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富力强的场领导身上使心眼
是场长?是父亲?还是自己真正心仪的男人?都这么些年了,她依然说不清
道不明……
前面我提到过,冈古拉有人好编闲传,说高福海跟小哈她妈有一腿子。这纯
粹是在嘴皮子上跑火车,吱嘛鬼叫唤哩。但要说高福海跟小哈她一家有一点特殊
关系,这话还是有点道理的。小哈她妈和她爸,是冈古拉最好的缝纫女工和补鞋
匠。近十来年,人们,尤其是城里人,已经很少再买布请裁缝做衣服穿了,大都
上店里买现成的。但在当年,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尤其像冈古拉那样一种十分偏
僻的穷地方,解决穿的问题,一是靠自己家的女人常年地缝缝补补,再就是去裁
缝铺量体现做。因此,裁缝,尤其是手艺比较好的裁缝,在冈古拉那样的地方,
虽然没有政治地位,但还是会有相当的“社会影响”的。因此上,小哈这一家子,
自然会受到农场场长高福海的密切关注。再一方面,高福海天性喜欢娃娃,老伴
偏偏又没能给自己生一个半个娃娃,而这个出色的工匠之家里却恰好有一大堆活
蹦乱跳的狗屁娃娃。有事没事,他老人家少不了要上那儿去转转。冈古拉场部就
那么点儿大,有人说,撒一泡尿就能从场部这头流到场部那头。这当然是在故意
寒碜冈古拉。但最早那会儿,场部还没安电话,当场长的高福海就凭着自己办公
室房顶上插着的那一杆儿小三角红旗,就能指挥场部各直属分队的行动了。你说
这场部能有多大吧。所以,当场长的他常去各家各户串门,也就是常事。不光是
小哈家,谁家,高老爷子都去。只不过,小哈家,去得多一点儿。他上小哈家,
主要还是去看望小哈她爸的。当年,小哈她爸来冈古拉探亲,所探的那位亲戚,
就是当年跟高福海一块儿转业到冈古拉来的三位军官中的一位。而且都是上尉。
小哈她爸到冈古拉,没探上他那位“上尉亲戚”。因为已经牺牲了。牺牲得特别
壮烈。那是开荒初期。有些地碱大,种啥,啥不成。必须得先用大水压碱,也就
是用大水漫灌到地里,把那碱溶化了,再排走。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活儿。万古
荒原土壤中的含碱层没见水时硬得跟铁疙瘩一样,一见水便稀松。荒原上还有完
全不为人所知的地洞,兽窝,经水泡过后,自然要塌陷。这种塌陷,有时是小小
不然的,有时塌陷得很大很深,就会把正在地里引水劳作的人整个都“吃掉”。
可以说一转眼间,整个人就不见了。后来,人们有了生命的教训,再去压碱时,
都记着在腰里横起绑上一根扁担。只要这塌陷的洞口超不过扁担的宽度,往下陷
时,就能保住性命。但那天,那位“上尉亲戚”偏偏遇上了一个特大号的塌陷口,
大水漫灌进地,他在泥水中正干得欢实,踩着踹着铲着挖着,轰地一下,一片比
房顶差不多大的地整个往下塌落,眼瞅着他带着那根扁担,整个陷进了那个泥坑,
两边突然分开的泥浆又突然合上,“上尉”连一声“啊”都没来得及叫出口,就
完全不见了……小哈的爸没探上这位“上尉亲戚”,当然挺难过,但更大的难题
是,下一步上哪儿去?高福海对他说,你要有地方去另找一口饭吃,我不拦你;
要是没呢,我这儿肯定能给你个饭碗。这个“饭碗”还挺光荣,挺重要,它叫:
保卫边疆,建设边疆。小哈她爸就这么留了下来。当时她爸红红脸跟高福海说,
我还带着一张吃饭的嘴哩。你也能给她找个饭碗吗?高福海笑着问道,一张嘴?
太少太少。你要带一个团来才好哩。我这儿正缺劳力哩咧。小哈她爸又红红脸说,
但那是个女娃娃。高福海忙高兴地说,好啊好啊,女娃娃,我们这儿就更欢迎了。
她们自己是劳力,还能给我再生产劳力。
好啊好啊。
留下留下。全留下。
应该说,小哈她妈在后来的这些年里,在这位年富力强的场领导身上还是使
了点儿心眼的。
但同样要说句实话的是,高福海总在回避她,甚至有些故意冷落她。但不管
高福海怎样地故意冷落她,只要听说他要上她家来,她总是赶紧把自己收拾得干
干净净,利利索索,总是以十二万分的殷勤和周到,特别是以十二万分的知趣和
得体,出现在高福海跟前。上完茶和烟,她总是一边乖乖地呆着去了。假如场长
愿意留下来吃饭(这种情况千年难得有一回),她就赶紧上外头的小厨房去和面,
剥蒜,上屋后的自留地里摘西红柿豆角,绝对不掺和在两个男人的交谈中。直到
他走,(这时,小哈她爸会恭恭敬敬地一直送到路口。她当然不会跟着往外送,
但是,)她会故意依靠在自家的门框旁,用一种特别留恋的眼光扫射偶尔还会回
过头来跟她和几个娃娃告别的高福海。她会一直用这种目光,把这位场长同志送
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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