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一生惟一的爱好
开始声音很小,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完全听不清她在数落什么。只觉得语
速挺快,一句连着一句,中间既没有逗号,更不加句号,当然也不会有顿号和删
节号。然后,声音越来越响,语速也越来越快。话里不断提到一些人的名字,提
到一些事情。这些人名有小小哈听到过的,但更多的是她完全陌生的。这时,她
妈突然坐了起来,头发零乱,脸色苍白,目光灼热,晃动着略有些松弛的乳房,
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完全跟疯了一样——当时给小哈的感觉的确是,妈妈完全
失控了,在泣血般叫了两声:“我操你们的妈!我操你们的妈!”以后,她又倒
了下去。不作声了。被吓坏了的她以为,接下去妈妈会哭的,会嚎啕大哭。直觉
告诉她,妈妈是受了委屈。而她知道受了委屈的女人总是要哭的。她等着妈妈的
哭声。只要妈妈一哭,她觉得自己就应该站到小凳子上,踮起脚尖,够到板箱的
边沿,再探下头去,跟妈妈说上一句:“妈,你别哭……”但她没等到妈妈的哭
声。到末了也没等到。妈妈躺在箱子里久久地喘息着,呼呼地喘息着……像一头
垂死挣扎中的老牛……后来……后来就平静了……第二天,那位副连长派
人给她家送来半只羊。这年开春,化完冻,这位副连长又派人来替她们家重新上
了房泥。小小哈记得特别清楚,上房泥的工人来干活的头一天,那位副连长还亲
自来了一下,指着她们家屋檐下的那个燕子窝,告诉工人:“留点神咧,莫把它
给捅底了咧。”但到这一年秋天,派人来帮她们家砍向日葵,收拾地窖的,则是
另一位连长叔叔了…………而因此,她的父亲却越来越干瘪,越来越黑瘦,越
来越沉默,甚至变得越来越矮小。他无力操持这家中的一切,到后来,甚至都无
力责备自己,也无力去责备别人,更不要说去责备这个让他完全看不透的世界。
他在家里,始终像一片阴影那样生活着。他痛恨自己像这样一片阴影……病倒以
后,他一直不肯吃药。拒绝治疗。妈妈也没有劝过他。只是在某一个深夜,她听
到他俩狠狠地吵了一架。她听到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当然更不会在她爸面前哭
泣的妈妈,这一回哭了。她也听到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抱怨、当然也从不在她妈
妈面前抱怨的爸爸,这一回却仍然没有抱怨,但却认认真真地跟着妈妈一起哭了
一通。三天后,妈妈慌慌张张把秋大夫请到家里。过了一会儿,妈妈又慌慌张张
地给了一点钱,让小哈去场部商店买半斤红糖。爸爸喜欢喝红糖水,这是他一生
惟一的爱好,惟一的享受。但他很少张嘴向她妈提这样的要求。有一年秋天,也
到了该砍向日葵的时候。当时,农场有一年多没发工资了。
当时,农场自己印一种“代价券”,(大伙开玩笑说,高场长在发行“冈古
拉币”哩。也有人简称“冈元”。)给每家发个一二十张,让大家伙儿上场部商
店去兑换一点肥皂、盐和烟叶之类的日用品。那天,妈妈不知从哪儿搞到几张这
样的代价券,等小小哈买回红糖来,爸爸将它沏成一大碗浓浓的甜水,小心翼翼
地用双手捧着,带着小小哈,上干沟拐弯处的高岸上坐着去了。拐弯处的那段干
沟底部,也有个泉眼儿,泉眼儿周边也长着一大片芦苇。芦苇跟着像奶水一样往
外溢出的泉水,坦坦荡荡地向远处生长延伸,形成了一大片苇荡荡子。每到深秋,
芦花开了,金灿灿银晃晃,傍晚时分,就会随呼啸而起的大风哗哗地摇晃,鼓荡。
而就在落日即将坠入地平线的一瞬间,从芦荡深处总会飞出成千上万只黑雀,吱
吱叫唤着。它们或者低低地紧贴住芦花掠过,或者悠然地画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一起向已然变得黑蓝黑蓝了的高空蹿去。你以为它们会继续向西飞行,却不料突
然一个转向,又急速地俯冲下来,密密麻麻,乌乌泱泱,酷似一团突然坠落的乌
云,并在快要接近芦花的梢梢尖的时候,它们又倏然地集体掉头,无遮无拦地照
直向东边飞去……爸并不是来看黑雀群的。这时,他一手端着糖水碗,腾出一只
手来紧紧握住小小哈的小手,并不时地催促小小哈:“你喝。你喝。”
等父女俩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这碗红糖水都喝完了,爸会搂过小小哈,让她
坐在自己怀里,然后轻轻地摇晃着她,轻轻地用小小哈并不怎么听得懂的老家的
土话,哼着老家的歌谣,一直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在这段时间里,他会颤栗着哆
嗦着,在她耳边轻轻地固执地连续不断地念叨着:“哈娃子……哈娃子……你是
爸的亲亲闺女……你是爸的亲亲闺女……你是爸的亲亲闺女……”爸这样说,
是有原因的。因为,当时不少人都在传说,小哈的几个弟弟妹妹,包括小哈在内,
都不是他亲生的………………那天,小小哈含着眼泪,一溜小跑,跑到商店,
买回红糖,爸已经不行了,牙关已经咬得铁紧的了,连水都一口也灌不进去了。
她听说,她爸跟她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我死……我……我……不想
死……别让我死……我不想死……”以后,妈妈再没改嫁。没有一个男人
会收留一个身后拖着五个娃娃的女人。但他们却仍然没少来光顾她家那个用黑杨
树板子做的大木柜。有一回,丫儿塔水管站的司务长在大木柜里跟她妈办完事,
穿好衣服,走出她家时,小小哈刚巧放学回来。这家伙色迷迷地瞟了小小哈一眼,
说道:“丫头,跟你妈一样,长得挺俊啊。”说着,摇摇晃晃走过来,拍拍小小
哈的脑袋,掏出两颗水果糖,放在她手上,趁机又摸了摸她的小手。小小哈用力
抽回手,并把那两颗当时极为罕见的水果糖扔到了猪食糟里。(那木质的猪食槽
好几年没使了,早已干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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