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迹可寻的蹊跷可疑之处
后来,他终于觉得可以去看望“薛姐”了。省博离省军区大院并不远。走出
省博大门,“薛姐”就指着军区大院里掩藏在大树丛林深处的一幢家属楼说,
“那是我家。”他淡淡地应了声:“哦。”“薛姐”很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啐一
口道:“我跟你说话哩,你咋不答应呢?”他说:“我应了。”她问:“就那么
一下不咸不淡的‘哦’,算答应?”他说:“那我还能说什么?‘哎呀,薛姐,
您家的环境真好。楼也气派。请您带我上您家去坐坐吧’。我能这么说吗?您会
带我这样的人上您家去吗?”“你是什么样的人?啊?你怎么老这么不自信?”
“薛姐”反驳道,胖脸上同时掠过一绺他一时不好理解的阴影,并且在很深沉地
瞟瞥了他一眼后,就不说话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又没头没脑地叹气道:“我
知道你小子前些年纯粹是在人跟前装老实。其实一肚子鬼机灵。嘴也能说着哩!”
随后她招手要了个出租,径直向韩起科分到的那处住房驰去。上车前,她都不问
一下韩起科刚奖到手的那套住房到底在哪儿,上车后,却一口就跟司机把去向说
了,而且说得很详细很准确。车起步后,她也不说什么,只是紧挨住韩起科。车
走了一会儿,她便暗中握住了起科的一只手,慢慢地捏弄着。她的手依然是凉凉
的,潮潮的。属于多肉细嫩,却又挺有力度的那一种。
出租车开到离那处住房还有半条街区的地方,停了下来。再上不去了。房子
太拥挤。街巷子太狭窄。不必到城市规划局的沙盘上去查看,你也能发现,这儿
是全城地势最高的地方。而且有一种突然陡起的感觉。据说前清那会儿,都护府
还在这高处设过点将台,秋风萧瑟时,龙旗猎猎。民国大乱几十年,这儿成了著
名的刑场,刀光弹影中,月黑天高。解放又是几十年。这儿曾建过几个大型苗圃
和工人住宅区。在“我们工人有力量”的雄壮歌声里,变刑场为“新生活的摇篮”,
它曾是报纸电台宣传的重点对象。后来搞战备,从口里往这儿内迁来两三家几千
人的所谓“三线”大厂子,这儿又成了省城一个重要的“工业区”。但这几年,
这几家大厂全都面临重组改建。大部分工人下岗,大部分设备停产,大部分领导
则另有重用。厂区是荒凉了。但厂区外,却“热闹”非凡。无数个由下岗工人自
谋生路而建起的小摊儿小店小公司,拥满街道两旁。在这里你可以同步买到好莱
坞任何一部最新影片的碟片(当然是盗版的),也可以买到世界上最奢华最富有
身份地位号召力的名牌箱包、手表、佩刀和裘皮大衣(当然也都是仿制的)。在
某个院落深处和拐角的阴暗地里,你甚至还可以淘买到成色不错的海洛因和闪烁
着神秘烤蓝光泽的国产军用手枪。每年都有一些人在这儿攫取到他们人生的“第
一桶金”,因而暴发起来,得以把家从这儿搬往城里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但每
年仍会有更多的人往这儿涌入,企图在这儿为妻儿家室谋取一份糊口的钱财。要
最简练地概括它的资质和面貌,惟有两个字最合适,那就是“生动”。当然,不
可避免的,每年也都有一些人上这儿来混水摸鱼,疯狂作案,因而也在这儿束手
就擒。公司给韩起科租下的那个住房,就在原先一家大型机械厂政治部大院里头。
属于那个政治部大院的宣传科小院。宣传科小院也不小。院子里有两三棵粗壮的
老榆树。没下雪前,树下已经积着厚厚一层黄黄的落叶。厂子改制,政治部的人
最早被撤并。这院子已经有两三年没人打扫了。空地上还堆放着许多早已生了锈
的生铁铸件。它们高大、斑剥,错落交叠,现在安卧在雪窝之中,却让韩起科时
常想彷徨其间。那种感觉就跟在冈古拉高地上寻访古尸和原始陶罐一样,总有一
星半点悲凉和壮烈由此渗出。搬进来住以后,韩起科才知道,所谓的“两人一
间”,起码目前,真正的房客还只是他自己一人。公司里的人还告诉他,你尽可
以放心大胆地在那儿“折腾”。因为在可以想象到的时间段里,公司方面可能再
不会安排人去那儿住了。他问为什么。公司里的人都笑笑,说,只要有人替你掏
房钱水钱电钱,又没人半夜突然来敲门查你身份证、暂住证,你问那么多干啥呢?
省点劲儿吧。事后,回过头来再想,他才明白,这些都是有迹可寻的蹊跷可疑之
处。只要心态从容一点,早就应该瞧出这是一种故意的安排。但当时他没循迹再
往深里细想细究。
也许是在出租车上被“薛姐”捏住手以后,他便被“撩拨”得无法静心对待
眼前的一切了,那天下了出租车,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声称“一次也没来过这儿
的”“薛姐”居然在弯曲背静的小巷子里走得相当熟练,甚至比已经搬来住了好
几天的他,还要“熟门熟路”。公司替他租住的那“大屋”,其实就是当年厂子
里宣传科的办公室。那家伙真不算小,但堆放了不少做展览用的三合板五合板和
缺胳膊少腿的展台之类的东西。窗户玻璃大都破损了,又都用油毛毡封补了的。
进屋后,有很长一段路,既暗,又窄,跟个阴森的夹道似的。他住的那间房紧靠
里头。所以每回都必须通过这条“夹道”。一直在他头里走着,并唠叨个不停的
“薛姐”,一走到这儿却踟蹰了,不作声了,重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而且还派
出另一只手来紧紧地挽住他的胳膊。待等起科打开房门,她却干脆再不往前走了,
赖赖地站在房门口,不知在等待什么。韩起科这时心也跳得快要冲破胸壁了。四
处是那么的寂静和幽暗。他慌慌地看看“薛姐”。“薛姐”却只是低头站着,而
后稍稍地挪了过来,拉住了他的双手,把整个身子都贴近了他。他颤抖了,气喘
了,嘴里发黏,胸闷得厉害,两只膝盖都有些发软了……他觉得一座辉煌的宫殿
大门正在他面前隆隆地打开。他知道自己不该走进去。但是他真的无法拒绝这样
的“辉煌”。他慢慢地抬起被她抓着的双手,原意是想抵住她正向他倾倒的身躯,
但一旦接触到那份柔软和温热,那份带着柔软和温热的沉重,他才感到自己这许
多年的拘谨,许多年的委屈和不平,许多年的朦胧不解,竟是那样的辛苦、荒唐
和无望……他颤抖得越发地厉害起来。这时他听到“薛姐”问道:“怎么了?冷
啊?”他说了声:“不是……”“薛姐”又问:“那怎么了?”他忽然粗野地打
断了她的话,说道:“不是就是不是嘛!”为什么一切都要交代得那么清楚呢?
那年被捕后,公安法院检察院的人都来提审。一遍又一遍地就这么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信。或者是故意地都不向他表示应有的那种信
任。这的确曾让他沮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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