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卞德仁说:其实,我心里也是
没有任何仪式,卞德仁就娶了侯翠翠。卞德仁比侯翠翠大五岁,两人都是没有
父母和兄弟姐妹,他们合二为一的生命是从现在开始,也是将交给未来了。
卞德仁生在山西南部的侯马镇,民国五年,他的父母先后病逝,他没有兄妹,
八岁的他成了孤儿。没有儿子的叔叔收养了他。叔叔家以酿醋、卖醋为生,有个酿
醋坊。叔叔、婶婶对他还算过得去,虽然他小小年纪就被分配了一些家务杂活儿,
但他们给他吃给他穿,对他不亲也不斥骂、殴打。卞德仁心里还有几分感激,想着
将来长大还要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在他十岁时,叔叔大度地将他送进了私塾,叫
他好好念书,说他们没有儿子的话,等他们老了死了,醋坊就交给他了;做掌门人,
不识字没文化是不成的。但是,两年后,婶婶生了儿子,他们立即停止了供他念书,
说他不小了,可以到醋坊做帮工了。卞德仁给叔叔做工,是没有分文工钱的,拿叔
叔的话说,他们管他的吃、住、穿、用,早就顶足了,或许还有些倒赔呢。卞德仁
很受命,也没有计较的意识,没有怨言。还想,他是不能老依靠叔叔的,等他长到
了十七八岁,他就离开醋坊,到外面打工挣钱,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安排自己。但
是,十六岁时,情况就改变了。
有一天,卞德仁给一大户人家送醋上门后,回来的路上,见一边的沿街处围了
一层人,有热闹看似的。他好奇地也凑了上去。只见一中年妇女坐在路边的石头崖
子上,怀中依着一个十岁左右大的小姑娘。小姑娘的头上插了两根发黄的干草。妇
女和女孩穿得不破不脏,干干净净的花棉布长衫,女孩的两根辫子梳理得齐整利落,
上面还扎了大红头绳;她玲珑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绣花红布鞋,倒像过年时的喜
气穿扮。她的脚是没有裹过的,这个年代,裹脚和不裹脚的都有,不裹脚,也没有
太不正常。看了小姑娘头上的草标儿,人们便知这是在卖孩子呢。那年月,摆在路
边卖孩子的不足为奇,奇怪的倒是那母亲不像是卖孩子的,孩子不像要卖的。哪有
这样体面穿戴的会沦落到卖人呢?常见的卖人者和被卖者,一同的衣衫褴褛,蓬头
垢面,身子骨瘦如柴,脸色蜡黄,一副饥饿、日不饱腹、贫困潦倒的样子。眼前的
母女,不仅穿戴净落,脸色也是白净的。女孩的脸还有些圆润,隐约还有一丝红晕
;母亲的脸色是煞白的,有种过分的净白,像是只擦了粉,而没有涂胭脂似的,定
睛细观,就能感到那是因为虚弱而呈现出的贫白,已经没有什么血气润色了。果然,
地下用石子压着的一张黄纸黑字的告文,上面写道:
吾早年丧夫,无亲无友,与女孤守几余载。而今,吾身有肺病,已时日不多。
望好心善人买走吾女,对吾女定要好生相待。吾女命硬,买她不怀好意者,定将被
克!而意善诚实者,必能相扶于之!
吾女:侯翠翠,民国二年农历八月十九日出生,虎相。
告文上面的字没有什么难字,卞德仁基本读得明白。看罢,目视女孩,女孩是
好看的,鹅蛋的脸盘上,有一双动人的大眼睛,眉毛弯弯的,鼻尖处微微有些上翘,
红润的嘴唇小巧而饱满。卞德仁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想:她咋能克人呢?围观
的人对女孩的命“硬”议论纷纷。说着说着都是不住地摇头。
有人问女孩娘:你夫是啥属相?
“龙。”女孩娘淡漠地回答。
人群哗然。有人念叨:实属克人!实属克人!
人们跟着哩哩啦啦地应和起来。接着是一连串的声音:这咋敢要,是仙女也不
敢要哪!人群渐渐散去。
女孩娘平静、淡漠,尽力气地对离去人们的背影说:你只要是好人就不怕!她
爹那不是好人!报应的!
人群来一拨,走一拨。卞德仁却始终不想走。女孩的模样着实叫他喜欢,他盯
着她看起来就没够。他对她还有怜惜。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女孩忽闪着大眼盯着他,
期待他什么似的。他攥紧拳头,心里想:我要是有一个香包或者绣花手帕,那该多
好啊!他想有礼物送给女孩,女孩会有多高兴呢!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身无分文,却
还是上下口袋摸了个遍。他绝望得有点心痛。女孩朝他投出微微笑靥,她的樱唇抿
出一条月牙,她嘴唇的左下角处现出一个浅浅的旋涡,她还有个酒窝呢!卞德仁的
心更痛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无地自容,不能为女孩付出什么,却在享受女孩给他带
来的心悦。
他强撑着,从嗓子眼儿哽出一句话:多少钱卖呢?
女孩娘打量着他,眼中清冷地,说:只要是个真好人,能护疼她一生,多少钱
都卖。
卞德仁用力咬着下唇,两只手再次攥紧。呆木了一阵,转身就走了。他的眼中
落下了两颗大大的泪珠。他的心里头是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回到醋坊后,卞德仁一直是魂不守舍的。他总挂念着那个命硬的侯翠翠。他其
实不怕命“硬”。他小时就听他娘讲过,说命硬的人都是好人,克只克软命的坏人
;命硬的人反倒是能够扶持好人的。那话和女孩娘讲的是一个理。这样,他不仅不
怕侯翠翠命硬,反倒想去买她了。随后,他想:他买了女孩怎么办呢?他想侯翠翠
应该是做他的妹妹的。他是孤单一族,叔叔的家是叔叔的家,叔叔有儿有女,他插
在边缘还都碍眼呢。他买来侯翠翠,他们应该像亲兄妹一样。每日,翠翠哥哥长哥
哥短地叫着他,舒心死了;他带着妹妹独自生活,他在外挣钱,养活她,好生待她,
等她长成俊美的大姑娘了,他给她寻个好人家;永远地,他们延续着、发扬着他们
亲人的关系,相互来往、走动,相互问候、相互关心、相互知心。那幻想的图景是
抓着他心的一种幸福。
美好的想罢,眼前的现实令他困恼。他倒不是离不了醋坊。十六岁,也不小了,
出去独立,他是有这个胆气的。他是发愁地想:他怎样才会有一些钱,可以去买女
孩啊!想到这点,他恨不能将自己砸成铁炼成钢地去卖了。他的心在飘忽中,脑袋
在昏沉中度过了一天。第二天,他六神无主地还在想女孩,心里觉得她就是他的亲
妹妹了。他放不下“妹妹”,找时机溜出醋坊,拔腿跑向昨日侯翠翠母女待的那条
街。远远地,他看到那儿有个人围的圆圈。从人群的缝隙中,他看到了女孩。他悬
着的一颗心,石头一般落地了。他扭回身,双腿打软地往回走去。走着,他的腿上
有了力量。一瞬间,他想他能有钱了。他脑中忽地闪现出他曾经偷窥过的一幕。他
的婶婶曾经将几个银元放进了妆奁中。他想,那是婶婶偷偷存下的私房钱了。要不
是亲眼目睹,他哪里会想到妆奁里藏着银元?而那个妆奁,就是放在梳妆台的抽屉
中,抽屉从不落锁的;他经常去打扫那卧房,他是清楚的。婶婶的聪明就是为了使
人对那抽屉无意,上了锁,反倒会引起人的注意和猜想了。
卞德仁想,他要尽快偷出银元来。
偷银元进行得很顺利。他只偷了一块。他本来想全部卷走,但于心不忍,那样
的话就罪孽太深了。就是揣着那一块银元,心里还有些愧疚和不安。他安慰自己说
:我这么多年的工钱,又能换成多少块银元呢?我只拿了一块银元,一块银元,才
一块啊!这么在心里念叨了几遍,心安了。
他谎称上茅房,迫不及待地奔门而出。
命硬的侯翠翠还没有卖出。他喘着气,拿出银元递向女孩娘,说:这够吗?
女孩娘盯着卞德仁,他四方脸,四方嘴,眼睛单眼皮,两个腮帮子有些鼓胀,
像是嘴里塞了一口馍,模样是平常的,但他的眼神中流溢着诚善之气,是个好人样
;他身子还是结实的,凭力气他是能够有个生路的。女孩娘呼出一口气,说:虽说
你相貌不上眼,可我看得出你是实诚之人。说着伸出苍白的手臂,接过银元,念叨
说:够了,够了。
卞德仁说:她就是我妹妹,我会万倍地对她好!说着拉起侯翠翠的手,用劲地
说:走!
女孩望着娘,泪眼盈盈,委屈似的叫了声:娘!
娘将银元塞进女孩的衣袋,推了她一把,咽了口气说:娘看人不走眼,去吧!
卞德仁惊异地说:银元是给您的。
娘摆了下手,说:我快死的人了,要银元也是带到了阴曹地府。说罢站起身,
叹出一口气,说:这是乱世,你们有命就好好活吧。说完,取下女儿头上的草标儿,
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侯翠翠嘴一瘪,默默地哭起来。卞德仁伸手搂住女孩,说:你有哥呢!
有了侯翠翠,卞德仁独立的时候来到了。因了偷了一块银元,他也不敢再在醋
坊待了。他想:直接告诉叔叔他要走,叔叔不会立即放他的,这样翠翠怎样安置呢?
当日,他将翠翠藏到了一个瞎了眼的鳏夫家中。鳏夫唯一的儿子为了讨口饭,
几年前做了皖系军阀的兵,之后音讯全无,生死不明。瞎眼的鳏夫只好每日以乞讨
为生。
鳏夫窝棚一样的家破烂腌臜,污气难闻。鳏夫心地善良,又是个瞎眼,卞德仁
将翠翠搁在这儿非常放心。他交代翠翠除了去上茅房,不要出门,不要搭陌生人的
话。
他回去装好行当,晚上等他的叔叔一家睡了后,就跑出来接她。翠翠很听话地
点点头。鳏夫为了“保护”翠翠,下午没有出去乞讨。当夜十点,卞德仁喘着奔跑
后没有回下去的粗气,来到了窝棚。他身上背了一个用黄布捆扎的大包裹。窝棚没
有锁,卞德仁推门就进去了。借着微弱的月光,卞德仁辨清了床上躺的是翠翠,鳏
夫耷拉着脑袋,靠着墙皮呼呼睡着。卞德仁将包裹放到翠翠的脚头,给翠翠抻了抻
被子,坐到床边,昏暗中看不清翠翠的脸庞,他却望着翠翠,心里说:妹妹,我们
去哪儿啊!向东就去河北,向北就去辽宁,向南就去河南;选哪儿,将来的生路一
定是不同的,他想,要是他带不好,养不好妹妹,就罪孽了。他之前的兴奋已经消
耗了,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做决定。他想问问鳏夫,毕竟他是长辈,比他有远见;他
说他们去哪儿好,他们就去哪儿。
鳏夫说向陕西以西的地方去吧。卞德仁惊异地说:那儿偏僻荒凉呢,人说不是
好地方,不好活命呢。鳏夫说:那儿有水有地有人的,饿不死人。这世道,人多的
地方最乱世,仗多死人就多,西边仗少。有命活比死了强。命在就有了活法,活法
万样,一辈子都活不过来,死了冤枉自己哪!卞德仁点点头,说不走到这辈子的头,
他的命不想丢,更不能丢了翠翠的命。就向西走了!
这时,翠翠从怀中衣袋中掏出一块银元,递向卞德仁,说:哥,这银元给大叔
吧。卞德仁犹疑难为。他想:给了鳏夫,他们怎么办呢?
翠翠机灵地看出他的心想,从怀内又掏出一个红布袋说:哥,这里面还有两块
银元,是我娘给我的。
卞德仁露出惊喜,立即拿过翠翠手中的红布袋和银元,想了想,将单个的银元
又放到翠翠手中,解开红布袋,拿出一块银元,走到鳏夫身前,将银元放进鳏夫手
中,说:这块银元你用吧。
鳏夫马上做出反应,准确地抓住卞德仁的手,把银元塞回他的手里说:我一个
瞎子,拿着银元就是让别人抢呢。你们路途长,只几块银元恐怕都不够用。
卞德仁握着银元,想想也是。转身拿过翠翠手中的银元,说:这是我买你的,
咋也不能花用,永远留着吧,做念想了。说着把银元装进了袋子。
翠翠提醒说:装在一起,咋能分得清?
卞德仁愣了一下,拿出那银元,看着翠翠,笑着说:看我笨的。想了想,说:
这块哥揣着,你娘留的你揣上,用的时候朝你要。说罢,系紧勒口,递给翠翠。
翠翠摇了下头,没有接红布袋,说:哥管上吧。
卞德仁犹豫一下,点点头说:好。放心吧,你信得过哥,哥也信得过自个儿!
说罢到床铺前解开包裹,从里面摸出一把手掌大的剪刀,在那单个的银元上,
在袁世凯的“头顶”,用力地用剪刀刀尖刻出了两条等号,说:这就有记号了。两
条线,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然后又解开红布袋,把刻了等号的银元装进,再系好,
揣进怀中口袋。
卞德仁从包裹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包的是一摞白面烙饼。他先取出一
张烙饼递给翠翠,翠翠张口吃了起来。然后,卞德仁取出一半,放到鳏夫手中,说
:这够你吃两日的。吃到肚里别人就抢不走了。
鳏夫立即摸出一张饼,顾不得说话,大口嚼起了烙饼,饿急似的。一张饼下肚,
鳏夫说:快走吧,路上白天的时日珍贵呢。
卞德仁重新捆好包裹,背起,对翠翠说:咱们走!
出外行进,路途是艰难的。卞德仁和侯翠翠向西行进的步伐是像蜗牛一样缓慢
钝迟的。他们坐汽车、乘马车,渡皮筏、蹚溪河,走山路、爬山坡;路迢迢,水长
长,经过了一村又一村,路过了一庄又一庄。他们风餐露宿,日晒、风吹、雨淋,
他们的身子骨是病了好,好了病,循环往复,往复循环;一块银元兑换的纸币、铜
钱渐渐花完了,又一块银元换来的铜钱、纸币又花完了;翠翠卖了头发,像个男扮
女装的小子,走到哪儿,卞德仁就在哪儿找活儿干,没有活儿,没有钱,他们就要
饭,拾破烂。那个时候,卞德仁对不起翠翠的心是撕裂一般的。翠翠不忍卞德仁操
劳,几次说,换了那个刻了“等号”的银元吧。卞德仁坚定地摇头说不,看着翠翠
说:换了,就等于是卖走了你哩。翠翠便不说什么了。三个月后,他们终于挪到了
一个叫兰州的大城镇。这个城镇人烟稀少,像是乱世里的一个歇脚点,却也不平静。
这已是陕西的西面,卞德仁问人,这叫不叫西边了?人回答不是最西,说往西
还大着呢。卞德仁说:西边比这安全吧?人说:没去过,听说比兰州这儿更荒凉,
去那儿,都没有公路呢。卞德仁看着翠翠已经变黑、发红而有些干糙的脸蛋,松口
气说:这就到了,不用再走了,我挣了钱,就给你买抹脸膏,你的脸色又会变白变
嫩了。
他们叫花子一样地出现在兰州的街头上,他们打听着哪里有低廉的房屋出租;
他们身上除了那块刻了等号的银元外,只有几张纸币了,卞德仁合计了一下,这些
纸币,只够他们维持一天,最多两天的住宿,还要不吃不喝。他想,吃喝他暂时可
以出去讨要,住一定要住进屋里,他们一路上已经露宿街头无数日了,该到头了。
到了兰州,是要在这儿立家的,兰州也就好像是家了,有家就无论如何也不能
住在街头了,这头是不能开的,不然或许就成了将来的预兆了;兰州是头,也是尾,
牵好了头,就有好尾。卞德仁以此为动力,马不停蹄地四处寻找劳力活计:擦皮鞋,
到黄河码头替人扛大包,帮人抬棺材、埋棺材,抬死人、埋死人,替人担水送水,
他捡来一破木板,用锯条锯成四方块,擦净上面的污垢,向房东借了笔和墨,把能
想到的可干的活儿,写在了木板上。没活儿的时候,他就双手举着木板在胸前,站
在最热闹的街边,等着活儿来找他。他的活儿是没间断的,他和翠翠的生计就断不
了了。他们省吃俭用,渐渐还有了些余钱。翠翠每天在用抹脸膏,脸蛋渐渐在变向
白润。他们对外人说:他们是兄妹。
这么散打散弄地过了近两年,卞德仁居然干出了名,他奔劳的能力和身子的强
健,被人一传十地传了开来。一大户人家看上了他,特意叫管家招来了卞德仁。这
家人姓匡,是做水烟生意的。卞德仁来匡家是给他们做人力车夫的,原来的人力车
夫已经过了三十岁,被辞了。这是份难得的差事,匡家每月给他的工钱比他单干时
的月平均数要多出四五块钱,而且,还管他吃住。更主要的是,在卞德仁看来,他
进了人家做事,比起以前的游散奔劳是大进一步的,是向安稳靠了,感觉上也是有
点入成了兰州这块地界的人了。
吃住在匡家,他就不能回到他和翠翠的“家”了,搁着翠翠一个人在家,他不
放心,就向匡家主人讲了这心思。匡家大老婆问了翠翠的年龄,说她去给做饭的老
妈子做个下手吧,那儿早该添个人手了。卞德仁并不希望翠翠伺候人,他想他能养
活她就够了,但又想,翠翠也不小了,学着干点活儿也是应该,对她将来嫁人家是
有好处的,便答应了。匡家自然以为卞德仁和翠翠是亲兄妹,就说他妹子就住卞德
仁那个屋。卞德仁住的是匡家放破烂的屋,屋里的地方快被破烂堆满了,空余的空
间只够放了个单人床。卞德仁想,他和翠翠咋住呢,毕竟他和翠翠不是亲兄妹,住
得紧,咋能方便哪。亲兄妹倒真是没什么的,穷人家的孩子,不论男女,一家人挤
在一张床上是常事。虽然他和翠翠在外面也是同住一间房,但两人各睡各的床板,
中间是拉了块深色的花布隔着呢。想是想,嘴里却不能说出来。应着只好说行,行。
翠翠来到后,卞德仁红着脸说:你和哥“打老通”睡吧。翠翠小孩一样欢快地
说:哥就可以给我焐脚啦!卞德仁脸烧到脖子根处,想:看我都想啥呢!回头也化
为欢快,想,这是腊月,正是可以给翠翠焐脚的时候
卞德仁说:其实,我心里也是(四)
来到匡家几个月后,翠翠干活很伶俐,加上她长相俊俏,匡家大老婆对她很是
待见。她清闲时,经常地,把翠翠在厨房的时间给拽过来一些,换成陪她说话或者
给她捶背。厨房的老妈子是没有理由不高兴的,使唤的权力本来就在主人家的手里。
去过几次后,翠翠就害怕去了,因为在那儿,她是时常能够碰到大太太的二儿
子。
那二儿子是个单腿,据说断掉的那条腿是六年前被闯入匡家的盗匪砍掉的。断
腿半个肉团似的吊着,穿在上面的裤子,大半截空荡着,就打了个结,像是那肉团
上挂了个布袋。单腿的他,日间,双臂下架着双拐,蹦来蹦去地走动,没有什么障
碍的。
翠翠怕他并不是因他是个单腿,而是他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有点要狠劲地
将她吃到他肚里似的。这瘸儿子并不爱说话,所以有什么,劲全使在眼睛上了,而
他的眼睛,鼓鼓的,金鱼眼样子的。不好看,还不柔寸。他并没有对翠翠使坏,翠
翠也不觉得他坏,就是怕看他的眼睛。有点小孩没有见过鬼,却怕鬼一样的心理;
本能俱来的。如果翠翠不来大太太的屋,她是很难见到他的,他没有缘由去厨房,
厨房也没什么好去的,没他坐的地方,他架着拐杖支撑着,多累啊。在大太太的屋
里,他可以将拐杖扔到一旁,舒舒服服靠在圈椅里,盯翠翠盯个够。
翠翠怕那瘸儿子还没有怕够,事情却更“恶”了一步。这一天,大太太叫来翠
翠说:你别再到厨房了,去伺候二少爷吧,他已经辞掉了原来的丫头。翠翠打了个
颤,却只能点头说“是”。真正伺候起瘸二少爷,使翠翠感到自己真遇到“鬼”了。
瘸二少爷每天脱光上身,叫翠翠给他捶脊梁,还要用劲捶,翠翠捶得胳膊都酸
了,他还不叫她歇手。翠翠实在捶不动了,他就翻过身,拽上翠翠的手,把着她继
续给他捶前胸。他的眼睛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翠翠,不时龇着牙,“嘿嘿”笑出声,
他的一颗门牙还是撅翘的,獠牙一般,每当看到他的那副样子,翠翠就觉得他是
“鬼”。
如果不是他的手上也没劲了,他一直都不会歇手的。翠翠想给德仁哥说,怕他
沉不住气,找了东家,他们就会被赶出去的。这年月,他们能有个安生的活计,多
不容易啊。但是,渐渐的,翠翠也适应了瘸二少爷对她“单调”的精神刺激,开始
麻木了。再见二少爷也是没了紧张。没紧张了几天,二少爷却猝死了,清晨佣人喊
他吃饭时发现的。医生也没检查出是啥病,说可能是胸口那儿有病。翠翠听了这话,
浑身冰凉,想他的胸病一定是给捶出来的。
翠翠和卞德仁“打老通”打了一年,自自然然他们都习惯了。有一天凌晨,翠
翠觉得肚子翻滚般地阵痛,她本能地呻吟着,隐隐约约还觉得大腿内侧有些黏糊。
卞德仁朦胧中听到,起身点亮煤油灯,摇醒了她,翠翠抱着肚子,说肚子疼,
说着翻了个身。卞德仁看到:床上和翠翠衬裤的屁股位置上,洇着大团血迹。他吓
坏了,惊恐地抱起翠翠说:血,你流血了,翠翠,你咋了?说着眼里滚出大颗的泪。
他以为来了灾。翠翠也惊恐地哭了起来,说: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卞德仁拼命摇头说:死不了,死不了,我这就带你看病去。说着急忙下地,给
翠翠披上外褂,抱上她就出了屋,出了屋就喊:老爷、大太太,翠翠身子流血了!
翠翠身子流血了!
大太太披衣出来,问了情况后,扑哧笑出声,叫卞德仁放下翠翠,说:翠翠啥
事没有,只不过她长成姑娘了,不是女娃了。
这一年翠翠实岁十五,有了月经。大太太说他们都不是娃了,住在一起就不好
了。叫卞德仁去到存烟叶的仓库住,翠翠住放破烂的屋。卞德仁和翠翠虽然都没明
白是咋回事,却隐约感觉他们要分要离的时候快到了。大太太的那句“长成姑娘”
叫卞德仁惊颤,他想长成姑娘就是快要嫁人的时候了,一阵心酸。他已经不想
和翠翠分开了。不分又能怎样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和翠翠住一起了,过了一年,见翠翠的个头不知不觉已经蹿高了一截。站在
卞德仁跟前,快赶上了他。有一天,大太太找来卞德仁,说翠翠不小了,该考虑嫁
人了。卞德仁低着头,说翠翠得嫁个好人家。大太太说当然,她长得俊,不愁找不
上好人家。接上,就说她已经把翠翠介绍给了一户商人家的儿子,那人家有几个店
铺,是有钱人,说过两天就带儿子来见见翠翠。卞德仁闷着声说:见见吧。
过了几天,商人果然带着他那儿子来了。那儿子长得不怎么样,眼睛小并且勾
拉着,嘴巴又瘪又长;他一副涣散傲慢的样子,对翠翠不以为然。翠翠坐在那儿,
羞涩地勾着头,只看自己的脚尖。商人问翠翠一句,翠翠就回答一句。临了,商人
和老爷、大太太使了个眼色,说让儿子和翠翠单独聊会儿,和不和再说。人走了,
屋里只剩了翠翠和那儿子。商人儿子也不说话,起身站到翠翠身前,盯了她一会儿,
说:我看你有个酒窝,笑笑,再给我看看。翠翠勉强笑了笑,商人儿子伸手拧了一
把翠翠的脸,翠翠吓得叫了声“哎哟”。
商人儿子开心地乐了起来,一把又抱住翠翠,嬉笑说:让我亲亲你的酒窝。说
完不由分说将嘴巴贴在翠翠的脸上。
翠翠吓得左躲右闪,说:你这干啥,你这干啥!
商人儿子说:我娶了你,想干啥就干啥!。
翠翠紧张地说:还没娶哩!还没娶哩!
商人儿子不管不顾,更加肆无忌惮,把翠翠拽进怀里,一只手解开翠翠褂子领
口的盘扣,顺着脖颈伸进手,摸抓到了翠翠的乳房,她的乳房饱满、柔嫩,那蹂躏
叫她疼痛。她叫着躲着。商人儿子见她挣扎得厉害,把她一把推到地上,蔑视说:
你是啥嘛,还不让人稀罕!说罢,悻悻走出屋。
这事,翠翠向谁也没敢说。她想这事她咋能讲出口呢。她是不敢想以后了,心
里想认命走吧。
命还是靠向了翠翠。第二天,商人气鼓鼓地来到匡家,说,他们请人算出翠翠
是个克人的命,他怨怼匡家,瞒了实情。匡家老爷和大太太也是一惊,说:我们知
道的话,早就撵她走了。这么就想到了儿子的死,大太太悔恨莫及地念叨说:早知
道,给他们算个命就好了。
当天,匡家像赶扫帚星一样将卞德仁和翠翠赶了出来,连当月的工钱都没有付,
翻脸不认人了。
卞德仁和翠翠茫然地坐在马路牙子上,都没有埋怨匡家,都说他们对他俩够好
的,在前两年闹干旱的时候,他们没有挨饿,没有啃草根、树皮,够享受了。反倒
觉得他们真有点对不起匡家,说着扯出了翠翠克人的话。这种话,自从他们在一起,
卞德仁从没提过,觉得提了是揭翠翠的短似的。这次,卞德仁觉得有点对不住匡家,
说那瘸少爷,人不坏不恶的,他咋会受克呢?
翠翠低头说:他不好的,你没看见呢。
卞德仁说:你看见了?
翠翠点点头。卞德仁问看见他坏什么了?翠翠摇头说:不说了,反正看见了,
她不会说谎的。又说,他是叫我怕,不是坏,我心里头从没想叫他死。
卞德仁问:你娘说你爹是你克死的,他坏吗?
翠翠点头,说:坏得很呢,整天骂我娘,打我娘,还拿我娘给人做工挣来的钱
去赌钱。为了叫我娘挣钱,还逼我娘去和别人家的男人睡觉,我现在才知道,那是
叫我娘卖身子呢。我娘好可怜啊!说着伤心地啜泣起来。
卞德仁搂上翠翠,什么话也说不出。
翠翠靠进卞德仁的怀中,说:哥,你再别叫我嫁人了,我只跟着哥,只有哥是
最好的人。
卞德仁叹口气说:你哪能一辈子跟着我,我毕竟是哥啊!嫁个好人家比跟着我
过的日子好,我是想叫你过上好日子。
翠翠擦了把泪,说:哥说的好人家不就是指的那些有钱人吗?有钱人咋就好呢,
他们是当东西买我呢,想叫我啥样就啥样。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慢慢地,讲出
了那天商人儿子对她做的举动。
卞德仁紧咬着嘴唇,眼圈也红了。说:你一辈子就跟着我!其实,我心里也是
这么想过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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