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一类就是赵光那样的“好人中的坏人”。另一类则是“坏人中的好人”。跟
这两类人打交道,稍不留神,都有可能陷自己于不拔。回过头来,恐怕连叫爹叫
娘的机会都找不见……但又觉得这些话在这时候从我嘴里说出去,很不合适。赵
光毕竟还是哈拉努里市新补上的政协委员。多年的利税大户。而且的确也没发现
他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所以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赵光这小子有能耐,
这些年眼光放得很开,头脑搞得很活,企业也做得挺大,应付方方面面的关系也
很有点办法,很有点手段,不过……”说到这儿,我停顿了一下,略略地整理了
一下思路,以求把下面的话说得更准确一点。“不过,起科啊,在付出了相当的
代价,积累了一些人生经验以后,你应该懂得,凡事都应该开动自己的脑子,去
过滤,澄清,严格地用党的方针政策去过滤,去澄清。过去盲从高福海是不可取
的,现在……现在盲从赵光,恐怕也是不可取的吧?你说呢?”
“是。是。”他诚恳地看着我,连连答应着。而后就发生了一件让我当时不
太理解,也不太愉快的事。在我说了那句“过去盲从高福海是不可取的,现在盲
从赵光恐怕也是不可取的吧”以后,他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有些坐立不安了。
没过几分钟,突然起身说:“不耽误顾书记了。您时间太宝贵了。我……我下一
回再来看您吧。”然后丢下两盒西洋参含片,两盒蜂皇浆口服液,两瓶茅台,两
条云烟,就匆匆走了。当时,我还真有点纳闷,这小子干啥呢,怎么这么没意思
呢?说走就走了?难道就是为了给我送这点根本不值什么钱的东西来的?在经历
了那样一场大磨难之后,怎么还显得那样的不沉稳,不老练,不谙人情世故呢?
当时,我真的认定这小子“完了”,不会再有什么出息了。甚至想,下一回再说
要见我,我还真得考虑考虑,要不要拿出这点“宝贵时间”,搭在他身上哩!随
后,杂七杂八的琐碎事一涌上来,也就把他彻底给忘了……事隔多年后,我
才知道,那天,正是我无意间说出的那句话,“过去盲从高福海不可取,现在盲
从赵光恐怕也是同样不可取的吧”,极大地震动了他,甚至都可以说“震撼”了
他。一下子让他坐不住了。关于“盲从高福海”的问题,他曾有过某种程度的反
思;但“盲从赵光”……盲……盲从赵光?这可能吗?他韩起科盲从赵光?哈哈。
哈哈。简直是滑稽可笑嘛。
纯属无稽之谈嘛。起先的几秒钟时间里,对我的这种说法,他甚至产生了一
种本能的排斥,反感,只是碍于我的面子,他才没有加以反驳,但也愣怔了一下。
而就在这格登一愣的刹那间,一种雾似的迟宕和莫名的疑虑从他潜意识中涌出,
并慢慢攀升,扩散。“难道我真的没盲从过赵光?赵光……”他突然这么反问自
己,脑子里迅速闪出回哈拉努里后这一段时间以来,跟赵光之间多次交往的画面、
交往的感觉、交往的自省,以及交往中曾隐隐产生过的某些疑虑……他开始有点
发呆了。
离开省城前,赵光曾找他长谈过一次。赵光亲自开车,把韩起科拉到公司驻
省城的“临时办事处”。那地方离老人民广场不远,在一条大斜街的小巷子里。
这个地段的房价高得出奇。赵光花高价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租了几间平房。重新
做了一番装修。窗棂都改成了多格似的那种,很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为了求得
整体的一致,征得房主的同意,他把没租下的那几间厢房的外墙,也都粉刷了。
把它们的窗棂也做了同样的油漆和改装。他自己兼了这办事处的“主任”。院子
应该说是相当的幽静。青砖墙上布满了很厚一层的爬山虎藤。深秋时节,藤子和
叶子纷纷地都转换出那种橘黄和棕红颜色,给清凉的院子平添了许多热烈和明快。
真可以说是难得一块闹中取静的好住处。“办事处”里还专雇了个厨师,雇了一
个很年轻的女服务员。他俩刚落座,那个大约只有十八九岁模样的女孩便用托盘
送来了两盅盖碗茶。女孩举手投足间,让人看出是受过相当的专门训练的。“省
城里的业务还没怎么太开展起来,有必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在这样一个地段租房
子来做这么个办事处?”进了屋,韩起科就小声地问赵光。院子的幽静,干净和
房间里陈设的规范,使他自觉不自觉地放低了说话的声音。赵光只是笑笑,并没
做什么回答。后来韩起科才搞明白,正因为公司业务没怎么搞起来,赵光才需要
这么一个“办事处”。这办事处,实际的用途就是招待一些关系户来吃住和“休
息”的。吃好玩好的同时,再谈生意。搞文学的都知道一句名言,叫“工夫在诗
外”。而在生意场上,就更得是这样了。几天后,韩起科回冈古拉,看到一系列
让他惊喜、又让他瞠目结舌的变化,其中也有类似的东西,让他不胜感慨,这自
然是后话了。
“一会儿,就在这儿吃中午饭。我这厨师,走的川菜路子。白案红案都行。
很有几个拿手菜,能端得上桌面。你尝尝。”赵光笑道。
“嗨,啥川菜鲁菜的。大牢里呆这么些年,但凡有点油星子,有点肉片子,
在我嘴里嚼起来,全都是好菜。那天在哈拉努里聚餐,你没瞧见?我一个人把餐
桌上的肥肉块全包圆了。白花花的纯油膘,我足足吞了有大半碗。”韩起科也笑
了笑,说道。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赵光笑着叹了口气,安抚道。
赵光今天特地把韩起科叫来,是要对韩起科有所交代。赵光为人精明。他懂
得,“韩起科”这块牌子在哈拉努里、在冈古拉的相当一部人中间,会产生相当
的商业效应。但实事求是地说,他力邀韩起科到他公司来做事,还不完全是一种
“商业谋划”。这里还是有相当的情感因素。也就是说,他跟原小分队的那些人
一样,对这位原先的“分队长”,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也许说
是“敬佩”更恰当一些?),一种“怜悯”。对他依然保有着一种“战友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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