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天高高,白云飘飘,太阳当空在微笑,枝头小鸟吱吱在笑……”李绽巧
手里忙碌着,嘴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地高声歌唱。
“绽巧,K 公司的订单复本呢?”贺莹莹边以手捂住正和客户通话的话筒,
边转过头向李绽巧询问着。
李绽巧离开座椅,站起来踮起脚尖以芭蕾舞者的姿势转了一圈。“啦啦啦,
亲爱的莹莹,就在你办公桌左边的第三层抽屉里呀!”
然后在贺莹莹目瞪口呆之下,她又继续哼着歌儿。
过了一会儿
贺莹莹又转头问着李绽巧:“绽巧,那下一季的预定表……”
“喔呵呵呵,我早就做好送到美环桌上罗!”李绽巧回答的声音、表情、姿
势像极了卡通人物。“啦啦啦!”
贺莹莹回过头去后,李绽巧又开始边工作边哼歌。
“绽巧……”贺莹莹再度转过头望着李绽巧、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稳舵儿往前划……”李绽巧对贺莹莹咧着嘴笑,也对
她咧着嘴唱歌。
“绽巧,你会不会累?口渴不渴?要不要休息一下?”贺莹莹终于忍受不住
了,找了个借口暗示她该阖上嘴。
季绽巧边啤哩啪啦地敲打着电脑键盘,边哼着五音不全的童谣,几个钟头下
来,实在令人消受不了。
“啊?莹莹,吵到你了吗?真是对不起啦!”李绽巧眉飞色舞的藏不住笑。
“吵倒是不会……”只是你的歌声真的很难听。贺莹莹挤出一抹别有含意的
笑,厚道地没将话给说完。
“哎呀,你也是知道的,恋爱中的女人总是管不住情绪的嘛!”李绽巧将磁
片置入电脑的磁碟机中,唇边还是带着笑。
“你处在恋爱中不是件罕事,但上班时不停唱歌还真的是少见。”贺莹莹抱
着一叠卷宗走到档案柜前,将文件归档。
“人家这次是真的遇上真命天子了,以前和那些个拐瓜劣枣谈的恋爱统统不
算数啦!”
“呵,以前的白马王子全变成拐瓜劣枣了?”贺莹莹暗忖;只听说过白马王
子变青蛙,现在竟然连青蛙都变不了,充其量只能变颗烂瓜破枣,变化还真是大
呀!
“我们现在天天都约会呢,他今天会来接我下班喔!”李绽巧喜上眉梢的瞟
着墙上的挂钟。
“那我倒是要瞧瞧这颗长得不拐的瓜、不劣的枣,到底是什么迷人的样子。”
贺莹莹挑高她右眼上方那道修剪得细长的眉,表情充满兴致。
“嘻嘻,你好讨厌喔!”李绽巧既羞且嗔地瞪了贺莹莹一眼。***
“绽巧,你是说……站在对冲那个人,就是你的瓜枣王子?”贺莹莹不甚确
定地询问。
“对呀!”李绽巧回答的嗓音沁着一股甜意。
“是长得不错,清清朗朗挺好的,只是……只是……”贺莹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李绽巧蹙蹙眉,不希望她说出任何程遇的不是。
“我问你。”转了话锋,贺莹莹不答反问。
“问我什么?”李绽巧将视线由程遇身上收回,偏头看向贺莹莹,等待她下
一句话。
“你前任男友开什么车?”
“美系的越野吉普车。”李绽巧直觉地回答。
“前前任?”贺莹莹又问。
“德国BMW.”李绽巧觉得疑惑,但还是回答了。
“前前前任呢?”贺莹莹再问。
“你以前早都知道的呀,现在还问我这个做什么啦?”李绽巧开始不耐烦,
她认为贺莹莹的话题很无趣。
“你的瓜枣王子用什么车接你下班?就他身旁那部?”贺莹莹依然没有回答
李绽巧,倒是又提了一个问题。
“对呀,很可爱对不?”话题回到程遇身上,她的眼底又泛出笑意。
“可爱?你知道上下班交通尖峰时段的空气有多糟糕吗?”贺莹莹翻了一个
大白眼。
“知道呀!”李绽巧回答得理所当然。
“刮风下雨的时候有多麻烦,你也知道吧?”贺莹莹嘴里发出啧啧声,脸上
也露出嫌恶的神色。
“嗯,知道。”李绽巧又开始皱眉。
“更别说你只要戴上安全帽一分钟,就能毁掉花一个钟头吹整出来的发型?”
想起什么似的,贺莹莹撩撩自己的发稍,微微整理一下发型。
“当然知道。咳,莹莹,我不是笨蛋!”李绽巧觉得她今天怪怪的,讲话老
是拐弯抹角的不肯直接导入正题。
“那你说你的瓜枣王子身旁的那坨铁片,是什么东西?”没有费劲地举起手
指,贺莹莹以下巴示意李绽巧看过去。
“二十年前出厂的骨董伟士牌机车。”李绽巧此时总算懂得贺莹莹的意思了,
贺莹莹在暗示她怎么每下愈况起来了?
“唉!绽巧,你……”贺莹莹叹了口气,了解了一件事实。
“我?我什么?”李绽巧不晓得贺莹莹又要对她说些什么,但她也懒得猜测。
“你真的开始谈恋爱了。”她捏捍李绽巧的鼻子,脸上终于露出真诚的笑意。
“嘻嘻……”李绽巧点点头,承认了。***
“啪!”
“啊,蚊子咬我。”李绽巧轻声叫着。
“对不起。”蹙着眉心,程遇满脸抱歉地看向李绽巧。
“为什么要道歉呢?”她不以为意地笑笑。
“害你站在路边等。”暂时收回凝视她的怜惜目光,转头看着破了而消气扁
缩的车轮,他显得有些沮丧。
“没关系呀!”李绽巧是真的不介意。
“我很快就好。”他仍旧觉得对她过意不去。
虽然明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还是问了,“不急,你慢慢来没关系,要不
要帮忙?”
“不,只要你再等我一会儿。”程遇再度投给李绽巧一抹带着歉意的微笑后,
便开始动手更换破损的车胎。
李绽巧满怀兴趣地看他关上机车油箱,将车身放倒,自箱内拿出工具组,将
车肚里的备胎取下换掉破胎,再锁紧方才拆下的一堆螺丝,然后将车身立起。
“换好了?”李绽巧问。
“好了。”程遇边回答边将破胎置于车上。“不过,现在还有些麻烦有待克
服。”
“什么麻烦?”
他转动机车的钥匙,“因为这种机车经过侧倒后再立起时,通常化油器里残
存的汽油会流到汽缸内,令火星塞潮湿,导致发动不易——”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我听得头好痛。”他说得很清楚,李绽巧却听得
头昏脑胀,她向来都大方地承认自己是个机械白痴。
他微微一笑,拉起机车挡风板,用力踩下启动杆,一下、两下、三下……机
车丝毫没有发出启动的怒吼声。
她见他踩得满身大汗,忍不住又问:“为什么不干脆换部新机车?或是开车
不也比较舒服?”
程遇露出一种难懂的迷离眼神,“因为喜欢……所以再多的不方便都能忍受。”
李绽巧表面上仍笑着,心里却不服气的想:可恶!世界上难道就没一个不迷
恋车子的男人吗?
“我喜欢它的样子、喜欢它引擎的声音、喜欢它的历史骑了它很多年、到过
很多地方,已经变成舍不得不喜欢它。”程遇犹自沉浸在陶醉之中。
李绽巧只能莫可奈何地苦笑,她无法理解……也觉得没有必要去理解。
“还有……”程遇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有点难为情的说:“因为我小时候看
了‘罗马假期’那部电影,觉得男主角骑着伟士牌机车载着奥黛莉赫本的样子…
…很帅气……”
李绽巧瞪大眼望着他,心里讶异着:哇!这是男人的纯情浪漫吗?
见她好半晌没出声,他纳闷地问:“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眯着眼笑。
“想什么?”
“在想我要赶快去找‘罗马假期’这部片子回家看!”***
远处天边宛如珍珠的月亮散发出晕白色微光,美得仿佛不是真的。
“喝!”
美丽的夜色里流动着阵阵拍击声和点点杀气。
程遇的目光并没有随他人一般地去追逐疾速移动的圆点,而是像被牢牢吸引
住,投注在李绽巧身上——
市立体育馆的夜间网球练习场里,正进行着一场精采比赛。
李绽巧的球技很是高明,就像是另一个人似的,气势非常凌厉,和平时总带
着七分娇嗔的模样,相去十万八千里之遥。
程遇以惊奇的表情看着她与对手厮杀。
“喝!”
李绽巧以过人的声势和专注不断挥拍进击,将技巧和狠劲完全地放送。她的
实力坚强,神情也极为认真,每个动作都像是要把对手给杀掉一样,击击皆是痛
下杀招。
周一至周五的白天,包裹在套装及低跟淑女鞋下的双腿,此刻在场内以极快
的速度来回飞奔,健美得让人转移不开目光。
等她集中全力打出决定性的一球,获胜的瞬间立即转过头看向观众席的程遇,
四目相接,那张灿烂的笑脸又恢复了程遇熟悉的娇嗔。
尤其是当她和对手握手致意后,急切朝他奔来的模样,在程遇脑海里留下了
非常深刻的印象。
“呼呼呼——我打得如何?呼呼——”李绽巧笑容耀眼。
将毛巾搭上她的肩颈,替她拭去脸上的汗水,程遇温和地笑着,“喘就先别
说话。”
“呼呼——嗯——呼——”李绽巧深吸口气慢慢将气息平稳下来。
“你的网球打得极好,学很久了吗?”程遇递上运动外套。
她摇头,“呼——不算久,只是有阵子几乎是着了迷,天天练,但这两年就
只有每周二、四的晚上来这里和球友们打球。”
程遇略一沉默之后,讷讷地说:“我想……”
“想什么?”
“你右拳的力道一定很惊人。”
“哈哈!”李绽巧还以为程遇要说些有关于网球的话题,没想到竟是句类似
玩笑的调侃。
她双手握拳在胸,得意洋洋地问:“要不要试试?”双掌包住她的一双拳头,
他佯装恐惧,“不了,其实我不是那么想探索真实的答案。”
他微笑地顺势将她拉近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
数分钟前网球场上的英勇女将,现下正小鸟依人的咯咯笑着。
两人之间,流动着爱恋的气味……***“好了,请用。”
“这是什么?”
“在没有放进烤箱前,还叫作牛肉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在冰箱里的时候,是一种叫作生菜的东西。”
“你是用炖的吗?”
“炒的。”
“炒的?”
“我本来想做生菜沙拉,可是倒橄榄油时不小心拿错瓶子,倒成酱油……所
以干脆放到炒菜锅里炒。”
“电锅里有热饭吗?”
“有米。
“米?”
“因为我忘了按下炊煮键。”
“那这个又是什么?”
“一个礼拜以前叫作鲜乳,不过现在已经过了保存期限”
“那不是坏掉了吗?”
“你要这么说也对……不过……”
“不过?”
“你要把它看成是优酪乳应该也可以——”
“喔!程遇!你真是够了!”
拗不过李绽巧连续几天的要求,程遇只好答应在周末大显厨艺,煮一顿晚餐
招待她,只不过菜色远远比不上她的期待。
李绽巧看着厨房流理台上绣着兔宝宝图案的精美抹布,笑叹了口气,“真是
令人不敢相信,我原本以为一个有本事做出这么一屋子手工艺品的大男人,应该
有本事办出一桌满汉全席,结果你……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能拿着极细的绣花针缝纫,却挥动不了一支炒菜的锅铲?眼见程遇在厨房里
的笨拙身手,对李绽巧来说,不真实得简直就像一场诈欺。
“我本来就不擅厨艺,是应你要求才不得已走进厨房,结果你竟然嫌弃?”
程遇状似委屈的看了李绽巧一眼。
他在非常近的距离观察她的脸。
发现她的两边嘴角经常有点翘起,好像正在微笑,也好像无时无刻都在邀请
别人宠爱她。同时在她弯曲幅度恰到好处的眉型下有一对深藏智慧的眼睛,跟那
黑褐色的丰厚短发正好成个好伙伴。
她脸上的曲线和角度,都讨他喜欢。
同时,李绽巧也正打量着程遇的厨房。
那是个单身汉的厨房,可以说该有的都有、也都可以用,但还是缺少了一份
便利和舒适。
“你大都是外食吧?”其实不必问也知道答案,但她还是试探性地问问看。
“嗯,但有时候邻居们会送些食物过来,或是社区才艺中心烹饪班的妈妈们,
也会将当天上课试做的点心分一部分给我。”
“啊,是了,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是才艺中心手工艺班的老师。”她瞥了
一眼冰箱门上墨绿滚边的三色拼布握把。
她还想过,他是不是一个会为他的新娘子裁制新娘礼服的男人呢?
“你有兴趣吗?下个月初社区中心要开初级拼布班,你要不要也来——”程
遇顺着李绽巧望得出神的地方看去。
“我?不、不、不!我十根手指头全都笨得要命,以前家政课从来就没及格
过,我不要去受罪。”李绽巧连忙摇头。
“其实没你想像中那么难,拼布真的很简单。”程遇劝说着。
“哈哈,不用说服我了,没用的。”
刚开始,李绽巧对于程遇竟是拥有缝制一屋子手工艺品巧手主人的事,实在
是有些感冒——
尤其当她发现他家里厕所的马桶盖上都有手工缝制的棉布套。
但经过一番评头论足之后,她又完全没办法将“娘娘腔”、“脂粉气”等字
眼套在他身上,而且也怀疑不了他的性别。
所以她只好告诉自己,兴趣和职业都是无分男女的,她应该学着去接受。
“程遇,我们的晚餐喔?我先声明喔,我不要吃你那些猜不出原料名称的食
物。”李绽巧看看表,猜想着巷口老王面店打烊了没有?
程遇早有准备地拿出两个微波保鲜盒。“别担心,五楼的吕小姐和七楼的林
太太送了两个便当给我。”
她其实有点嫉妒程遇的好人缘,不禁在心中呐喊:为什么就没有邻居会送我
便当吃呢?
便当的菜色很好,丰富得令人食指大动,香气也一直挑逗人的食欲,可是—
—
“为什么每样菜都切成、摆放成心型?连白饭上还用粉红色的香松铺个大大
的心?”李绽巧瞪着两个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便当发问。
“啊?或许是她们做菜上的习惯吧?”程遇也觉得今天的便常菜色里心型特
别多。
“我猜……”李绽巧不怀好意地瞄了程遇一眼。
“嗯?”他后颈起了一阵凉意。
“每年的元宵你都一定会有元宵吃、清明有春卷、端午有粽子、中秋有月饼、
耶诞有火鸡、过年就更不用说了,你想吃和不想吃的东西都会有?”
“的确差不多是这样。”
“那么……每当西洋、中国情人节时,你不就可以开巧克力专卖店罗?”
“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不知怎么一回事,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手
心冒汗了。
“等等,你刚刚说是谁送你这两个便当?”
“吕小姐和林太太。”
“我猜喔,吕小姐一定是未婚,而林太太是……已经离婚或是寡妇?”她就
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坏心眼。
“嗯……”啊?!猜得真准。他心里悚然一惊。
“程遇,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呀,其实我是很会做菜的哟!”垂下眼睑,她意
有所指地说。
“真的?”他看着她惯于握网球拍的手腕,惊讶大过于惊喜。
“嗯,所以呢……”低头玩着手指,她不肯一口气将话说完,打算吊一吊他
的胃口。
“所以?”虽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上下忐忑着。
“以后我们就不用麻烦左邻右舍的独身女性们特地给你送饭了,你说这样子
好不好?”她抬头对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不过话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句进出
来的。
“好。”他被她冷冰冰的笑容震得心悸,当然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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