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关心”更接近于“管教”
一年多以后,在一次很偶然的谈话中,那位分区监狱长突然听到韩起科居然
称呼他那个远房外甥女为“我薛姐”,好不吃惊,愣怔过后,傻傻地问:“你薛
姐?嗨,叫得还怪亲热底哩!她啥时候认了你这个弟弟的?啊?一眨眼都‘薛姐
’了?好嘛!”韩起科红红脸,强词夺理道:“叫个姐又有啥哩?我们又没干啥
见不得人的事……”分区监狱长的两只眼瞪得更大了:“你还想干啥见不得人底
事咧?啊?你小子也跟我学坏呢咧,啊?你们到底干啥事了没有?孤男寡女、烈
火干柴的。快说。”韩起科当然不会跟他说实话。其实,那时候,他跟她(准确
地说,应该是“她跟他”)还真干了一点“坏事儿”…………那是结识“薛
姐”后第二年的春夏之交。工程规格不高的省道县道纷纷结束了让人极为头疼的
泛浆期,中断了二十多天、小一个月的公路长途交通刚刚得以恢复。那天“薛姐”
突然又来哈拉努里看望韩起科。说“突然”,是因为以往“薛姐”来哈拉努里,
事先总要告知一声,打个电话,写封信什么的。但这一回,事先不仅没有发任何
“通告”,而且到哈拉努里后,也没像往常那样,“下榻”监狱招待所,而是在
离监狱挺老远的一个街区,找了个背静的小旅社住下了,真有点地下工作者搞秘
密接头的味道。办完住宿手续,交完了预付金,服务员带她进了房间(她特地要
了个小单间),打开窗户子,前后左右上下仔细察看了一下环境状况,放下那两
片并不干净的窗户帘子,换上自己带来的那双棉拖鞋,这才神神秘秘地打电话到
一监的“文化室”,通知韩起科,赶紧去看她。
韩起科虽说感到十分意外,但异样的惊喜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个中原由的那
种心跳,让他几乎是一分钟都没耽搁,撂下电话就跑到管教那儿,胡乱找了个由
头,请准假,去了那个“红星旅社”。他感到意外,是因为“薛姐”刚走不多久。
再次见面相隔的时间从来也没这么短过。这也是“薛姐”这一次来之前不敢
声张的原因之一。她怕“老舅”因此而起疑心,怕他上她爹妈那儿去告状。老爹
虽说只是个科长,但毕竟是军区的老同志,自己的闺女有事没事地老往监狱跑,
去找一个假释的“男犯”,他能容忍吗?万一知道这情况了,这位文化不高,但
原则性很强的老军人能有她好受的?那天见了韩起科,她跟他说的也只是,办事
路过这儿,顺道拐过来看望一下。她不希望给韩起科造成一种印象,她是专门来
看望他的,而且已经到了“迫不及待”想见他的程度。
她不想在他身上惯出啥毛病来,把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以后再没法
相处。在韩起科之前,她交过男朋友。两三年里,交了好几个,但一个也都没存
住。这也是那位“大舅”要说她“肥的吃腻了,想上这儿来改换改换口味”的原
因。但那些男朋友之所以最后都没能“存住”,她觉得真的不怪她。这些男孩中,
有干部子弟,也有平民的孩子。家境自然殊异,本人性格爱好相差也挺大。但相
继都离开了她,她最后总结教训得出一条,如果一定要从她身上找原因,只能怪
她为人太热情,待人太真心。一点余地都不留,把他们一个个都惯坏了宠坏了,
以为自己真是他妈的啥“白马王子”,回过头来,又不把她放在眼里了。那天,
她对韩起科说,她只能在这儿待一天一宿。她说她上一回去文化室的时候,就发
现他老借用公家那个砖块式录音机听歌。“你这习惯可不好了。老公私不分,我
不喜欢。一个录音机才多点儿钱嘛?咱们贪这便宜干啥?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近
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掌勺的学大厨,跟着吹唢呐的吃豆腐。(以往,这一带
雇和尚道士打鼓吹唢呐的上家里来做丧事,中午晚上吃”工作餐“时,菜肴多以
豆腐为主。)你这个小文盲,自己在这种环境里,就得知道要管住自己。再说,
我看你老喜欢听那种哥哥啊妹子啊你爱我我想你的歌。这种歌有啥意思么?叫你
‘小文盲’,你还不警觉?得匀出点时间,多读读书看看报,不比啥都强?!”
一边数落,(就像数落儿子那样,)一边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新买的卡式录
音机,还拿了两套春夏际换洗衣服,往韩起科手里一放。韩起科的心就热辣辣地
通通直跳。
那一段时间,韩起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老是很特别的一种感觉,慌慌地,
痒痒地,又没着没落地老盼着能再见这位“薛姐”一眼。这在他,可以说是一件
破天荒的事。在此之前,韩起科可以说从来没为女人动过心。在冈古拉的时候,
他不想,是因为年龄还小,又一心扑在高福海托付的各种工作上。后来进了监狱,
那帮子劳改员闲不闲的,嘴里倒是整天不离女人。但于他,也就是在一旁偶尔地
听上一耳朵,偶尔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冲着遥远的地平线,发发呆,红红脸而
已。但“薛姐”的突然出现,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异样感。她的絮叨、体贴
和专制,都让他心动,让他感到一种特别的温暖和酸涩。他忽然觉出,自己是那
么地需要一个人,一个女人来絮叨他,“专制”他,同时又能给他别人替代不了
的那种“体贴”。也许这跟他自己从小没有爹,没有妈,没有哥,没有姐,但从
来又都以强者的嘴脸出现在冈古拉所有人面前,而现在又一下遗落在人生最低谷
之中有关吧。“薛姐”每回离开,都让他感到怅惘。一生中他第一次感到什么叫
“空虚”。从高福海那儿,他曾得到过“关心”。但那种“关心”更接近于“管
教”。而且是强制的和强硬的。他赞成这种强制和强硬。他以为人需要的就是这
种强制和强硬。
十几年来,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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