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经历说成是她的“初恋”也可
“薛姐”不作声了。但他还在颤栗,牙齿甚至捉对地叩击,并一声声地低吟
起来。已经深入接触过好几个男人的“薛姐”,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有这样
强烈的反应的。她想拧过身来仔细打量一下韩起科,想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拧了一下,却怎么也拧不动身。她发现自己的后腰被他的双手像铁箍似地搂紧了,
而他整个人也同时倾倒了过来,并把滚烫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脸颊和脖梗上。
那两只铁钳似的手越搂越紧,并不住地在她的后背和腰际摩挲,神经质地呻
吟,不知所措地用他干热的嘴唇在她脸颊上脖颈间搜索着什么……
她却本能地绷紧了全身,本能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本能地躲避着他的搜索
和抚摸,但又在他疯狂的抚摸和搜索中,一点点本能地颤栗起来,燃烧起来。
“薛姐”在那多次的异性接触中,有过一次最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或者把
那次经历说成是她的“初恋”
也可。对方也是在军区大院里长大的一个男孩,比她大两三岁。那年,军区
大院所有的干部家属和娃娃都被转移到塔克勒河干校劳动。他们一帮子十来岁的
男孩女孩则单独被编在一个大班里,安排在离校本部还有几公里的一个马场的马
厩里喂马。除了喂马,他们这些也曾是“红卫兵”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也抽
空替城里某一个造反派偷运长矛和单管火枪。余下的时间里,比如在下大雪的深
夜,他们会裹着各自的被子,围坐在稻草铺起的地铺上,听那个男孩为他们朗读
《牛虻》。无比感动的她,一直想象着他就是那个英俊多难而又高傲坚定刻薄的
亚瑟,而自己就是那个悲天悯人而又热血沸腾的琼玛。大约在另一个下大雪的深
夜,他们获知,得到他们由衷支持的那个造反派,突袭军区大院,而且动用了火
器,逼得军区警卫连个别战士只能“违令”开枪自卫,造成了十四死五伤的全国
特大惨案。初步查实,这次突袭事件是在军区内部一些支持这个造反派的人“默
认”下发生的。这些人已经被摘掉领章帽徽,集中到学习班去,进一步接受隔离
审查。
(同时被隔离的还有那些“违令”开枪的战士。上头要查,是否有人在现场
下令指挥了开枪。)而他们这个大班,大约有三分之一孩子的家长,卷入了这个
事件,并都被隔离了。其中就有那个男孩的父亲和母亲。消息传来,班里一片沉
默。而后是偷偷的饮泣。而后是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而后又是一片沉默。
当天晚上,那些父母被隔离的孩子得到通知,他们将要被转移到离这儿更远
的一个劳动班里,集中“学习”。而且连夜转移。那个男孩在转移的路上跳车
“逃跑”了。他偷偷跑回塔克勒河谷,找到“薛姐”,向她“借”了些粮票和钱。
他说他要到北京去,为自己冤屈的父母申诉,并为省里的这个“造反派”寻找北
京方面真正的支持。
“薛姐”把身上所有能找到的钱和粮票都给了他,并叮嘱他,不管申诉是否
成功,一定要给她写信,告诉他的下落。为了防止泄密,他们约定了暗语。
她提议,如果他在北京寻求支持成功,就写上当年意大利爱国斗士们见面时
使用的那句口号:“为了自由!”他想了想,说,这个不好,资产阶级的色彩太
浓,“咱们说‘为了人民’吧。这个比较符合伟大领袖的思想。如果不成功呢?”
他问。她想了想,提议道:“那就说,亚瑟牺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个好,亚瑟总有一天是要牺牲的。她赶紧说,不管亚瑟会不会牺牲,琼玛永远
想念亚瑟。他感动地看了看她,突然眼含热泪地对她说:“能……能让亚瑟
亲琼玛一下吗?”她迟疑了一小会儿,立即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并马上在地铺
上躺了下去。那次手忙脚乱的“亲吻”整整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书里的亚瑟和琼
玛至死也没实现的肉体结合,他俩在那个晚上却在完全的恍惚中艰难地实现了。
事后,他一边慌慌地替她扣上衣扣,一边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她
却一直没说话。只是在他起身走出那个只有他俩的地窝子时,哽咽着说了一句自
那以后,再也没有对第二个男子说过的话:“能再亲我一下吗?”
……以后,那个男孩再没回这个省。听说,不久就跟着被迫脱军装转业的父
母,回了老家。
一九七七年后他上了大学,出国,拿绿卡,入美国籍。再后来做进出口代理
商。在美国人那儿,代表中国。在中国人这儿,代表美国。一直到几年前,又一
次聚会,才回当年的省军区大院。当时的政策,还允许军队经商,由一位早就从
省军区调到省政府去任职、而且也退休多年的老领导出面,宴请他,想为省军区
名下的三产企业在美国市场上谋一些出路。宴请的当天还找了一些当年同在大院
里长大的孩子作陪。她也在被邀之列。在一轮又一轮反复推杯换盏的同时,他跟
在座的各位非常动情地描述了自己在国外的爱国思乡之情,讲了许多既慷慨激昂
又悔不该当年的话。她却一直没说什么。最后,他来给她敬酒,微笑着问:“怎
么一声不响啊?是把老朋友忘了吧?我还欠着你一笔债哩。”然后他大声地绘形
绘色地跟在座的各位把那天晚上“逃跑”出来,向她借钱借粮票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他只讲到此为止。)并声称,这次回省里来,就是要归还这笔“债”
的。
“包括利息。”他故意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强调了最后这四个字,引起一
阵善意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然后,他还用更夸张的语调大声说,今天晚上,不
管“薛小妹女士”提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她。于是,在座的各位就大笑着
起哄,建议她,“跟他要十万美元!”“让这小子给你在开发区买一幢小楼。”
“买一辆车吧。别的太不现实了。”她淡淡地笑了笑,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
说道:“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你能满足我,就请你干了这杯酒。”他很
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她略略地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只请求你,以后再回到这
个大院里来的时候,怎么夸你自己都行,就是别夸自己爱国,更别夸自己还爱着
这个大院。如果你这样的人都算爱国爱我们这个大院,那我们这些人又算怎么一
回子事呢?能做得到吗?”此言一出,举座皆静。举座皆惊。见他一下子愣怔住
了,她更是微微一笑道:“看样子这个要求对你来说还有点难度。你还得考虑考
虑。
那行,我先把这杯酒干了。你接着考虑。“说罢,一口饮尽杯中酒,抽身退
回到原座位上,再不吱声了,而且没等上完最后一道甜点和果盘,她就先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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