”跟个小牛犊
子似的,一米多高,一身紧巴巴的灰毛,耸着双肩,从嘴里晃出一根血红红子湿
腻腻的舌条,颤儿颤的,一进屋就咬住小哈她姐弟几个往外拽。然后就一直围着
她们,不让她们回屋。最后索性坐定在她家的屋门口,吠吠地狺狺地低声威胁,
两只焦黄的眼珠子,狠狠地盯住她们,直到把她们逼上机车。当天下午它还来
“检查”了一番,看看姐弟几人是否溜回来了。后来的三天,它天天上午来“检
查”一遍,下午来“检查”一遍。检查完了,就坐在屋外斜坡上的那棵老榆树下,
看守着。直到小哈她妈对它说:“黑背,哈娃子她们不会往回溜啦,快回去
告诉场长,不用他再麻烦您老人家在这儿跟看贼似的看着我了。走吧走吧。”它
这才抖抖全身的灰毛黑毛,昂着硕大的脑袋,快步走回那个黑杨树板子垒起的大
屋子去了。后来,高福海隔三差五地来看望一下小哈她妈,慢慢就有各种闲话传
出。小哈她妈是冈古拉最出色的裁缝。手巧,人也长得漂亮。长瓜子脸儿,厚嘴
唇,高挑个儿,细皮嫩肉的,生了四五个娃娃,体形还没怎么太变;一开始只是
场部缝衣组一个普通的缝衣女工,很快就当上了缝衣组的组长。缝衣组还托管着
三个补鞋匠。她父亲就是这三个男补鞋匠中的一个,长得焦黄,瘦小,不爱说话。
让整个冈古拉的男人都跺烂了脚掌,咬破了舌头,也想不通,一支鲜花咋就这么
插在了一泡黑牛屎上了咧?生生地把全冈古拉那些风流男子都懊恼死完了。听说
她爸当年是来冈古拉探亲,在火车上遇见她妈的。那会儿,她妈也就十来岁吧。
身子板儿还没长开哩。人也瘦。饿的嘛。那是个饥饿的年代嘛。一路上,她
跟人也说是上冈古拉来探亲的,但怎么问,她也说不清她的那个“亲戚”姓甚名
谁在哪个单位到底是干啥的。
“你……你跟……跟我走吧。我帮你找……找那个亲戚去……”她爸结结巴
巴地说道。(她爸其实不结巴。但怪就怪在只要一跟她妈说话,他就准定结巴。
有人说他是装的,用自己的一副可怜相来搏取她妈的同情和好感。婚前,用这种
手段来蒙一下对方,还说得过去。但结婚这么些年了,娃娃都那么大了,一跟小
哈她妈说话,他还是结巴。这就绝对不是用“装”这一个字解释得通的了。)在
火车上,她妈跟她爸躲躲闪闪地说道:“我跟你走,你别跟我使坏……”“使
……使坏?”她爸老实巴交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在这件事情上,人还能使啥
坏。他只知道自己喜欢眼前这个虽然穿得破旧,但长得好看,而又机灵聪明的小
女孩。“使坏?”他又努力地想了想,赶紧把自己身上剩下的全部盘缠——
大约还有十来元人民币吧,连同那个小白布包,一起交到她手上,说道,“……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盘缠。我要对你使坏,你就全部没收,交给哪儿的治保主任
……”“干吗呀。我又没跟你要钱。”她忙推开那小布包,并把两只小手一起藏
到身后,害怕地看着她爸。这件事,以后让她妈说了好多年,说她爸这人,别瞧
长着一副老实相,其实骨子里精得没法说哩,“就拿十来元钱,买我这一辈子。”
“买?我咋买你了?你又咋卖的……”她爸一听她妈说这事,准要着急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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