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卞银朵说:只要是份工作,干什么都成
比卞银花小两岁的老二卞银朵,从小身体是发育不良的。一直以来,她比同龄
的女孩看着都是明显的瘦弱、矮小,身子骨比别人小一号,窄一圈的,风要吹倒的
样子;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她都是如此。她的五官与身体的发育不良相辅相成,
所有的位置都是正常之下的缩小化了;不仅仅是缩小,还是变了异走了遗传的形的。
她像父亲的单眼皮眼睛,是比父亲的眼睛看着要小的,典型的小眼睛模样;她像母
亲的薄嘴唇,看着比母亲的嘴唇更薄更小的,合拢嘴,就看不到上下红唇了,看着
只是一条缝的;她的鼻子短,耳朵小,额头窄而平,又谁都不像了。搭配起来,她
整体给人的感觉不是精致玲珑的,而是一副鼠头鼠脑,小里小气的样子,叫人看不
上眼,看不入眼的。
卞银朵虽然发育不良,却不像当年同样发育不良的叔叔卞金国那样多病多疾,
相反,她在四个孩子中,得病是最少的,她再蔫再弱再柔再没力气再无精打采,就
是不得病;她再长得小,吃饭却不比别人差,该吃能吃的,吃了也还是比别人慢长
慢补的。父母就觉得纳闷,想她真是命不好啊,身体本质不差的,咋就长不好呢?
仔细想想,怀她都是正常的,怎么会生出一个“不良”的秧子?后来,有号称懂得
的人说,肯定是怀她的时候,母亲缺过一阵钙的。母亲也就信了,想钙是藏在体内,
不显山露水的,缺不缺没法感觉发现,只是叹息卞银朵运气不济,总觉得对不住女
儿似的。会唱戏的母亲是在乎美的,在她看来,女孩子的外貌不好,是最大的不幸
了。对卞银朵不中看的样子,别人嫌,父母是不嫌的,用偏袒来弥补内疚了。从小,
卞银朵就享受起父母对她的宠爱,不知不觉中,她看似柔蔫的性格中,多出了一份
任性的秉性,她怕苦怕累怕脏挑食,不是公主却做公主,样子与做派搭配得不伦不
类。
她养成的惰性、娇性,到了外面也是时不时就暴露了出来,总希望别人把她当
公主。在家有人护,在外就没人护了。长的样子不招人待见,又不可爱,在院里,
顽童们不喜欢她,大人们也不喜欢她,玩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和她凑在一起,人人
都争着远离她;在学校,老师们不喜欢她,同学们也不喜欢她,老师对她说话,不
由得就沉起了脸,同学对她说话,要么爱答不理的,要么是训斥的口吻,放学后,
没人愿意同她搭伴走。内外不一致的待遇,使她的性格变得越发不平衡,走向了恶
性循环。她把在家的任性,越发使了出去,她也就越发得到了别人的“歧视”;越
是得到别人的“歧视”,她就越发地寻找弥补似的在家里任性。
卞银朵刚入小学时,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小学的五年间,学习是副项,开
展各种政治需要的活动是学生的主要项目,拉练、挖防空洞、到农村劳动、上街宣
传毛主席语录、写大小字报、游行等等,活动不断,学生在外面待的时间比在教室
待的时间多。室外的活动中,卞银朵的弱小突出,被排挤得也就更加厉害,同学看
不上她插手,也就不叫她插手,她要插手,就被同学呵斥到了一边。经常是她站在
人堆中,一副呆呆的样子。在学校得不到同学老师的护从,她就觉得在学校很没有
趣味,小学一毕业,她就不想上学了。父母并不赞同她退学,倒不是觉得学习有多
么的重要,是想她要退学了,年龄小又不能去找工作,不工作,她待在家,怎么也
要分配些家务给她,她瘦小单薄的,干活对她是有点困难的;她在学校多待几年,
总是能得到锻炼,她一边上着学,一边长着身体,等身体长得“结实”些,再退学
也不晚。父母心里是为她盘算好了,等她长到了十六岁,上罢高中一年级,就退学,
她的年龄既长起来了,又可以避开了上山下乡去劳动,一举两得的。父母的这些良
苦用心说来还是对她的偏心了。卞银朵不领父母的情,只想着眼前,反说父母偏心
姐姐卞银花,姐姐说不想上学了,就不上了,她不想上,为什么就不能呢?父母就
解释出来了,卞银朵就说她宁可在家干活,也不去上学。还一套一套地说,她学着
干活,是最好的身体锻炼了。父母看她确实不想上学,也就算了。
真待在家,卞银朵一点家务都不做,理由是她干不动。父母偏袒她,也就罢了。
但觉得她总是不学无术地待在家也不是个事,卞银花有了正式工作后,父母就叫卞
银朵接上卖冰棍的活儿,想叫她先锻炼几年,到十六岁,就给她找份正式工。但是,
卞银朵不想卖冰棍,说她站在街上,遇见同学,磨不开面子。父母说,早锻炼对你
将来有好处。卞银朵哼哼唧唧地还是说不去。到了,是大姐卞银花的一顿上火的发
挥,叫她不得不去了。
卖冰棍卖了几天,她就哼哼唧唧地说她受不了太阳晒,每天她被晒得头晕目眩,
恶心要呕吐。她这么说,样子上也是表现出来了,每天推着卖冰棍车回来,脚下灌
了铅似的,步子抬不起来,脚板搓着地面,蹭着步,蹒跚欲倒的样子。进了家门,
首先就倒在了床上,蜷缩成一团,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叫她吃饭,说恶心,吃不
进去。看她那副不堪重负的柔弱样子,父母想,她毕竟体格赶不上老大,这样下去,
是叫她身板受不了的,到时,别真把她的身体折腾出了毛病。父母说服了老大卞银
花,就不叫她卖冰棍了。问她想做什么,她却说做什么都累,她是做不了的,她想
重新去上学。并说,父母以前想的是对的,她得在学校再耗上几年,她长得有力气
了才能干活的。这样,她重又进了学校,从初一上起。由于她年龄和应届生相差了
至少两岁,有代沟的,就很难和同学说得来话。好在,比她小一岁的妹妹卞银草与
她同校,比她高一年级,她上下学还能有个伴了。她老生跟不上了新生学习的节奏,
初中她在班里一直是下游生,初中毕业,她没有考上高中。回家待业了。
这时她十七岁,是该工作了。找工作的心是父母和参加工作的老大卞银花为她
操的,他们撒网式的收集招工信息,有后门就走后门。很快,父亲单位的人把卞银
朵介绍到了肉联厂。她去了,厂子给她分配到了分割车间,她干了半个多月就受不
了了,说是闻不惯鲜淋淋的生肉味,还有整天地她的手上、身上弄得油腻腻的,叫
她吃饭都没了胃口。她就坚决不干了。父母通融了她。过后不久,二叔、三婶、大
姐单位的人都给她介绍了几个工作,有电工、铆工、公共汽车售票员,负责招电工、
铆工的人,见了她,嫌她弱小,说她看着就是不能干活的样,淘汰了她;公共汽车
售票员,虽然轻省,但人家也不要她,说她不到一米五的身高,离他们要求的一米
六零,差得太远。她这才感到自己的条件多么局限,要叫人家来选她的。悲哀过罢,
就把怨撒给了父母,母亲只有叹口气说,生啥样不是我们决定的,老天爷给的;你
不缺胳膊少腿少眼的,也没什么不幸。
一个月后,邻居给她介绍到了一个零配件加工厂,她进了车床车间。车间里整
天车割声鸣,她用棉花团塞住了双耳,也是声声尖叫袭入耳膜。她怨声不断,不用
向谁说,她时不时就自言自语地唠叨起来,祥林嫂一样的。带她的师傅听不惯她的
唠叨,就严厉地堵上了她的嘴。不再唠叨了,她却因为一个工人被车断了手指头而
吓得放弃了工作,她直咂吧嘴说她看见那血哪,都快晕死过去了,要换成了自己,
吓也得吓死了。说起来,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家里人想车工也是有危险,她胆
小,弄不好,也许哪天真会车断了她的手,她不干也好。过了几天,母亲问她想不
想去她在的毛纺厂,她摇头说,不想去,她看过母亲她们干活,说她们一直站着工
作,又要倒班的,她的身子骨肯定是受不了的。老大卞银花见她总有挑剔的理由,
火冒三丈地说:你的身子是身子,我们就是铁打的了,别人能干,你就能干!你懒
你挑,只图轻省就待在家里吧,早晚你要尝到苦头,不饿死也得闲死!卞银朵就委
屈地吧嗒落起泪来,唧唧喏喏地又老一套地说:谁叫我生得弱,生得没你们身子好
啊!卞银花挖苦她说:你身子弱咋不得病哪!吃好的你吃在前面,干活你就跑到了
后面,光吃不拉的,小心真得病啊!卞银朵一边啜泣一边哼叨着还口,卞银花自然
是不依不饶。两人一弱一强地争吵着。最后被母亲劝开了。卞银花气鼓鼓地说,她
是决不会帮她找工作了,她那德行,不够丢她人的。卞银花说到做到,果真不管她
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好像人们知道了卞银朵的经历,加上她自身的有限
条件,没有人再给她带来工作的信息。一晃,就过了一年多。过了二十岁的,没有
工作,怎么都是丢人的。卞银朵心里也是急得要命。她催父母,父母就求别人。熟
悉卞银朵的人,表面答应,背后就不管了;不熟悉她的,与她聊着,总要客气地问
她想干什么工作。卞银朵不假思索地脱口就说:只要是份工作,干什么都成。这个
时候的回答,是真没有犹豫了。她想犹豫也不敢了,怕耽误机会的。几个月后,还
是自家人这边给她帮上了忙,在税务局工作的五叔卞金荣托同事,把她介绍进了环
卫局。环卫局的人见她也是嫌她矮瘦,有点不想要她,心里想的嘴上没有说出来,
这是缘于卞金荣那同事的路子硬,环卫局不想要也得要。临了,同事还特意交代环
卫局的人说,她身子单薄,能安排她坐办公室就更好了,环卫局的人点头说“好,
好”。卞银朵听五叔同事那么讲,心里兴奋得很,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但是,
真分到了岗位,她却是被分配到了清洁组,她成了扫马路的清洁工。她想不通,觉
得五叔同事说的话就是个决定,环卫局的人这样安排她就是没有执行决定,办公室
就该有她一席之地的,想多了,还怀疑是别人背后使了坏,她坐办公室的位置是被
别人的阴谋夺去的。她气不过,就去找了接受她进来的那人。人家对她客客气气,
直说办公室满员,没有空位置,有位置的话,就安插她了。说是这么说,心里嘲笑,
想她是什么嘛,想得美哪!她见人家客气,就又上了台阶,说能不能给她换到比扫
马路轻松些的岗位。人家忍着不耐烦说:其实哪儿都不轻松,按理哪儿都是人满的,
她能进清洁组都是硬生生地插进来的。她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卞银朵干活儿是划阶段的,她扫上十几步的路,就开始喊累,说累,就坐到了
马路牙子上,说要歇一歇,倒口气再干。歇罢,她接上干,又是扫上十几步,就又
说累了,坐下再歇会儿。不知不觉中,歇和扫就有规律地、周而复始地交替起来了。
其实她也没有真就累到了那种程度,就是怕苦,想偷懒多图点轻闲罢了。起初,同
事见她喊累,觉得她瘦小,想她可能真是累了,理解同情她,她歇会儿就歇会儿吧,
他们多干了也不计较。后来,发现她是能吃不能干的。她吃罢了自己带的早饭,别
人的,只要让她,她就不客气地要吃几口,几个人让她,她就能吃几个人的,别人
吃惊她的胃口的同时,感到了她身上好吃懒做的毛病,开始反感她,看不起她。她
再歇息的时候,人家就不客气了,嘲笑说:没那么严重吧,你吃的东西比我们一点
不少,我们不累,你怎么就累?
卞银朵叉着自己的腰,说:你掐掐,我身上才有几斤肉?
同事努了一下嘴,鄙视地说:你光吃不长的,活该!
卞银朵细着嗓子喊:我活该?你才活该!你强壮你就多干吧!
同事大骂:你个懒虫,你是剥削阶级,你剥削别人的劳动,早晚要被打倒!
卞银朵翻眼,还一句:你才被打倒!
同事看她难看的样子,嗤笑说:贱样!
你才贱样!卞银朵再还一句。
同事再说,她就再还,还的话都是学着同事的舌,人家说怎么怎么,她就说你
才怎么怎么!同事不收骂,她也不收嘴,这样就没完没了,同事再气再躁,也不能
伸手打她,到了,被她的“厚脸皮”和贱劲,耗得没有了兴趣,不和她一般见识了。
卞银朵得意地认为自己是赢了,过后就更不怕他们说她了,依然按照自己的“习惯”
干活儿。
同事见她惰性不改,他们懒得说她,却要治她的。他们想了个办法,每次提前
划出了每个人的清扫范围,每块范围,面积大小相当,说这样劳动就公平了。他们
为了叫卞银朵说不出什么,每次就先让她选,她想清扫哪块,就去清扫哪块。卞银
朵知道他们这是为整她而自行定下的规矩,但人家执行起来没有不公平,她也就说
不出什么。左右衡量后,她就挑了块自以为是最小面积的范围。这样子,卞银朵照
样是干干歇歇的,到了,别人早就干完了,坐下可以好好休息聊天了,她还没清扫
到一半;到了下班的时间,她还没干完,嘴里就骂同事们心坏。干着,她才发现这
样更好,她可以跳跃似的清扫,既能少出很多的力,又干得不比别人慢。这样应付,
每次她清扫的地段自然不如人家清扫得干净,不合格却没人管,她心里是乐了。但
是,没乐几天,组长就找她谈话,说同事反映她劳动态度不够端正,她偷懒和应付
差事的做法都提到了,然后批评了她。又说社会主义实行按劳分配的原则,以后组
里就要正式执行分配原则了,他们每个人将被重新分配出几块固定的劳动区域,随
时有人去检查,偷懒和应付差事,都是不行的,要扣奖金甚至工资的。屡教不改,
就开除。卞银朵一听,傻眼了。心里喊:要累死人的。
过了不久,就像组长所说的,清洁工每人被分配了清扫地段,实行了承包制。
这一下,卞银朵想省劲也是不敢省了。她再不想干,也得完成每天的任务,还要完
成得好。这么干是干,她却还是节奏比别人慢,比别人磨叽;别人都下班了,她还
在干。好在,她也是能把活儿干完的,干完之后,也没有累死她。没有累死,也没
有累趴下,她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学会了好好干活,卞银朵惰性的毛病刚改了些,就被一个叫黑子的人又给惯了
出来。“黑子”是个外号,人姓董,男性,是和卞银朵一个单位的,在绿化组。黑
子长得黑瘦,便得了外号“黑子”。清洁组实行了承包制,绿化组也实行了承包制。
绿化组的工人是负责养护街道旁的树木和花草的。黑子被分配的地段中,有一段树
木是在卞银朵所分的一块路段中。有一次,黑子到那儿给树木喷药,喷罢药,他坐
在马路牙子上想歇会儿,看到卞银朵握着扫把扫过来,就和卞银朵打了招呼,搭讪
起来。他们一个单位的,虽不熟悉,却是认识。说着,黑子殷勤地要帮卞银朵清扫,
卞银朵没有客气,将扫把递给了他。黑子一气儿就帮她扫完了那段路。卞银朵高兴
地说,他要老能帮她干就好了。黑子认真地说:好,有空,我就帮你干。他那么说,
也就那么做了,掌握了卞银朵所分配的几块路段,他有时间就找到卞银朵干活的路
段,搭句话后,就帮卞银朵干起活儿来,一干,就扫完了那段路。卞银朵也不多想
什么,回回都不客气。后来,黑子帮她帮得越来越勤了,几乎天天都要来帮她的。
卞银朵的依赖性也是与日俱增,成了习惯。再后来,她知道黑子为什么情愿帮她,
是看上她了。
卞银朵虽然觉得黑子能干,对她又好,却是看不上他。觉得他黑,他矮,他样
子不好,地位不高。黑子个头一米六五,小眼睛,塌鼻子,相貌一般。卞银朵虽然
外貌更一般,个头更加低,但她却梦想要找个各方面都要看着好的;她是清洁工,
却是看不上清洁工。黑子小学毕业,比她文化低,这又叫她看不上。黑子见她心气
挺高,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追她了。不追她了,也就不帮她了。卞银朵不习惯地熬
了几天,就主动找到了黑子,说她再考虑考虑。黑子见有希望,帮她的劲又来了。
比原来劲头更足了,有时,一天要帮她两次的。看他瘦瘦矮矮的,干起活儿来,麻
利有劲的。卞银朵看他能干的样子,心里就想:这也是一头啊,能图上,也不错,
将来,家里她是可以省劲了。黑子的能干是她考虑的原因之一,之外,其实主要的
还是她自个的心里是知道分寸的,从小到大,无论学校还是单位,在外她不招人喜
欢,她早有自知之明,她想,恐怕这辈子她都不会再遇见第二个像黑子这么喜欢她
的人了。
半年后,卞银朵嫁给了黑子。黑子比她大四岁,他十六岁进环卫局工作,属于
“老”职工了,结婚前,他有资格分到了一套新的一居室的楼房,有自己的新房,
在当时算是非常好的条件了。家人就说卞银朵是懒人有懒福。父母叮嘱她,有了自
己的家,可要学会勤劳持家啊。她“嗯嗯”应着,得意地想,有黑子哪,这辈子她
得省多少心啊。
婚后第二年夏天(1980年),卞银朵生了个男孩,取名“董安凡”。名字是爷
爷奶奶起的,意思是要安于平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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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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