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有一年冬天,这个胖胖的女话务员(那会儿她还不到三十,最多也是刚过三
十),大老远地到哈拉努里监狱来,名义上说是看望她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老
舅”,其实是受一位朋友之托,来请“老舅”关照这位朋友的一个朋友的。这位
朋友的朋友正在这座监狱里服刑。按说,她不该过问这种烂事儿的。省城离哈拉
努里好几百公里哩。大冬天的,长途班车里哪儿都灌风。人挤人的,怎么着也好
受不了,能闻到的全是那么一股劣质烟的烟味,劣质酒的酒味,正犯着牙周病的
黄板牙的牙臭味,还有从黑棉胶鞋里长期捂出来的臭脚味。就是到了哈拉努里也
不好受。这儿的气温要比省城整低十度。没扫雪的地方,雪都堆得比窗台还高。
但谁让她是个热情仗义的女孩呢?而且朋友还特别多。
这里对她和她那帮朋友的情况和“社会背景”,我得稍稍地做一点补充介绍。
她和他们都是地方大院或军队大院的干部子弟。她老爹是省军区司令部管后勤的
一个科长。“文革”一结束,这些父母们大部分都重新走上了工作岗位,在各自
的岗位上,重新掌管起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的命运。这些老同志大都比较正
统,再加上也是刚刚恢复工作,多数人都不会去(少数的则还来不及去)去搞那
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名堂。所以他们的子女当时大多数都跟这位胖女孩
一样,从事着非常普通的职业,话务员啊,保育员啊,会计啊、技术员啊,中小
学教员啊,更多的甚至就是个普通工人和营业员,等等等等。但父母的恢复职权,
还是使他们和别的那些普通从业人员发生了实质性的区别。首先,他们中的多数
人都意识到,自己这种“普通”的地位,不会持续太久。他们会像他们的父母一
样,有可能比别人承担起更多的一些责任,会有更多的机会去发展自己。而在别
人眼里,他们也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到韩起科结识她的时候,她还在省博的总机房做她的“话务员”,但
实际上,她已经很少去电话交换台跟前去上那个班了。
每回到哈拉努里,胖胖的“薛姐”都住监狱招待所。招待所有一个老大不小
的院子。那天黑早,路灯还没灭哩,她裹着件军皮大衣,趿拉着鞋,哆哆嗦嗦地
穿过院子,去那角上的厕所解手,却被一个清瘦的“鬼影”吓了一大跳,好大一
会儿工夫都没敢动弹,差一点都尿裤子了。只待醒过神来,她飞一般地跑去敲开
“老舅”值班室的门,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口咬定自己看到“鬼”了,一个年轻的
“男鬼”,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衣,薄薄的单裤,也没戴帽子,低着个光脑袋,
耸着个肩膀头,从院子里飘也似的走过,一转眼便隐到墙犄角背后不见了。“肯
定是夏天里冤死的野鬼,这大冷天都穿得那么单薄,他要不是鬼,我把他蘸蘸蒜
泥,活吞了!一个活人大黑早地怎么可能穿得那么单薄,我穿着棉袄皮衣,还冻
得直想哭哩。”她手舞足蹈地边说边形容着。正在值班室值班的“老舅”被她无
端吵醒,心里正烦得没法处治,也不接她话茬,只等她说完,拿起电话,就让总
机把电话接到文化室,然后跟文化室那边接电话的人吼了声:“你马上到我这儿
来一趟。我这儿有人见鬼了!”不一会儿,韩起科就匆匆赶到。“老舅”指着韩
起科问那位远房外甥女:“鬼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吧。”说着,又钻回热被窝里
睡他的回笼觉去了。“老舅”一听她描绘的那“鬼”模样,就知道是韩起科了。
那个胖女孩一见韩起科却傻愣在那儿了。一方面看韩起科的外形、衣着打扮,
确实像刚才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个瘦“鬼”,另一方面,她怎么也想象不出,在
“老舅”的这大牢里,怎么还会“藏”着一个这么眉清目秀、白白净净、还挺有
气质、怎么看怎么算也都要列在“有模有样”这一档里的“小男生”?她迟疑了
好大一会儿,只说了句:“对不起。刚才是你在院子里转圈吗?我错把你当鬼了。
可是……可是,你……你真的不冷?啥也没穿……”“我怎么没穿?”
韩起科恭敬地一笑,用两根细长的手指拈起那件薄薄的灰大衣反问。
应该说,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和韩起科“迅猛发展”的这层关系上,她
是占据绝对主动的。那天一回到招待所房间,她就觉得自己眼前老晃动着这个
“小男生”那副“小可怜”的模样儿。挥之不去,却之也不退。(这也是她这人
一生可叹又可爱之处:她总觉得别人可怜,需要她去关爱、帮助,甚至需要她去
“救援”。)于是她坐立不安,怎么也放不心来。那一个白天,她起码上“老舅”
的值班屋里去了有三四回、五六回。每回去,都是打听询问这位“小男生”情况
的。“你想干啥呢?”“老舅”警觉地问,“别在这儿跟我添乱呢咧!”她斜了
“老舅”一眼,哼哼道:“我怎么了?”她不高兴了。“老舅”却正告她:“这
个韩起科还在假释期间哩。你别在省城肥的吃腻了玩腻了,又上我监狱里来换什
么口味。”听“老舅”这么说,她就更不乐意了,大声嚷嚷起来:“你怎么说得
那么难听呐?!谁玩腻了吃腻了,上你这儿找个假释犯来换口味?你把我说成啥
了?再说了,他也已经假释了。法律已经给了他跟人交往的自由了。你还能限制?
嗤!?”她又斜了“老舅”一眼,然后又丢下一句:“一会儿,我上你们文化室
去参观参观。通知你们那些牢头狱霸,到时候别跟我大惊小怪的。”掉转身就走
了。后来的三几天里,她果然去“参观”了好几回监狱的文化室,招得分区监狱
的大小干警们都有感觉了,也都反映到“老舅”那儿。“老舅”真生气了。她这
才收敛了一点,继续又小住了几天之后,乖乖地返回了省城。后来,她常来。半
年,仨月,总会来一回。但她不再去文化室“参观”,而是把韩起科叫出来,甚
至叫出监区,叫到招待所她房间里“谈话”。因为他是“假释”的嘛,可以“自
由”走动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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