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卞金国说:运气是我坚持出来的
建国后出生的四儿子卞金国,当时在父母看来,他生的点好,是个好兆头,将
来孩子的运气一定不错。
与上面的三个兄长比,卞金国显得“袖珍”,他又瘦又小,自小便是。他五岁
时赶不上人家三岁的个儿,七岁时看着像五岁。这也有点原因,母亲怀他时年龄大
了,当时身体状况不好,人的气血不旺,使他在娘胎中没有能够充分吸收养分。母
亲年龄大,奶水也不足,使他出生后没有母乳喂养,加上当时条件又跟不上营养,
他便天生身体素质不好,生下来就弱不禁风,免疫力非同正常,头疼脑热、拉稀呕
吐他是经常的。这样,他就更难长“大”了。长不大,身体又不好,一个男娃家的,
看着比女娃还娇弱,不经风吹雨打的。
卞金国除了没有酒窝,长得大体像了母亲,和三哥卞金武形象接近,样子也是
清俊。同时也和卞金武一样不爱说话。但他不爱说,是不想说,是内敛;他说了,
就不怕,张嘴大大气气的,一字一句吐得清清亮亮,不含糊的口气。不像卞金武不
爱说是羞涩说,一张口脸就红,难为情的样子。身体柔弱的卞金国,性格上并不柔
弱。他要喜欢的事,不叫他做,他还做;他不喜欢的事,叫他做,他也不做。
除了瘦小,卞金国与他的哥哥们还有个巨大的不同,就是他聪明,喜欢学习、
看书。他的哥哥们自小都是对学习不敏感的,学习一般;私底下,有书也都没兴趣
看。而卞金国与他们正相反,任何时间,只要见到书,不管是什么书,他都喜欢翻
看,看得懂,看不懂,都有兴致,好像就喜欢认上面的字似的。拿起书,就放不下。
他爱学习,也学得好。他反应和领悟的能力是极快的,不仅比过自己的哥哥们,在
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学习好,他却留了两次级,这还是他体质差造成的。
上小学三年级时,他患了严重的过敏性紫癜,住院治疗了三个多月。出院后,
身体并没有彻底恢复,医生建议说应该在家好好休息,调养一段时间,不然,随时
就又复发了。这样他就休学了一个学期。复学时只能留级。上初中一年级时,他得
了一场急性肺炎,由于他自身免疫力低下,由急性迁延到慢性,在医院治疗了三个
多月才出院,耽误了大半个学期的功课,老师就建议他留级,省得他往后跟不上进
度。他听了老师的,想:紧凑地学,将来考大学时就难了。留级使他高中毕业时,
年龄比同拨人大了两岁左右。本来倒没什么,但是他赶的点不巧,那两次留级,叫
他在高中毕业时,没有赶上文化大革命前的最后一次高考,却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号
召,成为了第一批插队的知青。1967年,他和同学被安排到甘南插队落户。他想上
大学的梦破灭了。
他的体质干农活是承受不了的,插队一年,他的身体就受不了了。每次干罢农
活,他便面色苍白,头晕心慌,耳鸣眼花,气短,没有食欲。有一次,在劳动当中,
还晕倒了。醒来后,送他到县医院检查,说他有较重的缺铁性贫血。鉴于他的身体
状况,村支书特意开会讨论,结果是将他调到养猪场去喂猪。这样觉得是比在太阳
底下担肥、施肥、翻地、锄草、收割那样的劳动轻省些,并且,分配给他喂的猪也
比别人少十头,另外每个月特补给他一斤甘红枣,用来补血。起初,看来是有些见
效,他的身体比以前实力增大了,吃饭比以前也能多吃了,面色虽说还是没有红晕,
但人的样子有一些精气了,能有精力听人说笑,或者与人说笑了。不像以前,回到
房间就躺在床上,没有精神,说笑不起来,一副乏力疲苦的样子。
好转了半年,情况又回到了从前,他人整天又是蔫蔫的,人家都说他再去医院
瞧一瞧吧,看看血色素是不是又降低了。他说等着去。还没去,有一天,他人就晕
倒在了猪圈里,给猪拌的食撒在了他的脸前,别人看到的时候,只看到他的下半截
身子,上身被六七头猪围拢着,哼哼哧哧地争吃着他身旁的猪食。他的脸被猪们来
来回回地拱着,身上也被粘满秽物的猪蹄蹭来蹭去,人是脏得要命了。知青们不太
愿意进去抬他,打发不怕脏的两个当地村民将他抬了出来,擦干净了他的脸和身上
的秽物后,将他送到了地段医院。说来还是缺铁性贫血所致。村支书想,看来他的
身子骨在农村这样的条件是不适宜的,他这样待下去,他的身体就毁了。于是就向
插队大队支书反映了情况,大队支书也觉得身体重要,他适合不了农村的劳动,就
叫他回城吧,城里的劳动品种万千,活儿有轻有重,总有一种适合他,他总不会沦
落为废人,照样能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于是,他病退回城。知青们觉得他是
因祸得福了,有些羡慕他的。
回到兰州后,正赶上卞金国的父亲要退休,父亲高兴地说,你就接我的班吧,
烧锅炉比喂猪要轻省得多,你是完全可以担当的。卞金国对烧锅炉没有一点兴趣,
觉得那里面没有技术可学可挖,单调枯燥,就不想去。父亲担忧的是儿子的身体,
不想让他成为体力工人,身子骨永远养不回来了,影响一生健康的。父亲知道他倔,
动了脑子迎合他的趣向说,烧锅炉有闲时间,你爱看书,可以看书啊。这句话果真
奏效,卞金国说:行。他说行,人家单位说不行,病退书上清楚地记录了他的情况,
单位领导说,烧锅炉虽然不是累活,但对他是有危险的,万一哪天他晕在了锅炉前,
不幸的话一头栽到锅炉上,人被烤焦了怎么办,责任谁来负?这样一提醒,倒吓着
了父亲,对儿子说:还是去干别的工作吧。之后,卞金国带着病退证明,开始到处
去找工作。炼油厂、玻璃厂、化工厂、配件厂、制桶厂、食品厂、肉联厂等等,他
去了十几家工厂,那些厂子不是嫌他体弱,就是嫌他瘦小,说工人就该有力量,没
有力量是做不了工人的。他是无言可辩了。一时找不上工作,他就暂时待在了家里。
这是工人阶级占主导的年代,做不成工人,他想起来就郁闷。不知道自己将来咋办,
整天郁郁寡欢,有书也都不愿意看了。家里人也为他的工作担忧,心里急,嘴上却
安慰他说,正好在家他可以好好调养调养身子,只要他强壮了,不愁没单位要。
家里人的话,鼓动了他,他想他不只靠养,还要练,才能强壮起来。于是他每
天清晨五点半起床,跑步到三公里处的他以前的中学母校校内,从单杠、双杠上开
始下功夫。上学时,他的弱牵出他的懒,他是能不碰就不碰这些耗劲耗气的器械的。
锻炼计划有了,他觉得自己浑身有劲,烦恼不想了。锻炼虽然叫他气喘吁吁,但他
把“强壮”列进了他的心目中,他就要坚持实施了。锻炼了刚两天,他正兴致高昂
的时候,一天,大哥卞金锁特意中午跑来,兴高采烈地说,七里河区的一个印刷厂
在招排版工人,叫他去试一试吧,排版工人又不用力气,他适合呀!他一听,二话
不说,吃罢午饭就去上七里河区了。果然,人家不凭高大力量看人,看的是认字能
力和手上是否具有灵活气,两点他全是占了优势。他看书看得多,识字是比一般人
多的;他重体力劳动少,手是细嫩的,看着就有几分灵巧劲。他便顺利地进入了印
刷厂。上了班,他的锻炼依旧。是成习惯了,不练浑身就难受。
排字这种活儿,坐着干,只靠手上的技巧,不费体力的,卞金国十分适合。在
排版车间,他的师傅是名叫裘丽的女工。裘丽年龄比他只小两个月,却在印刷厂工
作了三年多。说起来,裘丽和他当年是同届入学的学生,裘丽没有留过级,正常时
间高中毕业,没有赶上文化大革命。但是她没有抓住机会,考上大学。她想上大学,
打算复读一年再考。“文化大革命”刚一来临,她的父亲上过大学,有先见之明,
感觉那闹腾的局势对人是有百害而无一益,果断地叫她退了学,退学理由是谎称她
有肝炎,特意托人到医院开了证明。退学后,父母叫她先老老实实在家蹲着吧,过
后是继续上学,还是去工作,看看形式发展再说。高考制度取消了,还去上什么学,
她就只有去上班了,便躲过了插队。印刷厂是托人进去的,进去前又托原来的医生,
再开了份证明,证明她的肝炎病已经治好。本来就没病,开起这个证明来,医生的
腰杆挺得直直的,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裘丽过了一米七的高挑个儿,身材挺拔,人长得秀气端庄,整体窈窕抢眼。卞
金国跟她学徒,有骄傲有自卑,站在她旁边,不及裘丽高,心里有点悲凉的。他把
动力“转嫁”到工作中,想在业务上显示能力,增加他的自信。在裘丽面前,他尽
力地释放他的聪敏,他的聪敏是真聪敏,利用上来,就见了结果。跟着学了一个多
月,他就能独自操练排版了,虽然速度还及不上裘丽。他就加紧操练,半年内,他
排版的速度居然超过了裘丽。裘丽带出这样一个手脑厉害的徒弟,也很骄傲,总是
不由会向人夸赞起他。卞金国的得意、骄傲一点点积累进心,自卑就一点点被挤向
了边缘,就等着出去了。学徒工比正式工分配的活儿要少,他排版的速度赶上了裘
丽,每天分配他排版的量,他便早早地就能够完成任务。闲下来,他也不闲,总是
殷勤地去帮裘丽排字,裘丽也不客气,一副师傅理应接受的架势,把自己剩下的那
部分活儿,一半分配给他。他快,字排完后,就又向裘丽要活儿。裘丽就再分给他
一点。这样做,周而复始,天天如此,配合默契的。后来,卞金国干完自己的活儿
后,索性就将裘丽剩下的活儿全部接了过来,裘丽就闲着了,只看他独自忙吧,像
监工似的。裘丽的活儿,他噼里啪啦一会儿工夫就能干完。周围的其他工人见他闲
下来,就求他帮忙,他不拒绝,帮着干就干了,没有一点觉得吃亏。卞金国越干越
是得心应手,他手上的反应速度之快叫周围的工人们惊异和叹服。工人们奉承他说,
如果有比赛排字的,他一定在全国都能拿第一了。
他排字的能力叫工人们说起来,就算到他自身的条件上了,这样自然而然地就
抵消了他自身体格的不足,工友们就把他作为是条件好的人,他香饽饽一样被看好,
张三李四的都愿意为他操个人问题的心。于是,隔三差五地就有人为他介绍对象。
他们给他介绍对象,对女方说他是条件好的。说是这么说,给他介绍的对象,不论
长相如何,个头都是不到一米六的,他是一米六七身高,每个介绍人就说,女方个
头配他正好。他们越是那么说,他就越逆反,就是不想找低个头的;他觉得他们其
实是对他有偏见,他接受了他们介绍过来的对象,就等于是接受了他们的偏见。偏
见是歧视,也是不平等的条约。
如果不是工友们想着给他介绍对象,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个人问题,他觉得二十
一岁年龄还小,应该过两年再考虑。既然别人将这种事提了出来,他的脑子才跟着
转起这个问题来。对这种问题,他脑子反应的速度像手上排字那样快的,马上就有
了自己的主见。不想找低个头的,除了逆反的自尊心外,还有他对未来想象的描绘,
他想,他是小个头,老婆也是小个头,他们的孩子将来肯定是小个头,不论孩子是
男是女,他都不希望他们是小个头。虽然他是小个头,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无所谓。
他越是个头低,他就越想改变。自身改变是不可能了,他早就把希望寄托在将来的
后代上;后代要改变,至少父母之中一人应该是高个头的,他喜欢看书,看过的书
多,知道的知识也多,他懂得遗传的重要。这遗传的任务,他就只有交到了将来他
要娶的老婆身上了。不是到了找不上的地步,对低个头的对象,他是决不妥协的。
问题转到了对象的标准上,他的参照物十分好找,那就是近在眼前的师傅裘丽。
在他眼中,师傅的长相和身段是女性的完美代表,除此之外,她不内不外,张弛有
度的性格也是适宜,内外统一的。对她,原来在心中就总是默默赞叹的。赞叹是赞
叹,他还没有想过自己的个人问题,也就没有过“非分”之想。现在,问题提了出
来,师傅成为了标准。沿着这标准,去看别人,看一个,没有一个,他失望的同时,
又点亮了希望,他和师傅熟,知道她没有对象。师傅就是希望,希望在眼前,为什
么不去努力争取呢?他没有盲目行动,而是在心中设置了应付措施:应付白眼,应
付讽刺,应付拒绝。他脑子不简单,明白师傅平时和他不错的关系,并不代表她马
上就可以接受他,不但不接受,或许还会翻脸。他做的准备是长期的,无论开始遇
到什么结果,他都不会轻易罢休,接着再来,不行,再来,往复循环,只要裘丽没
有对象,他就一直追她到底。这些勇气与经验,到头还是他从看过的书中记述的某
些爱情故事中汲取的情绪记忆,虽说书中提供的事实总是有些超越生活的浪漫,但
他想什么都不可能是完全的凭空想象,基点还是在生活中,是生活给出的一种真理
了,具有普遍意义和实际运用价值的。真理是:坚持就能胜利。
卞金国心里有力量,到了实际中,自卑并没有完全出去,落实到实施多少有点
颤抖。他本来打算找机会当面向裘丽表达,鼓了半天的劲,勇气也到不了位,真是
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没有就此放弃想法,他采取了间接的方式,给裘丽写了封追
求信。信中,他赞美了裘丽的美丽和她的好气质,说她是令他爱慕、崇拜已久的。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用词,都是悉心琢磨的,要用得有文化,有韵味,有光彩,
叫裘丽读来有些惊叹的。他是利用上班中,人的注意力都在埋头工作当口,把信放
到了师傅的排字板上。师傅也在工作,看到他的手放下的信,本能地抬头看他一眼,
说了句“谢谢”,她以为是他从收发室替她取回的信。她和个别上了大学后留在外
地的同学,一直保持有联系。
卞金国接上她的话,低声说:不用谢,信是我写的。
裘丽立即拿起信封看,确定无疑,便疑惑地盯着卞金国,问:为什么给我写信?
是对我不满,向我提意见,嫌帮我干活了?说着,她的脸色先不满起来。
卞金国笑笑。低头看着排字板说:不是。你看了就知道。回家再看吧。
裘丽挑衅地说:我想现在就看呢?
卞金国说:回家看,比在这儿看好,回家看吧。说罢,深沉地坐回座位,低头
干起活儿来。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
裘丽拿着信封,看着,揣度着,想了想,最终没有拆开,将信放进了挂在桌角
上的黄色帆布挎包中。
卞金国看着在集中注意力干活,眼睛其实快速地播射来余光,见信进了裘丽的
挎包中,心里不由欢快起来,像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等待是难挨的,一晚上,卞金国脑子不能歇息,总是不由自主猜测着裘丽看信
后的种种反应,没一个是接受的表示,都是拒绝,拒绝的程度有高有低,她的表情
变化万千,给他面子,是不动声色的;不给他面子,冷嘲、热讽、斥责、谩骂,基
点还是缘于他的低个头,总的结论是他没有自知之明。想着,他会出一身的冷汗。
三哥卞金武,单位给他分了房子,一家人去年搬了出去,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宽敞,
他自己住了一间屋。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不会打扰影响别人,怎么折腾都是自
由。他睡不着,就起来,坐着想,想主意,想对付拒绝的方案。其实他现在想到的,
之前就想了,之前想是想了,没有落实到操作,他想他必须拿出一个系统的方案,
一个一个地设计,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假设上,他都要给出一个相应的回答,要回答
得铿锵有力,句句有理。他不信,功夫能负他有心人。他想着,就开了灯,拿来纸
和笔,设计起方案。不知不觉,他精神抖擞地写下了十几页的方案,他想,他是准
备充足了;再失败,他就认了。
第二天上班,卞金国忐忑不安地等到了裘丽来,她面无表情,已经是一种不满
的反应了。卞金国想,她可能会在适当时机向他发泄,她发泄的,一定是在他设想
中的,他有准备,倒期待着回答她的机会。而裘丽自始至终都是面色冷漠,一本正
经地板着脸,看都不看他,除了有工作要交代,迫不得已地向他说句话,她是绝不
跟他说话了,一改以往的松弛,声色严肃的。跟他说话。也是眼睛看都不看他。利
用自己的活儿干完了的时机,卞金国对裘丽说,他来帮她干吧。裘丽翻下眼皮,冷
冰冰地说句“不用”。当着工友,他没勇气主动问她什么,他摸不着她的想法,也
不能拿出准备好的方案交给她,拿出哪一个,对她现在的状况,都是驴唇不对马嘴
的。原来再想得好,真到了跟前,就跟想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自卑不由抬头,他
一时没了主意。有其他工友笑嘻嘻地请他帮忙排字,他像裘丽一样表情冷漠地拒绝
了。
他呆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他们检字的字库房。他想到那儿散心,他想得周全,
去外面,难免被人看到,会说他工作散漫。到字库房待着,工友或车间主任看到,
只能以为他在检字。他来到最里间的字架排,这里的字都是繁笔用字,极少用的,
一般就少有人来这儿检字。他走到顶头,靠着窗户,面向字架,双臂交盘,进入平
静思索的状态。开始是有点麻木,不知如何,慢慢地,就理出了一些头绪。他知道,
师傅不予理睬他的反常行为,就是对他不满,看不上他,他觉得这是正常的,他想,
如果师傅能顺利接受他,那才叫不正常,说明她是不骄傲自己的条件,有条件而不
骄傲,说明她有不自信的地方,那地方是缺陷、弱点,别人看不到,她自己明白的。
真有缺陷和弱点了,就轮到他该考虑考虑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缺陷和弱点,只是
缺一点个头上的优势,其他还有什么,他想了想,是体质有点弱,这和个头相连,
其实是一体的。其实,进印刷厂前,他发誓的锻炼计划,一年多来一直没有中断,
他的体质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除了还有点贫血,身体没有其他的毛病,抵抗力在
加强,一年多了也没有感冒发烧过,和他以前比,是奇迹了。另外,他长得不差,
聪敏的能力有目共睹,师傅配他也不跌份的。越想,他的自信越强烈,力量重建。
他刹那间有了更大胆的主意,每天下班后跟上师傅,陪她走到家;不管她愿意不愿
意,他就死气白赖地跟着。
卞金国想得好,到了跟前又不是那么回事。裘丽是骑自行车上班,这是他没有
考虑到的。而他家离厂子远,每天是乘公共汽车上下班的。根据这种情况,他想他
可以跟裘丽走一段路,然后再骑上她的自行车带上她,还是可以陪她到家。只要她
接受他的殷勤,他们就会像是处对象的,时间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
当天,在裘丽要骑上车的时候,他喊住她,裘丽停是停下了,却冷冰冰地问句
“啥事?”他鼓起劲说,他陪她回家,想和她聊聊。裘丽白他一眼,甩出话:和你,
没什么好聊的。说罢,用劲起了几步,跳上了自行车,快速骑去。得到拒绝,卞金
国有准备,就把希望放在了下次。接下来了几次,裘丽一如既往是那样的态度,每
次他只能望着裘丽的背影发会儿呆。他有点气馁了,连着两天没有坚持。那两天中,
他一会儿来劲,一会儿没劲的,想来想去,想到所有的失败例子中,很多其实都是
因为没有持之以恒的结果。于是,又坚定了坚持下去的决心。再后,情况有了点转
机。
一天,裘丽停下来后,没有像以往,甩过一句拒绝的话后径自就走,说的话也
不再是那么果断强硬,却不避讳地反问他:你觉得咱们合适吗?
卞金国想了想说:合适不是说出来的,是处出来的。你和我没相处,下什么结
论都不真实。
裘丽听他说出来的话有理、自信、有个性,跟着也就不能马上说出生硬的语句。
她没说话,推上自行车走起来,给卞金国留出了机会。
一时,卞金国紧张得倒不会说了,裘丽也不问他什么,淡漠着表情走着。
卞金国想到说:我骑你的车带上你走吧。
裘丽嗤笑似的样子说:你带得动吗?
卞金国挺了挺腰,说:你看我带得动带不动。
裘丽将自行车交给了卞金国。卞金国接上,起步骑上,挺着胸,向裘丽歪下脑
袋说:上车。
裘丽有点担惊,问了句:你行吗?
卞金国甩了下头,说:没问题!摔着你,你就不要再理我,我就不姓卞!
裘丽打赌般地说了句“好”,毫不犹豫地用劲跳上后座。自行车晃了一下,很
快就稳定了,卞金国劲头十足地蹬着脚蹬,一阵风似的奔跑起来。
这一天就拉开了他们交往的大幕。进一步的交往,卞金国的坚强性格,聪明好
学,知识丰富,逐一地展示出来,裘丽也在心中对他有了赞叹。日积月累,就接受
了他。接触到裘丽的家,才知道裘丽背后有些不为人知的情况。她的父母在“文化
大革命”的后期被打成右派,下放到河西走廊劳动去了。本来她的家庭条件是非常
好的,父亲原是水利厅的副局级干部,母亲在教育局工作。她还有一个上过大学的
哥哥,人却分到了青海。她现在的家,是一间窄小的旧平房,原来她家是住楼房,
有三室的。一人在兰州,裘丽小心翼翼地生活着,不敢轻易地接触外人,她条件好,
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很多,她不问条件,全部拒绝。拒绝卞金国,不是因为他的个头,
她家里的现状,反倒是她不自信的。告诉了卞金国实情后,卞金国没有犹豫地说,
他不嫌也不怕,在他眼中,她就是最好的。他心里想,只要不是裘丽个人有问题,
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卞金国对裘丽说,她父母不在身边,他一定会好好待她。裘丽听了,很是感动。
之后,卞金国每次就索性送裘丽进了家门。裘丽留他吃饭,他也不客气,挽起袖子,
叫裘丽坐着休息,他来做饭,裘丽要帮他,他不让,把她当公主一样摆在一边。那
时,他有一种大男人似的承担感和成就感,裘丽同时产生了小鸟依人般的幸福,一
步一步地离不开他了。
他们有条件待在一起,却没有胆量做出越界之举,他们规矩得连手都不敢相碰。
传统的规则,是他们做人的人生信条;他们是有“文化”的人,他们发自内心地懂
得相互的尊重,尊重是他们的体面和风度,不能走入离经叛道的路上,使自己跌了
人格。接触了一年多,他们还是清纯如初。唯有相吸的眼神,和相互关爱的举止划
分了他们不同于一般的同志关系;他们的跨越只有在他们的婚后,他们遵循得坦然、
安然。也叫卞金国父母为他们日后的婚礼,操持得坦然、安然。
卞金国转正定级后,他就和裘丽举行了婚礼。他们的新家就在卞金国的父母家。
第二年(1974年)夏天,裘丽生了一个漂亮的儿子,起名“卞小宇”。
喜欢漂亮女人的哥哥卞金利,不管裘丽的家庭问题,只羡慕裘丽的形象,说卞
金国是有桃花运的。
卞金国笑着说:桃花运也不是瞎撞的,运气是我坚持出来的。如果你当年能再
坚持些日子,不图一时欲望,备不住也会交到好运。
卞金利瞪他一眼,说:屁话,你才多大,那时我都二十八岁了,还是光棍,咋
坚持啊?
卞金国说:坚持是种能力,有这种能力,熬多大岁数都是行的。
卞金利还是不服,卞金国照顾哥哥的感受,也不和他争了,让着任了他说。
粉碎“四人帮”后,裘丽的父母平了反,恢复了原来的级别,单位重新分给了
他们房子,房子是新楼房,三室一厅的,比原来裘丽父亲在位时的还要大,说是这
算对他们的一种补偿了。裘丽父母说他们住大房子太浪费,叫裘丽和卞金国搬来住
吧,卞金国和裘丽抱着孩子卞小宇,就整个家地搬了过去。
背后有人议论说卞金国等于是给女方做倒插门了。卞德仁夫妻也不在乎,他们
只在乎自己的孩子有更好的生活条件。塞别人的话对他们来说十分好说,他们得意
地说,他们有五个儿子哪,让给别人一个还嫌多呢!
对于了解卞金国的人,几乎对他都是羡慕的,他们见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说
他有福,运气好啊。卞金国也总是一句话:运气是我坚持出来的。
卞金国的好运还在后面,1977年,在知道了恢复高考后,他紧追紧学了两个多
月后,参加了高考,之后,顺利地被兰州大学录取。第二年,妻子裘丽也考进了西
北师范大学。他们夫妻都报考了在兰州本地上大学,是一举两得的考虑,他们不仅
可以经常照顾到孩子卞小宇,还能够夫妻常相聚。
虽然他们都是大龄大学生,却依然叫别人羡慕十分的。因为好日子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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