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卞银花说:孩子姓卞,才叫四世同堂
从卞德仁这代算起,他的孙儿们就是家族的第三代了。卞金锁是第二代的老大,
他孩子的老大,女儿卞银花,就成为了第三代的老大。
卞银花当的这个老大,比父亲统领的范围要大得多,她有三个妹妹和一群的堂
弟堂妹。在如此“庞大”的队伍中做老大,她的这个老大当得有力量,有气势,她
是称得起来的“大姐大”。她长得像父亲,为她女性的位置上又平添了些男气,使
“老大”更显威力了。
与老实憨厚,不爱管人管事,摆老大架势的父亲比起来,卞银花似乎天生就是
做老大的料。她自小就养成了心甘情愿,不遗余力地付出老大力量的习性。她六七
岁的时候,她时时处处地就在三个妹妹面前体现出了老大的风范。她在她们面前,
管她们让她们护她们。她们中间谁做错事了,她就立着小脸,叉着小腰,小大人似
的点说起来;吃好东西的时候,她不抢,先分给她们、让着她们吃;她们中间谁欺
负谁了,她就姐姐的样子站了出来,谁错说谁,谁弱护谁的。即使在小她两岁的叔
叔卞金荣面前,表现出来的架势也是十足的姐姐架势。卞金荣再淘,再皮,她对他
也敢管敢教。有意思的是,卞银花以姐姐的口气喊叫“叔叔”时,“叔叔”听起来
已经不是称谓了,好像就是个名字。她管谁说谁养出了习惯,弟妹们服从、依赖她
也成了习惯,在她这一代人中,她老大的地位、威信不知不觉中就树立了起来,心
里是有了强烈的责任感的。她喜欢被抬举,被依赖,喜欢担当重任。
老大卞银花在学习上并没有给弟妹们树立好榜样。她天生不爱学习,学习也就
不好。她上小学三年级时,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对卞银花来说,倒是觉得她是
赶上了好时候,她稀里糊涂地小学就毕业了。升入初中后,不爱学习的卞银花在父
母面前就嚷嚷着要退学。这是“知识无用”的时代,学习不学习无所谓的。家里一
群的孩子,省出一个孩子上学,等于给家里省了笔开销,却添了个人手,父母欣然
同意了她退学。
在家里,卞银花承担了做饭、收拾屋子的任务,这些都是她早就学会了的劳动,
对她不成问题。整天在家的,她忙完了这,又忙那,像个专职的主妇,沉入本该成
人做的事务中,她小小年纪的脸上,现出了一副成人的脸色。这种气质日积月累,
成为了一种永远先于同龄人的推进。
一年后,父母给卞银花找了份卖冰棍的临时工,让她去挣钱贴补家里。卖了两
个夏天的冰棍,第三年临夏,准备又去卖冰棍的时候,一天,母亲王香萍单位的一
个同事主动找上门,说市糖业烟酒公司正在要人,说她可以走后门,叫卞银花进去,
母亲惊喜地说能进去就太好了!母亲以为那同事是吹牛说说而已,没想到真就把事
办成了。卞银花十分顺利地就进了糖业烟酒公司。进去后,她被安排在公司所属的
门市部做营业员,三年学徒后,她就可以转正为正式工。参加工作得如此顺利,母
亲说她真是有福气之人。
过了两个月,母亲就不再说她有福气了。原来,单位同事的帮忙不是白帮的,
是要搭一个对象给女儿的。其实一切不是那同事帮的忙,同事只是个中间人,执行
任务者,本质上操动出劲用力的,是幕后另有其人。幕后的人是生产科的周科长。
周科长经常下车间,与职工熟悉,对职工王香萍的大女儿卞银花从小就很能干的传
闻有所耳闻。一天下班,偶然在街头他见到了正卖冰棍的卞银花,他自己并没见过
卞银花,是身边的职工指说的。职工认识卞银花,向她打了招呼。科长跟着也搭讪
地说了两句。卞银花给他的印象是长相端正,身体结实,面貌上不像十七岁,像过
了二十岁。她懂礼貌,能说会道,是成熟、大方的,一接触就觉得她是个能干又会
做事的姑娘。
见识了卞银花之后,科长就动了想要卞银花做儿媳妇的想法。说心里话,在他
内心,卞银花再能干,她文化低,他并不欣赏。他想他的儿子要是条件好的话,他
并不会打卞银花的主意。
周科长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是老大,已经二十五岁了,还
没有对象。父母对于儿子没有对象,十分在意,也是十分担心。父母担心的不是二
十五岁本身,二十五岁这个年龄还没有对象,大是大了点,也不算反常。父母是担
心儿子的将来,还能不能找上对象。儿子自身的条件有点与众不同,母亲怀他两个
月的时候,年轻无知,并不知道怀孕,患感冒时,正常地吃了些感冒药,等知道怀
孕的时候,都是过了三个月,吃感冒药的事在意也是晚了。心里只有乞求老天爷保
佑肚子里的孩子了。父母商量,不论孩子是男是女,名字都叫“周大有”,意思希
望孩子有正常孩子都该有的智慧、健康。儿子生出,表面上看着没有什么问题,他
们还兴奋了一阵,等孩子到了该走路、说话的时候,问题出来了,才发现他发育是
迟钝的,该走路的时候,他不会走,该说话的时候,他说不出话,与他同岁的孩子
相比,人家该跑了,他才学走路,人家该上小学了,他才开始学说话。虽然发育迟
了,父母并没有过分难过,反倒觉得有一些庆幸,因为,儿子脑子反应慢是慢点,
却没有按他们原来的最坏设想,成了傻子。说话晚,他就上学晚,十岁才上学。上
了学,他智商的落后又充分地暴露出来,学习成绩永远是班里的最差。小学毕业,
由于学习成绩太差,他没有升入初中,在家待着了。待在家,他没有白待,帮着父
母看妹妹了,父母觉得看孩子对他也是一种能力锻炼。在家看了六年的孩子,等到
最小的妹妹也上学了,他待在家的期限也到了,父母就给他寻了份在粮库看大门的
工作,他这就参加了工作。
智力弱,行为的形态中总是难免迟笨,走路时,周大有的头总是向前伸着,跟
个出头乌龟似的,还时不时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委琐的样子,懂的人,一看
就能看出他是有点智力障碍的。周大有一直以来就是一副木讷的气质、木讷的做派,
加上他说话晚造成的卷舌(大舌头),对他自身的条件是“雪上加霜”了。他这样
的人,哪个女子会看上他?父母怎能不为他发愁。
周科长看上了卞银花,自然就帮了卞银花。他觉得卞银花配儿子可能而且合适,
认为卞银花既然自小不爱学习,智力比儿子也强不了多少;面貌上,卞银花面貌一
般,儿子面貌也一般,也是相当的。卞银花的能干,是他最为欣赏的,儿子那样的
人,只有找上这样的人,日后的生活才能被打理出一丝滋味。过家就要过得有点样,
找个一无是处的,不如不找了。周科长很用心,设计的是他帮过卞银花再提这事,
为的就是把握性十足,她卞银花已经吃了他的,嘴就短了,想拒绝就难了。
单位同事做中间人做到底了,她向王香萍说了这个媒,周大有的背景她也说清
楚了。王香萍听后,当即拒绝了,说的时候是婉转的,找了充分的理由,说卞银花
还不到十八岁,谈恋爱太早。同事说女的十八岁就是法定结婚的年龄,十七岁谈恋
爱哪还嫌早啊,谈恋爱是谈,需要时间的,谈着,时间就到结婚的年龄了。王香萍
还是说不行,同事就拐弯抹角地把吃人家嘴短的道理提了出来。王香萍心里生气,
想科长用这样的圈套,卑鄙了。她忍住火,却直言说,他们能把工作收回去,就收
回去吧,怎么的,她也是不能委屈自己女儿的。同事又说也不算委屈,人嘛,图一
头也好,周科长毕竟是个官,家里条件总还算好。王香萍生气地说:不稀罕!同事
见她倔强,也是无可奈何,就不劝了。同事走后,王香萍就决定把女儿吃人家的去
吐出来。叫女儿扔了工作,重新再找。当她找到女儿,一五一十地说出实情后,以
为女儿会听她的。没想到女儿非但不听,还说她想见见那周大有,说老实呆板的人
好,能听她的,她喜欢她能管住的人。母亲说,人是有点傻呢。女儿不以为然地说,
傻了还能去工作?是笨罢了,笨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笨了他才好管住嘛。老大的
地位和从小为家出力的资历,使卞银花在父母面前能够平起平坐,敢说敢犟的,她
只要想的,父母说服不了,就依她了。母亲心里想,她见了人也许就失望了。
卞银花见过周大有后,没有一点失望,反倒是有几分满意,说是比她想的还好,
说他知道给人开门让进,沏茶添水的,一点也不笨,只不过他害羞胆小,行为上拘
谨一些,看着就呆,加上他嘴笨,“大舌头”的,给人的印象就是“傻”了。母亲
淡漠地说:不笨,咋连初中都考不上。卞银花笑着说:那是他和我一样,不爱学嘛。
母亲知道再怎么说,卞银花都有话堵住自己的嘴,也就不说了。后来,想着也想通
了,想女儿是嫁出去的,嫁得不好,于卞家也无大碍的。周大有将来是跟女儿过,
又不是跟她过,女儿乐意、满意,都是女儿的事,随她吧;再说,她后面还有三个
妹妹,她嫁得不好,三个妹妹还可以补上来这种遗憾的。
父母不干涉了,卞银花就正式和周大有谈起恋爱了。越谈,卞银花对周大有越
加满意,她满意的只是周大有在她面前的言听计从,她说什么,周大有都是赞同的
姿态,问他什么,他就说卞银花觉得是咋的,他就觉得是咋的。老大出身的卞银花
非常满意他的无理由无原则的屈从,这些也是她最在乎和希望的,能叫比她大八岁
的男人服她管,那是比管住弟妹们更加得意满足的。每次和周大有约罢会,她的心
情都是十分愉快的,这愉快来自周大有对她的百依百顺。约会是间断性的,而她希
望那种愉快心情连续起来,便在心里盼望她和周大有早点结婚了;她过早担当大人
们执行的义务使她在心理上早就成熟了,她急切地想成为真正的“大人”,梦想挥
舞起她大人的手臂,统领一块完全属于她的天地,洒脱而自如的。有了对象周大有,
大人的家就要有了,想起来,她就十分的激动、兴奋。十八岁刚过,卞银花就迫不
及待地提出了结婚。这合了周大有父母的心,他们为儿子操心的接力棒,交给了能
干的卞银花,放心了。
卞银花和周大有结合在一起,却很长时间没有“结合”。每天晚上,他们躺在
一起,各盖各的被子,仰望着天花板,平静地等待进入睡眠。等待中,他们打发时
间地说些话,说也是卞银花主说,周大有听和答。卞银花说的话没边没缘,想起什
么就说什么,有家里的,她门市部的,街头的;她自己见到的,听人说的,她想问
的等等,都有。每次,卞银花说不上几句,她就听到了周大有的呼噜声。她兴致浓
的时候,就摇醒他,强迫他听。周大有木愣愣地眨巴下眼睛,说,我听着呢,听着
呢,卞银花就接上了说,不久,周大有又接上睡了。这样往返几次,卞银花也会说
累了,累了就睡了,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懒得起床,也得起床去上班了。即使
到了周日休息,睡足后,都一本正经地起床、穿衣、吃早饭、干家务。他们和周大
有的父母住在一起,家里的屋子多,人多,活儿就多。与一家人在一起,忙忙叨叨
就把一天时间打发过去了,到了睡觉的点,卞银花和周大有又和往日一样地上床,
谁也不碰谁地等待睡着了。躺在一起,周大有不敢去碰卞银花,好像想不起来碰,
对那淡漠的,他“欲望”这方面的发育是和他走路、说话一样比别人迟缓的,其实
是时候还没到呢。而卞银花,女性禁锢“欲望”的传统位置,使她根本没有希望周
大有会有碰她的心理,觉得他们两个躺在一起睡觉,是夫妻间必须履行的互相陪伴
的仪式,他们躺在一起,是为执行仪式而仪式的。没有人教授他们“欲望”,他们
谁也不能产生欲望,谁也不能带动起谁了。
在卞银花想统领的天地里,孩子占着重要的一席,她想当了妈妈,那时她才叫
真正做了“大人”的。她对生理一窍不通,只是心理上急切地盼望她快些有个孩子
吧。她单纯地以为,只要男人与女人一结婚,就会有孩子了:“结婚”的形式,是
产生孩子的根本。但是,结婚半年多了,她的肚子也没有大起来,再不懂生理,她
也知道肚子没大,就是离生孩子还远呢。禁不住,她就向母亲提起了这方面的疑问。
只问了个边缘,母亲就知道了怎么回事,惊奇过罢,心里叹口气说,周大有连这事
都不会,看来是真傻啊!母亲一咬牙,甩去脸面,给女儿好好地上了堂生理课。卞
银花听得既惊又羞,怔怔地说:这样做,羞死人了。
母亲冷着脸,把对周大有的失望借机又发泄了出来,生气地说:怕羞就别要孩
子,你不懂,他一个大男人的,啥也不懂,你找的不是个傻子是啥嘛!
卞银花和周大有结婚后,毕竟在一起生活着,对周大有也是有了点感情,听母
亲骂他,卞银花有些不高兴,不由得就护起周大有来,说他肯定不傻,是他胆小,
不敢的。母亲嘲笑地说,这种事,哪能是胆大胆小决定的,也许他是不行的。
卞银花问:“不行”是什么意思?
母亲说就是阳痿。接着又是一通的生理知识。末了,母亲脸上倒转来一丝和意,
说周大有要真是阳痿的话,他们就可以离婚,走哪儿,理都是支持她的。
卞银花可不想和听她话的周大有离婚,保证地说,他肯定不是阳痿。
过三个月看,再不怀,我说了算,你就离婚!母亲说着,脸上掠过旁观者似的
笑,要看她笑话似的。
卞银花毫不犹豫地说“好!”心里想,她懂了,还怕什么,周大有不会,她来
教他,三个月时间,够他们摸索了,肯定没问题。
“懂”了性事,就像掌握了一项实用技能,卞银花迫不及待地想要实际操作一
把,勇气来了,“困难”是想不到了。当天晚上,卞银花按照母亲的指点,就要摸
索了。要周大有碰她,她就要先碰周大有,到了跟前她之前鼓起的不怕劲头又消失
了。她攥紧拳头,屏住气,默默地给自己鼓劲。“要孩子”的梦想是最大的力量,
也是唯一的选择。卞银花借着力量,一下就窜进了周大有的被窝,她抱住周大有,
说:你快叫我有个孩子。她的脸贴在周大有的后脊梁上,声音不能完全出来,说出
的话有点闷,听起来是怯怯的。周大有转过来身,眼睛闪出亮光,他伸出手也抱住
了卞银花,咧嘴兴奋地说:我也想要孩子哪。说着,兴致勃勃地展开双手,不停地
抚摩着老婆的后背,他手上的力量粗糙、机械,卞银花觉得他是在用他的巴掌搓她
的。卞银花按照母亲指导的,将周大有的手拉进了她的衬衫里,叫他碰到了自己的
乳房。周大有本能地揉搓起来,兴奋地“嗯啊”呼出了声,话跟不上趟地说:我,
我是早就想摸你,怕你不叫哪!卞银花被他摸得有了点感觉,紧紧地贴住了周大有。
到了这份上,恍然知道了属于夫妻的事会叫人气血翻涌、忘乎所以的,想羞涩都找
不到缝隙了。卞银花走到下一步,手摸到了周大有的隐秘部位,那里是像母亲说的
该是坚硬的。她刚一摸上,周大有就用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凝固起了身体,一动不
动了。瞬间卞银花感到了一股液体从上面喷涌出来,热乎乎,黏稀稀地沾满了她一
手。她觉得恶心,有点想吐的感觉。第一次的性事,以周大有的早泄而告终。
第二天,母亲就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他们昨夜的情况,女儿详细地描述了。母
亲听了,就用了“早泄”,卞银花就懂了那个词意。母亲通情达理地说:他不阳痿
就行。可能是第一次,周大有紧张了,后面就会好了。于是,女儿期待着后面的结
果,母亲等着女儿带来的消息。第二次依然如此,第三次依然如此,事不过三,女
儿不高兴,母亲不耐烦了。母亲下了个结论,说周大有是“早泄”病,要去医院看
看了,看不好,就和他离婚。卞银花陪着丈夫去了医院,医生在三个小时之内,给
周大有做了两次“实验”,周大有第一次控制不住,第二次也是控制不住,控制不
住的时间上几乎没有区别,医生断定了他是“早泄”。说这病不是不可救药,通过
中医进行调治,是可以彻底治好的。卞银花听罢,放了心,心里却遗憾,早要孩子
是不成了。
治了近一年,周大有的“早泄”病有所好转。好了,他和卞银花在床上这才过
上了真正的“夫妻生活”。还没有摸索到自如的状态,周大有便在生疏、磕绊的流
程中,在卞银花的体内播撒了种子。
日子走着,卞银花的肚子一天天显露出来,她挺立着肚子,内心外表充满了要
做“妈妈”的骄傲。她的骄傲也是家族的骄傲,因为她生下了孩子,他们卞家就进
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是四世同堂了,这是一个多么光荣的阶段啊!掰着手指头算吧,
爷爷奶奶家的周围,父母家的周围,公公婆婆家的周围,几个叔叔家的周围,有没
有一家人是四世同堂的?每当卞银花想到这些的时候,扭转家族格局的骄傲更是赛
过了做“妈妈”的骄傲。逐渐,“孩子”和“四世同堂”成为了一个概念。琢磨着,
惦念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孩子是不姓“卞”的,这样的话,四世同堂有点
不够纯正了;孩子姓卞,那才叫正宗的“四世同堂”!这是遗憾了。遗憾过罢,她
灵机一动,想这其实是一个很好解决的问题,叫孩子姓“卞”就可以了。想到了,
她就一定要做到。她想,“老大”就该有这样的能力,做到了,她所起的先锋、表
率、决定的力量,在长辈们、弟妹们的面前有多么的荣耀。
周大有的父母自然不会支持她的想法,说他们卞家是个大家族,她下面还有堂
弟的,将来姓卞的重孙一定有的;而他们周家不同,就这一个儿子,生的孩子姓外
姓了,后面是女娃的,叫孩子姓“周”,就没有机会了,这就等于断了香火一样。
卞银花理由充足地说:我下面的堂弟还小,等他们生孩子的时候,至少十几年后了,
十几年后,我爷爷奶奶快九十岁了,他们能不能健在很难说了;我的孩子能随母姓,
你家的女儿将来也可以叫她们的孩子姓周嘛。公公婆婆说:一般人家不会答应哪。
卞银花说有本事,就能叫人家答应。周家父母还是摇头。说了几个轮回,公公婆婆
都是不让步。卞银花急了,立起了脸,就着周大有本人开刀起来,说她要不嫁他,
谁会跟他,没人跟他,他哪会有孩子;他能有孩子就不错了,早就该知足了。公公
婆婆受不了这话,也立着脸说话,说当年提结婚可是她卞银花主动提的。这么一说,
话题就越说越离谱了,相互挖苦、伤害的话语不断。临了,卞银花火气地提出了离
婚,说这个时候离婚,孩子肯定是判给她了,判给了她,她可以自自由由地叫孩子
姓“卞”了。接着挖苦说:周大有再找个吧,他也可以自自由由生个姓周的孩子了。
公公婆婆嘴上说不怕,心里真是担心的。在这过程中,周大有低着头,一声不吱,
认命判决似的。他们冷战了几天,周大有的父母让步了,他们想通了,觉得孙子姓
啥,也得叫他们爷爷奶奶,这就够了。卞银花如愿了。
孩子是个女孩,出生在粉碎“四人帮”后的一个月,便起名“卞欢”。卞欢百
天后,为纪念卞家“四世同堂”,卞家人上下左右,一个不落地在一起,拍了张七
寸的“全家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从老到小,从里到外,二十多口人的。卞银花
抱着女儿卞欢,嘴咧开了花,她笑的劲头是超过了所有人的。
两年后,他们又生了个儿子,随着“欢”,给孩子起名“卞呼”。这之后,国
家实行了计划生育政策,规定城市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卞银花得意地说自己的命
可真好,有儿有女的。生长着,两个孩子没有一个出现周大有小时候出现的发育迟
钝的情形,这是真该叫他们“欢呼”起来的了。卞银花暗下决心,她要好好地为自
己的这个家出力,她要当“大拿”,就要拿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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