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卞玥说:我已经不相信男人了
卞烺被判了刑,他的生活是落下了幕,定了格局。这种结果,令父母悲叹。在
他们看来,社会生活和他们个人生活表面上再改变,社会再怎么发展,都不能动摇
他们最根本最本质最终结的要求和希望,进入传统。传统是主流,他们希望的传统,
就是他们家庭生活的最终理想,要全家圆满。他们和孩子一起生活的时候要圆满;
孩子成了家,他们的家也该是圆满的;照着走下去,承上启下,都要圆满的,圆满
是活着和过日子的终极目标。现在,儿子卞烺已经退出了圆满,再叹息都是无法挽
回了。少了一个圆满,期待后面的孩子能圆满,希望就给了卞玥和卞谞。
卞玥懂事,报考师范大学,是为家里的经济条件考虑的。师范大学免收学杂费,
还有高于其他院校的生活补助费等优惠条件,对卞玥都是诱惑,她心疼父母养他们
三个孩子的辛勤劳苦,就想回报他们,她想,父母能够供她上到大学,她已经非常
知足了,为父母着想是本该的。这方面与哥哥相比,就显出了她女孩子的心细心软
与算计。她觉得她为父母节省了钱,就是孝敬了父母,她的心里有一些自豪。其实,
以她内向不善于表达的性格,是不适合上师范院校的。师范大学培养学生,是以将
来做教师为主,卞玥是不适合做教师的。她没有口才,不善言辞;她矜持,羞涩,
像母亲,她脸色立不起来。没有脸色,将来怎么管教得住学生呢?这些,卞玥填报
志愿前都没有考虑过。她只考虑着怎样为父母节约金钱,做出她能做的贡献。父母
这方面没有丝毫经验,一窍不通,以为学什么就能成什么。她报师范大学,就叫她
报了。
培养教师的师范大学的确有他们的特殊培养手段。学校的学生,都有试讲课,
是专门锻炼学生上台讲课的。这里面讲授了作为教师在台上要保持怎样的行为、语
言、姿态和讲课的技巧,这不是讲讲而已,是学习和实践相结合的,还要模拟演练,
每个学生都要“上台”表现。那种时候,卞玥就非常紧张,还没有轮到她上场,手
心里已经烧热,快要渗出汗了。到了“讲台”上,她站在那里,腿骨发软,真是想
要一头栽倒了事,叫所有的在场人员看不到她吧;她发出的声音微弱无力,还有些
颤抖,叫同学老师们听得既费劲又发麻;她经常话语续断、磕巴,一句话,被分成
了两半甚至几半说,扭曲了话语的原意;她的脸色会因为紧张而烧得通红,两个略
微鼓胀的腮帮子,扩大了显示程度,叫人的注意力不自觉地就留意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拙劣表现,每一次都是上一次的翻版,没有因为增加了锻炼,就有所改进。因
此,试讲成绩,她总是不能合格。毕业了,她没有被分配进学校当老师,她上的是
历史系,就被分到了博物馆。
与哥哥卞烺在学校的活跃突出相比,卞玥在大学的四年几乎是平静无闻的,她
的各个方面都很平淡:学习、长相、性格。她不像哥哥卞烺,对将来有目标,学习
用劲,积极表现。卞玥对将来的预期是,大学毕业就很好了,就没必要拼死拼活地
再去争取什么了。所以学习的劲头比不上了中学时期,中学是有考大学的目标推动,
不用功就淘汰了。她的长相是平淡的,女孩子长了个父亲样子的面容,不生动不美
丽,别人对她的样子没有惊喜、惊叹和注目,她的表情便是寻常安稳的。她性格的
矜持羞涩,造就了她对什么都没有过分、过多的激情和热情,是什么,怎么了,她
都不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假如是同学们在惊声欢呼的时候,她不过就是抿嘴笑
一笑而已,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吃到再香的食物也只是淡然地点点头,不会像有些
同学大叫“好吃”,表情跟着就夸张了起来。
她这样看什么都淡然,带动不起来的,她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就淡然了。她不亲
近同学,同学也不亲近她,她和每个同学没有矛盾没有隔阂,没有和谁冲突过,与
他们保持着淡然的感情,男女都一样。她不生动,没有同学欣赏注意她,在集体中,
她的表面形式看着独立于一旁,其实她的内心没有拒绝的态度,同学怎样,她只跟
着走,乖巧似的,也就不会得罪人。她只和一个女生关系算是近乎一层,她们一个
宿舍,性情投缘,就经常地挨在一起。她们两个在一起,好像是一个人似的,她们
脾性相同,不爱说话,表情内敛,她们的互相靠近,就是缘于她们相同的淡然气质。
和哥哥卞烺一样,大学的三年间,卞玥没有谈过男朋友,但不谈的原因与哥哥
截然不同,哥哥是进入大学校门前就想好的,自己制定了“不谈”的计划,后来也
是眼光高,没有看上的。卞玥不同,上大学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进入大学,
她看到了“恋爱”景象,当时心里有一些触动,很快又觉得那些跟自己有点无关联,
好像自己不需要恋爱一样。她的生活该怎样就怎样,一步一步走吧,反正年龄还算
小,没有必要着急。她不考虑“恋爱”问题,心思自然不在那上面,看所有的男生
心灵单纯,像中学时候一样,不抱任何美妙幻想的。她不想,自然没有期待哪个男
生向她射来丘比特之箭,也不幻想。她各方面的平淡,以及她的淡然姿态,也没有
吊引起哪个男生想她的情怀。就这样三年过去了。三年里,同级同系的女生不知不
觉一大半有了男朋友。有的男朋友数不清,没有男朋友的女生屈指可数。这个时候,
她又有了触动,虽然她内心并没有真正向往,她个别独立着,但她觉得,就像她站
在试讲台上,抹不开面子。难堪了。
四年级上半学期开学不久,就有一个男生追求起卞玥来。这和堂姐卞银薿的出
名紧密相连。卞银薿没有出名前,就有一些同学知道了卞玥有个做演员的堂姐。卞
玥自己从来没有说明过,是她那个要好的同学陪她去话剧团找过一次卞银薿. 那个
同学见过卞银薿后,为卞银薿的漂亮和与卞玥的差距有些惊奇,就私下里跟其他同
学提起了。职业演员在学生看来有些新鲜,加上卞银薿被那个同学说得漂亮异常,
有时就成了话题,一传下来,全班同学都知道了。卞玥表面和心里都是淡然的,堂
姐和她是一个家族的人,常见常看的,堂姐对她从来没有什么新奇感的,对堂姐她
便始终不新鲜。她天生淡然的性情,新奇新鲜的对她都不会过于刺激,更不会因此
动声色了。卞银薿出名后,同学们议论得沸沸扬扬,传得厉害,全系都知道了卞银
薿是卞玥的堂姐,卞玥就被人广泛认识了。就这样,一个与卞玥同级同系不同班的
男生慕名来到卞玥身边,主动和卞玥交往起来。男生长得好,皮肤白,瘦高。男生
自称他是个影迷,非常喜欢卞银薿主演的电影和卞银薿,说卞玥是卞银薿的堂妹,
他就对卞玥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卞玥以为他是看上了自己,是来追求她的,心里
一阵欢喜,想她就要加入有男朋友的女生行列了。
男生隔三差五就约卞玥出来一次,像谈朋友一样,他们散步,聊天,有时,他
还像男朋友似的,给卞玥买零食吃。几次之后,男生提出,作为影迷,他想要亲眼
见见卞银薿. 卞玥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见了卞银薿,男生如愿地得到了卞银薿的签
名照片。末了,他还要了卞银薿所在剧团的电话。半个月后的一天,卞银薿给卞玥
打来电话,用质问的口气问卞玥,那个男生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卞玥有点不好意思
地说快是了。她口气不肯定,是想男生还没有正式向她表达过什么。卞银薿生气地
说了一件叫卞玥感到震惊的事,说那男生给她打电话,想叫她给他介绍一个演员女
朋友。她埋怨说卞玥看上的是什么人啊。卞玥被惊得哑口无言。过后,她严肃地找
到男生质问,男生一脸无所谓,笑着问她,说:咱们什么都不是,你没有权利管我
吧。卞玥气,却又说不出理由,便小孩似的甩出气话,说:找演员你想得美,我姐
才不会给你介绍呢。说完,就转身走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没想到,男生在后面
以牙还牙地说:就你长那样,谁会找你!卞玥停下,扭头看男生,像母亲的脾性一
样,想要厉害却拿不出厉害的气度。男生翻了下眼,就走了。卞玥眼里裹了一圈的
泪。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卞玥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外貌来。之前,她好像从来没有留
心过自己的长相。她长得是什么样?闭上眼睛好好地想一想,形象一片模糊。她可
以清晰地浮现出父母的样子,哥哥的样子,弟弟的样子,堂姐卞银薿美丽的样子,
还有家族中许多人的样子以及个别同学的样子。不仅是样子,许多人的仪态、习惯
动作,她都能随着样子就连接了起来。她心细,怎么就没有重视过自己的样子呢?
她站在镜子跟前,仔细地端详起自己来。在她脸上最突出的是两个有点鼓的腮帮子,
永远像是生气了的脸色。这是典型的标记,爷爷传下来的。可是,它长在家族中男
人的脸上,看着正常自然的,甚至更增加了男人的力度。但长在女人的脸上,刻板、
木讷、生硬、粗糙,还有些乡土味的,没有一点可取的味道。然后,是她的眼睛,
单眼皮的眼睛,冷漠麻木的样子,没有和悦与亲善,与她的内心多么的不配合;她
的鼻子,不算塌却也不高挺,本分传统普遍的样子;她的嘴唇,又薄又小,看着机
动灵活的样子,却是拙嘴笨舌的,另外,与她宽厚的脸盘有些不搭调;还有皮肤,
一个女孩子的,肤色没有随了妈的白,是典型的黄皮肤,给不生动的五官又增加了
暗淡;额头,是她唯一说得过去的地方,宽宽的,显得有智商的样子,就这样,今
后不管她梳什么发式,额头上不要搭上发帘,永远地露出鲜亮的额头,弥补拙劣的。
只是额头不能弥补她的失落,再看看身材,不到一米六的身高,体形偏胖,这
是遗传了母亲,却又不完全是。她没有母亲的宽厚的骨头架子,能够把肉支撑起来,
使肉显得紧密。她的骨头架子没有像谁的长得小而窄,骨头支撑不住肉,肉就显得
虚软多余,像要虚脱;这样也罢,她偏偏又像了母亲,是爱长肉的体形,身上的肉
掐起来厚厚的一层;从镜子中看,腰没有腰身,脖子缩着,看不到脖子的;大腿将
中间笔直的裤线绷得没有了丝毫的印记;她凸起的胸部和臀部,叫人看到想到的只
能是体积,而不是性感,更别谈什么美感了。想起堂姐卞银薿亭亭玉立的身姿,一
比,自己是没有身材的。这样细细观察后,她忽然就有了悲凉感,想她够不幸的,
好的地方她没有继承,不好的地方都叫她继承了。
好好地“认识”了自己一番后,对自己有了定位,卞玥从过去的无所谓,猛然
就有了强烈的自卑感觉——她以前没有过的。而且,从此扎入她内心,时不时,就
会浮现出来,影响她的思绪。
带着新的心理,卞玥走上了工作岗位。博物馆清静如世外桃源,分配到这里工
作,卞玥很满意。这里人少,事少,没有压力,没有什么要竞争的。这是地方的博
物馆,馆内没有什么奇珍极品,如果没有特别举办的展览,靠博物馆自己馆藏的普
通文物、物品,每天来博物馆参观的人十分稀少。来的,多数都是因为学习工作需
要而来参观的,散布开来,是三三两两的。通常,博物馆馆内馆外清静寥然,这里
没有大张声势的业务流通,没有轰轰烈烈的生产环境,没有忙忙碌碌的工作气氛,
外表萧条,内部平静;灰色显旧的楼身矗立在城市中,就像本身的职能性质一样,
只是被人展览的,也像是不紧不慢在养尊处优的。待在这样的单位,卞玥接触和看
到的人都是少量的,生活面也是窄小的。她封闭在这里,情绪跟着忽视了外界,一
时淡然了自己的“自卑”感,常是自娱自满的。不想将来,只看现在的。
她不想,别人替她想了。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重复着上一天工作、生活的形式,
环环延续的,转眼卞玥就转正了,进入了正式干部的编制。她这时二十三岁。没有
对象,她操心,却是无奈的。博物馆工作人员少,与外界流动接触打交道的机会又
少,单位给卞玥提供不了多少结识新人的机会。“老人”中,大多数男性在她进来
时就有了他们的生活定局,有家的有家,有女朋友的有女朋友了。屈指可数的两个
男性单身,她也没有那么幸运地与他们中的谁互相有些兴趣感觉,大家只适合做着
一本正经的同事。上班意味着进入了成熟和成人,该要稳定了。稳定是两个层面的,
工作和个人的生活。个人生活不是个人的,是要上升到一个家庭的。这是永远的传
统。卞玥想她还在独身,就是她生活的不稳定。她内心考虑是考虑,并不急,好在
年龄是能等下去的。等下来,都是别人给她的关心。这中间,有单位的同事,家人,
家族的人,还有邻居。他们前后相继,热情为她寻找机会,提供机会。经常地,卞
玥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本该休息的日子,却忙了起来;她忙着是去见大家给她介绍
的对象。
起初,卞玥兴致很高,见一个之前,心里都是充满了想象和希望。见到她如意
的,对对方自然抱了期待;不满意的,也没有扫兴,她选择的主动给她增加了自信,
觉得这中间是有余地的。这余地是一种内心要防止万一的准备,到了这种事上,她
开始的心理,原来的不自信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那不如意的男性,就给她补上了
自信,她想那些她一眼没相中的,其实是给了她掌握、回头的机会,只要她愿意。
那些男性是额外的备份,叫她踏实。但是,接触着,根本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不
如意是接踵而来的。一年来,她第一面感到如意的,人家都是不给她见第二面的机
会;她不如意的,她想给人家机会,人家却不稀罕,很多都是回绝了,其实也是对
她不满意。个别有了第二次见面,过后又是“不合适”的答案。来来去去的无结果,
没有一个是她说了算。原因只在两方面,她的长相和性格。有人在乎其一,有人两
者都在乎。这样,她自卑的心理层层加进,有些要无地自容的。
大家给她介绍的,首先考虑的都是与她文化相配,其实是文凭的相配,相配的
却配不上了,大家自然就降低了标准,一些大专或中专毕业的,就圈了进来。这样
的确有了些效果,那些男性冲着卞玥比他们条件“高”,就显示出了谦虚,似乎是
针对文化或文凭方面的,看着却像是针对卞玥整个的人。有好感,就能接触下去。
接触下去,对卞玥来说又有了余地。此来彼去的,就锁住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自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在单位任团委干事。他人的样子各方面都是
一般,没有突出和特别的地方,可能因为是做组织工作的,嘴巴挺能说,和卞玥在
一起,卞玥不说,他能说,场面没有冷过场。还可能因为是做组织工作的,很会照
顾人的情绪,抓住人的心理,对人殷勤热情,每次见面,都要给卞玥买小吃小喝的,
叫卞玥手上有了东西拿,样子上显出了放松随意。在见的这拨人中,他是给卞玥印
象最深最好的。她担心她有意,人家又无意了,她是被这样的规律弄紧张了。结果
出乎她意料,这人约了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就对卞玥说了
句:我们就是朋友了。这句话,感动了卞玥好一阵,时不时就要想起,回味陶醉的。
之后再见面,满心欢跃和骄傲,自己是真正有了男朋友的。但是,以后,这人一见
面,对卞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是来向她说再见的,他们不合适。卞玥一下就呆
住了,半天,才有些颤抖地问了句为什么?这人沉吟片刻,坦然地说,他遇到了一
个更加合适的。卞玥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了。过后,介绍人对卞玥说,那人遇到
的也是别人给他介绍的,说是人长得挺漂亮,那人一见就喜欢上了,女方也不反感
他,两人就交往上了。卞玥沉着脸说,他那样是脚踩两只船,没有道德。介绍人安
慰她说:既然如此,他就是不可取,早看清也是好事。卞玥点点头,心里却受到很
大打击。
这次之后,卞玥决定不再想男朋友的事了,这方面她已经没有了自信心。将来
如何,爱怎么样怎么样,随便,是赌气,也是灰心到底了;是茫然和麻木交合在一
起的心情。有了拒绝的态度,她自卑的心理上有了自负的架势,这种架势是被生拉
硬拽出来的,就有些不讲理的味道,叫人一说,就是怪癖的一种了。再有人向她提
介绍对象的话,她问都不问,就吊起脸说不见。如果介绍人热心,继续数说男方各
方面的好处,想要打动她,她就会产生逆反心理,不管介绍人是男是女,年轻老少,
还是自己的家人、亲朋,她便嘲讽地丢一句:那么好,留给你了!一句话,就把人
家的嘴堵死了。如果有耐心再劝下去,她就会说“死也不见”的绝话。别人就真是
没脾气了。她二十六岁多的人,再怎么样,父母也是为她个人问题着急的。她想怎
么样,自然不能依了她,但又不能去强迫,怕她逆反,走得更极端,脾气变得更古
怪。
这个时候,父亲卞金利正忙着筹建自己的建筑公司,回家少,管卞玥是顾不上
的,有时间了,就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一问,说一说,没有太上心。卞玥的事,就全
是母亲操着心。她说不动卞玥,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介绍来的男方,只要她听着条
件过得去,就自作主张,叫介绍人直接带到家里,给女儿一个出其不意,叫她直接
面对,没准儿,哪一个就上了感觉,自然就接受了。这一招儿,卞玥马上就有了对
付办法,对来者不但没有态度,还扭身就进了自己的屋,并反锁上了门,再叫也不
开。母亲以为她在里面气得够戗,怕给她火上浇油,给来人难堪,只好打发来人走
了。其实,在卞玥当时的心里,是有一些得意和快乐的,觉得这回是轮到她骄傲了,
自我欣赏起刹那间的这种自信来。这样摆脱,是一种上瘾,总是没有犹豫的,几次
之后,母亲也就放弃了这种“强迫”方式。要是单位的人直接给她介绍,她推脱起
来更是容易。这样,打过交道的介绍人经历了“失败”,自然就没有了热情;长期
以来,失败的很多了,介绍人是越来越少。介绍的人少,卞玥又倔上了劲,加上她
同学和朋友少以及工作性质的封闭,她是没有一点可以跳出环境了。日子过起来很
快,眼见的,她年龄就奔向了三十。没有对象,又不爱交朋友,除了单位就是回家
的,卞玥的性格越来越与人难相融,有些向孤僻发展了。母亲急得要命,见人就求
人给她说个媒。
这个时候的卞玥,早已不是学校时期淡然安静的性格,她不爱说话依然,却独
霸而有些暴躁,她不爱说话,也不爱听别人说,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想的总是与人
不同,爱起逆反的劲头。越孤独越自我,恶性循环的。她的孤独和性情上的躁动,
使她“火力”大,原本光滑的额头上起了一片粉刺,像出了风疹似的,她便更加烦
躁。单位同事背后身前开玩笑说,是阴阳不平衡的结果。这话她听得多了,表面不
在乎,心里更是一片失落郁闷,她对自己的状况有些绝望。她渴望改变,却觉得没
有办法了。除了母亲,哥哥卞烺也为她操心。以前,卞烺以眼光来划分标准的,接
受的都是硬件只比卞玥强,不比她差的,他利用工作上认识的人多,时不时地给她
介绍对象,结果人家见了卞玥,没有一个乐意谈下去的。现在,卞玥的年龄本来就
没有优势了,卞烺就很现实地要从低于卞玥条件的人中选了。他以另一个起点撒开
网,立即就有了好几个候选人。卞烺自信自己了解妹妹,知道什么人能够适合妹妹。
他选中了一个叫方红军的人。
方红军是卞烺的一个客户的弟弟,在印刷厂工作,中专学历,与卞玥同年生,
比卞玥大两个月。说是一年前,被女朋友背叛了,就没有再找上对象。方红军中等
个头,体瘦,脸长,皮肤略黑,眼睛不大不小,鼻子直挺,整体一副标准长相。他
的嘴唇厚厚的,看起来不能说的样子,本来也是不能说的。卞烺对妹妹说,这个人
很老实,脾气温存,不势利不虚荣,待人诚恳,如果他们能成,他一定会对卞玥好。
另外,他不是一个平庸的人,还求上进,据说,正在自学企业管理和法律专业。卞
玥相信哥哥的话,就见了方红军。一见,两个人的脾性是相似的,说一句话,互相
能投合到一块,互相都感到有种相融,就续下了交往。接触起来,其他的方面,方
红军也像哥哥说的,卞玥越来越接受了他。方红军对卞玥也是十分接受。他们老大
不小的,见了六七次,就把关系确定了下来。此时,事业蒸腾的父亲卞金利,自觉
有资本地对方红军说,只要他好好地对卞玥,他们好好地过,将来他们经济上有什
么需要,他都可以包可以管,并说,结婚的话,方红军家那边,象征性地出点“小
头”就行了,大头,由他们女方这边出。这些话,在订婚的那一天,卞金利又当着
方红军的父母重复了一遍。方红军弟兄六个,没有姊妹,方红军排行老四,他们儿
子娶媳妇是排着队的,每一个儿子的婚事对父母都是一次重负,卞金利这么说,自
然令方家父母心怀喜悦和感动。客气着,嘴上咧开了花,对着儿子直说要好好对卞
玥的话。卞玥就觉得,自己将来的幸福好像是父亲说和的,买来的。心里的高兴上,
留了点遗憾。
和卞烺相反,卞玥的婚礼全靠父母操办了。一切都是男婚女嫁的场面,但买单
的是卞玥的父母,酒席是在四星级的西河饭店办的,不能说奢侈,也是豪华的。新
房中的彩电、冰箱、音响、家具、皮沙发等大件东西也都是父母出的,方红军家那
边只是象征性地管了点零碎而已。到了跟前,看到方红军和他父母家人殷勤备至的
样子,卞玥没有了原来的遗憾,反倒有一种骄傲。
热闹散尽,洞房之夜令卞玥惊奇和痛苦,方红军根本不再和她交流,他对那种
事欲望强烈,驾轻就熟,而她单纯无知,没有需要,应付之中没有尝到其中的快乐。
一切完成,她却痛苦不堪。方红军搂住她说真没想到她是第一次。卞玥惊奇地张大
口说,你难道不是?方红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嘴角咧出一丝笑容说:他也是的
话,他们今天就傻了。神态中透出骄傲。卞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说什么,
都不合适,心里却隐约有种反胃的滋味。之后的日子,一到那种事上,她就要忍不
住去想方红军和她的不一样,不平等,想起来,她就痉挛,不但依然没有欲望,还
会恐惧。那时,她就像一个要打针的小孩子。恐惧归恐惧,却为了他们夫妻的理所
应当,她就要应付下去。这样,其实是方红军掌握着她呢。方红军懂得女性生理规
律,就没叫卞玥马上怀孕。他说等他企业管理和法律专业的自学考试完成后再要。
孩子是给他们方家生的,他不急,卞玥和父母更没有急的理由。
他们的小日子过着,与其他家庭一样的节奏、方式、目的,一切就是为生活,
家庭的生活。卞玥依然要应付夜晚的夫妻生活,她想,这既然是生活的职责之一,
就要履行。她虽然没有体会到中间的乐趣,却想这是她应该做到位的,就像一个不
喜欢自己工作的人,却不能怠慢工作似的。她还想,人们总是说男女不一样,可能
最大的区别就是在这上面了。想想,觉得自己一定与其他女人感受相同。
一年后,方红军的两个专业的自学考试相继结束,他顺利地取得了两个专业的
毕业证书。他还是不想要孩子,说他还有个打算,想干个体,想叫卞玥的父亲经济
上给予支持,他想开一个印装公司。卞玥支持他,说他要开了公司,她就辞职跟着
一起干,她已经在博物馆呆腻了,方红军爽快地说好。他们这样互相的迎合,令卞
玥欢喜,想着一起开公司,是一种新生活了,立即就把想法告诉了父亲,以为父亲
会履行婚前承诺,在经济上慷慨解囊。但父亲说开印装公司不是小投入,他们公司
的很多钱没有收回来,资金周转紧张,说过上两年再说吧。他们心里装着计划,就
等着了。
在接着的日子中,方红军对卞玥渐渐少了性生活的要求。少了应付,卞玥觉得
是更好了。只是,偶尔她操心地问方红军,他不想要孩子吗?方红军说不急,要不
要他都无所谓,他们兄弟六个,他方家后代只多不缺的。没有孩子,他们的日子越
来越平静。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叫卞玥无法平静的事。
那天是星期二,方红军轮休,没有去上班。卞玥坐公交车去单位上班的一路上,
感到头晕,下车时浑身无力,偶尔会打一个寒战,有些怕凉。她想自己要感冒了,
却并不以为然。到了单位待了没两个小时,感冒症状出来了,打喷嚏、流清涕、流
眼泪、鼻塞,过了中午,人整个就晕头转向了。领导看她难受的样儿,就叫她回家
休息。她就回家了。到了家门口,知道方红军在家,她也没有敲门,掏出钥匙自己
开门。这是她长期养成的习惯,只要自己带了钥匙,不管屋内有人与否,她都是自
己用钥匙开门,是不想麻烦屋内人的。但是这天她却打不开门,她知道那是里面反
锁了。她并没有多想,就敲门。敲了半天,方红军才来开门。方红军问她怎么这么
早就回来了,神色有点紧张的样子。卞玥说了句感冒了,还是没有多留意,换了鞋,
径自就进了正屋(也是厅)。一进正屋,她眼前一惊,立即没有了晕沉沉的感觉,
她看到在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条清瘦,面相秀气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的披
肩长发,好像有些潮湿刚刚洗过似的。没等卞玥张口,方红军主动介绍起女孩,说
是他的同事,去年从印刷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女孩不自在地笑了笑。卞玥沉下脸,
方红军忙解释,说女孩来是给他还书的。卞玥心里想:还书不会上班还吗?她不高
兴,脸色阴沉,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去到组合柜子的抽屉里找药去了。她心里的不舒
服,是一种本能的嫉妒反应,却没有深想许多。女孩借机走了。
但是去过卫生间后,她就不得不深想了。卫生间有一股刚刚沐浴过遗留下来的
潮暖气息和浴液、洗发液的香气,显然是有人刚在这里洗了澡的;不仅如此,她还
看到了散落在地板上、梳子上的几缕长发。那长发她一根根拉直,头发都是过了一
尺长的,她留了一年多的短发,这头发当然不是她的。一个女孩子莫名其妙地在一
个男同事的家里洗澡?这不荒唐吗?关系若不是非同一般,怎么会这样随便!再联
想方红军在性生活上越来越对她没需求,一切是更明了了。她不再发木、头晕,脑
子蹿上一股火热,她要追究!
方红军没有料到出现“马脚”,被卞玥问了个措手不及,狡辩是本能的,却前
言不搭后语,最终,只得承认了。说是一时冲动,就犯了错误。卞玥根本不信他是
一时的冲动,说他一时的话,人家怎么也能是一时,他们肯定是早就好起来的。方
红军不置可否,一副不怕卞玥的样子,问卞玥想怎么样?卞玥失望地说了句“没劲”,
片刻说:离婚!方红军说软话,说他再不了,还不成吗?然后是一句一句的请她原
谅的话。卞玥不吱声了。她原来就在意方红军婚前的经历,这事更叫她腻味了;即
使他们婚姻形式存在,她心理上也不会跳过去的。她想,怎么过下去呀!但毕竟是
夫妻一场,心一软,想:将就吧。
但是,过着日子,卞玥是将就不了的。方红军的出轨总是萦绕在她脑中,她想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有欲望,他有需求,她从来没有拒绝,都是为他应付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因为他爱新奇,要刺激,那么,他这样的体验一旦打开,是不
会停止的,今后还会有问题;还有,要是爱她的话,他也不会去体验。联想起来,
她就想到了父亲和哥哥。自己没有结婚前,在她看来,父亲和哥哥的“出轨”,是
他们属于一类人,跟别的男人不关联,她并没有过多感触,只是希望自己找的不要
是这样的男人。她还想,父亲和哥哥是凭借他们的“实力”,有资格出轨的时候才
出的轨,而母亲和嫂子靠着他们,因此不计较,但方红军凭什么呢?他不但没有实
力,还指望着父亲给他开公司,等于是他靠着她了,这样,只能说明了他根本就不
爱她这个人。她为什么不叫人爱呢?她又联想起在大学“追求”过她的男生的本性,
以及接触形形色色介绍来的“对象”的经历,她心里再起悲凉,他想男人除了喜欢
刺激,都是喜欢漂亮女人的。想下去,爱情也是要在女方美貌的前提下才能得以实
现的。摆在眼前的实例有:爷爷当年就是因为奶奶的好看,才不顾一切地买下了她
;堂姐卞银薿也是因为美貌才被南洋冲破一切去爱上的。所以在《简爱》中会有那
样的名句流传:“假如上帝赐予了我美貌和金钱,我会叫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难
以离开你。”还有,江山和美人会比在一起,可想女人美丽多么重要。她不美丽,
这辈子是难有爱情了。男人是不会把爱献给一个面貌平庸或丑陋的女人的。她是看
透了!她想,她是婚姻生活的一个牺牲品,承担着牺牲的任务;她不为那样的男人
牺牲,也不要承受虚伪!她决定离婚。
卞玥没有跟家里任何人商量,私下起草了离婚协议,她怕被父母所劝,想离婚
后再公开。她叫方红军签字,方红军不想离也不会签,极力争取挽回。卞玥说她是
离定了,给他半年的时间考虑,半年后他再不签,她就起诉。之后,两个人以矜持
的状态就耗了起来。同住不同房。但是五个月后,卞烺被抓,家里人的情绪都转向
了卞烺,卞玥不想为家里忙中添乱,就把离婚的事先搁下不提了。卞烺被判刑后,
卞玥考虑到父母,有些不想离婚了,但几个月后,方红军主动提出了同意离婚。卞
玥看透了他,知道他是靠不上父亲给他开公司了,自己对他没有可取之处了,他还
留恋什么呢?她没犹豫地与他离了。
过后,卞玥对母亲说:我这辈子再不嫁人了,我已经不相信男人了。母亲说,
她把人看得死了,其实男人不都是她想的那样。卞玥淡然地说反正她没碰上过,反
问母亲,她碰到过吗?故意又问:父亲是吗?哥哥是吗?母亲愣了一会儿,说:生
活的大方向是过日子,其他都是生活的作料,不是主要的。卞玥说:拾破烂的愿意
跟我过,我就找个拾破烂的吧。母亲不高兴地说:啥话!卞玥说:跟个不爱自己的
人,跟找个拾破烂的没有区别。母亲叹口气说:你没碰上,不等于就一辈子碰不上
了。卞玥淡漠地说,她是不相信她能碰上了,她可能已经没有了那个命。母亲替女
儿一阵心酸。
过后父亲为女儿感慨,他想自己找了那么多的女人,自己的女儿,却没有被一
个男人爱过,命运有些作弄人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