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许亮每天或上午或下午,到东湖公园门口的招聘栏前去转悠。招聘栏很大,上
面贴满了各类招聘启事,每天还不断地有新启事贴上去覆盖住旧的。每张启事上都
注明请保留三天,有的启事上联系方式已被人撕掉了,想必是有人相中了这差事,
撕掉联系方式以免再有别人与之竞争。这里总是有很多人,招聘栏前人头攒动,旁
边草地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一起彼此交流着信息。还有的人提着行李,看来是
刚到海口,连住的地方都没找到就直奔这里了。人人都跟许亮一样,怀揣着一颗滚
烫的野心来碰运气了,这要有多少好运气才够分配呀。
许亮只注意两类招聘启事,一类是招编辑记者的,一类是招公司文秘的,他认
为自己适合干这两种差事(许亮以前爱好文学,文字功底还是不错的)。但许亮在
招聘栏前转悠了没几天,很快失望了。编辑记者都要的是有本科以上文凭的,而许
亮只有一个函授大专文凭。公司文秘对文凭的要求虽没有那么严格,但对人的要求
却更加苛刻:只要女的,且还要二十几岁的,容貌端庄秀丽的。这他妈哪儿是招文
秘,分明是在招情妇嘛。许亮仍不死心,继续每天在招聘栏前转悠,指望能有个例
外。但是没有。有一天,许亮正在招聘栏前发愣,一个民工模样的小伙子凑到他面
前,说找工作呀你。许亮看了他一眼,没吱声。那小伙子又说海甸岛有事儿干,景
天花园工地需要小工,去了就能干。许亮嗯了一声,悻悻地走到一边去了,接着他
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怎么看都是个有点气质和文化的城里人嘛,为啥
会有人介绍自己去当小工?
许亮和刘苏东分了工,一人买一天菜,基本上是一荤两素。炒菜归刘苏东,洗
碗归许亮,择菜洗菜一起干。抹掉子扫地靠自觉。有时晚饭许亮买几瓶啤酒,请刘
苏东和他一起喝,开头刘苏东总是不肯,请上几遍就一起喝了。第二天刘苏东必买
上几瓶啤酒回请许亮。刘苏东这人还不错,性格随和,不难相处。刘苏东还特别喜
欢下围棋(恰好许亮也会),晚上没事时,他会试探性地问许亮,要不要来一盘?
许亮因为找不到工作,心神不定,没情绪玩,老是拒绝他。他也无所谓,还开导许
亮几句,说找工作的事不能急什么的。要是许亮同意跟他下一盘,他就高兴得不行,
不停地向许亮敬红塔山香烟,边下还边诲人不倦地告诉许亮什么地方下错了(他下
得比许亮好)。一盘棋刚下完,他就已经摆出下第二盘的架势来了,弄得许亮实在
不好意思拒绝他。
黄玫常来,时不时地还在这儿吃晚饭,但她总是不理许亮。许亮跟她说话,她
不是装着没听见,就是简单的嗯一声,搞得许亮好不自在。其实在内心深处,许亮
是很想跟黄玫套套近乎的。在许亮看来,和刘苏东相比,他还是有点优势的,起码
他比刘苏东年轻,思想无疑也比刘苏东深刻得多。许亮相信假如给他机会的话,他
和黄玫也不是没有可能成点事。但她就是不给许亮机会。她来了呆不了多长时间,
就会和刘苏东一起出去,然后到了深更半夜,刘苏东再一个人回来。估计他们是找
地方搞腐化去了。过了些日子,黄玫对许亮的态度渐渐有所转变了,毕竟他们隔三
岔五地就要见面,还总在一个锅里吃饭,而且许亮对黄玫的态度始终带有一种讨好
的味道。有时黄玫来了,刘苏东恰好不在,她也会和许亮随便聊聊。可说实话,这
时许亮对黄玫已经完全不报幻想了。这主要是许亮开始有点拿刘苏东当朋友待了。
有一次下完棋后,刘苏东对许亮说,他会帮许亮在他们公司留心的(刘苏东在一家
大型贸易公司工作),只要一有机会,他一定想办法把许亮介绍进他们公司去当文
秘。他的话让许亮有些感动。不管他最终是否真能把许亮介绍进他们公司当文秘,
但只要他有这个心,对许亮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别人的好意总让许亮充满感激。这
样一来,许亮自然而然也就对黄玫不抱幻想了。朋友的女人许亮向来是不正眼一看
的,这是他的原则。并且,从许亮开始拿刘苏东当朋友待了以后,他也打心眼里愿
意帮刘苏东的忙了。比如说吧,这时刘苏东要是主动向许亮提出,要许亮在什么时
间到外面去走走,好腾出房子让他和黄玫干事,许亮一定会同意的。或者哪怕让许
亮偶尔在客厅里睡睡觉,把卧室让给他和黄玫睡,许亮也不会有意见。这不是省得
他们费事老要到外面找地方搞腐化了吗。但刘苏东这人好像有点迂腐,尽管现在他
和许亮的关系已经相当不错了,可他却从来没有开口要求许亮帮过他这方面的忙。
不仅如此,即使是跟黄玫的关系,他也还要对许亮遮遮掩掩。有时,黄玫当着许亮
的面对刘苏东说两句亲热话,刘苏东就会急忙把话给岔开,要是黄玫当着许亮的面
对他有什么亲昵举动,他更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仿佛对待小孩子的调皮捣
蛋一样不经意地把黄玫推开。晚上,他跟黄玫要出去了,总不忘对许亮说,黄玫那
里有什么事,他要去帮个忙。有时候,刘苏东跟许亮聊天聊到黄玫,他也总要发一
番感慨,说黄玫一个女孩子在海口混如何如何不容易,又是如何如何可怜,那意思
似乎是在暗示许亮,他之所以跟黄玫来往得比较密切,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完全
是在那里行侠仗义。许亮一边听刘苏东说一边在心里感到纳闷,难道刘苏东把别人
都当成白痴啦。其实刘苏东何必如此?当然许亮也不会戳穿刘苏东,让他难堪,他
愿意瞒着就让他瞒着好了,许亮只是觉得有些可笑而已。相对刘苏东而言,黄玫的
表现就很坦然,她从不刻意掩饰她和刘苏东的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种事情
上,男人的表现通常都比女人猥琐,这是不用说的。
老杨打来电话,叫许亮去他家玩玩,这让许亮喜出望外,他欣然前往。那是一
天下午,许亮费了半天劲,才找到老杨在博爱路上的家。一进门,许亮便有些夸张
地大声嚷嚷:“小燕,小燕,看看谁来了。”小燕是老杨的老婆,许亮跟她见过一
面。
前两年,老杨和小燕结婚的时候,他俩一起回了趟南京。当时许亮在一家饭店
请这对新婚夫妻吃了顿饭。小燕给许亮的印象挺不错,她比老杨小十多岁,长得一
副典型的南方姑娘的模样,性格开朗活泼,待人热情。记得当时她曾一再邀请许亮
以后有空到海口她家去玩。那么现在许亮真的来了。他嚷嚷了几声没人答应,还以
为小燕不在家呢。许亮随老杨走进客厅,却见小燕正坐在沙发上看录像,她穿着一
件宽大的睡裙,脸上有点虚胖,肚子微微隆起着,显然是怀了孕。许亮说:“小燕,
还认得我吗?”她看了许亮一眼,不像是认得他的样子。“我是许亮啊。”许亮说。
她依旧是那副不认得他的样子,淡淡地说:“坐吧。”说完又扭头看她的录像
去了。
许亮被这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僵硬地坐到沙发上。老杨给许亮泡了杯
茶,问了许亮他家好不好等几句闲话,然后说:“你先看看录像,这是一部美国片,
很好看的。我去做饭。”
“别客气,别客气,”许亮说,“我刚吃过不久。”
“小燕饿了。”老杨说。
“噢。”许亮讪讪地不说话了。
老杨去了厨房。许亮和小燕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录像。他如坐
针毡,难受的要命,录像放的是什么他一点也没有看进去。小燕则轻松地仰靠在沙
发上,看得津津有味,偶尔录像中一个人物说了句什么俏皮话,她还会吃吃地笑两
声。老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许亮说,桌上的水果随便吃,别客气。又说,对了,
你不是喜欢喝酒吗,冰箱里有啤酒,你自己拿。冰啤酒对许亮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他站起来,畏畏缩缩地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罐易拉罐啤酒,拉开后正要喝,
小燕啪的一声关掉了录像,两手捧着肚子站起来,走进卧室去了。许亮愣了一下,
坐回到沙发上,两眼发直,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啤酒。喝完啤酒后,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厨房,对正在洗菜的老杨说,我还有点事,走了。老杨说在这儿吃饭嘛。
许亮说不了不了,我真的有事。许亮又扭头冲卧室高声说,再见小燕。卧室里传出
了嗯的一声。老杨擦了擦手,送许亮出来。
下楼的时候,老杨也许是对许亮受到的冷遇感到了一丝内疚,问许亮找到了工
作没有。接着说,他正在洽谈买一座橡胶园的事,如果谈成的话,许亮可以到他的
橡胶园去做管理工作。许亮谢了老杨。
在回去的路上,许亮立下誓言,再不跟老杨往来了。可这誓言立下后心里又有
点发虚,毕竟他现在还住着人家的房子啊。唉,真是人穷志短,难啊。
许亮尽管每天还到东湖公园门口的招聘栏前去转悠,可其实他已经不抱多大希
望了,只是象征性地转一会儿,就进到公园里去了。前些时候,许亮在公园里的湖
边路上发现了一间书屋,只要花上两角钱就可以租本书看上一天。许亮现在每天进
到公园后就直奔书屋,租本金庸的小说,坐在湖边的石椅上看个半天。金庸的小说
真是好看,虽然许亮早已经看过了他每本书,可如今重看第二遍,依然觉得过瘾得
不行。
公园里人不多,空气又很清新,四周生长着茂盛的热带植物,湖面上阵阵微风
吹来,身边的椰子树婆娑作声,在这里看书真是惬意极了。偶尔湖面上传来哗啦一
声响,那是一条鱼儿跃出水面。许亮抬起头来,看上一眼,重又埋首书中。
此时此刻,找不到工作的烦恼,以及对于未来的担忧,全都被许亮忘到九霄云
外。生活在这一刻是美好的。有一则寓言说的正是这种美好,那则寓言的大意是这
样的:一个小伙子躺在海边的沙滩上晒太阳,一个老人走到他的身边说道,年轻人
呀,你不该在这里浪费大好时光,你应该去干事啊。小伙子说,去干什么呢。老人
说去出海打鱼啊。小伙子说打鱼是为了什么呢。老人说打鱼就可以卖了挣钱啊。小
伙子说挣到钱是为了什么呢。老人说挣到钱就可以买更大的鱼船打更多的鱼。小伙
子说然后呢。老人说然后你就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小伙子说再然后呢。老人说再然
后你就老了,你就可以享福了。小伙子问老人,那你看我现在在干什么?这寓言是
多么深刻啊,你只要把事情前前后后想通了,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可以享享福的。
还有一首禅诗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
心头,人间便是好时节。对于许亮来说,现在不正是这样的好时节吗。至于工作,
就不用去想啦,反正想也没有,何况也还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刘苏东不是说要
帮许亮留心吗,还有老杨,他要是真买下一座橡胶园的话,许亮觉得去做做管理人
员也挺不错,许亮这人天生喜爱大自然,当个橡胶园的管理人员又没有多少事做,
早晨踏着露珠到橡胶园里去转转,听听鸟鸣,看看花开,闲来无事再帮着橡胶女工
割割橡胶,说不定还能跟个纯真美丽的橡胶女工享受一下古朴的爱情,那日子还有
什么可说的呢。再说了,即使刘苏东没有给许亮留心到合适的工作,老杨的橡胶园
也没买成,许亮就不相信自己真会被饿死,他还就不信这个邪了。难道我们伟大的
祖国母亲会让她亲爱的儿子饿死吗?当然不会的(谁曾见到过一个被饿死的人)。
既然如此,许亮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尽情地享受人生呢。转眼
间春节快到了,刘苏东回南京探亲去了,如今这套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只剩下了许
亮一个人(黄玫也不来了,或许她跟刘苏东一起回南京探亲了吧)。许亮给父母打
了长途电话,告诉他们春节自己就不回去和他们一起过了,因为路途遥远,花费太
大。许亮还含含糊糊地对父母说工作的事已经有点眉目了,大概春节后就能上班。
许亮的父母都是国家干部,从小到大时时刻刻不忘对许亮进行严格的理想主义教育。
现在自然也不例外,母亲说,好儿子,不回来过节就算了,你的事业为重,希望你
能勤奋努力,成为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才。许亮说是啊是啊……
工作一时无着,钱也是有出无进,许亮决定厉行节约,以便细水长流。啤酒他
是不喝了,烟也只买几毛钱一包的抽,更主要的节俭措施是在伙食上。好在刘苏东
走了,许亮也无需顾及脸面,每顿必吃什么两素一荤了。现在他早餐基本不吃了,
中午闷个饭,炒个汤汁多点的青菜,晚饭就用中午剩下的青菜汤下挂面。这样一来,
开支果然锐减,又可以多坚持一阵子了。毛主席说过,往往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
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坚持就是胜利。生活苦点许亮不怕,他的心里
是踏实的,创业吗,哪有不吃苦的。
许亮每天依然去东湖公园看金庸的小说,他已经连看了好几本了。天气有点凉,
穿一件毛背心坐在东湖边的石椅上看书久了,被风吹得有些吃不消(来海口的时候
许亮没多带衣服),但许亮又不愿放弃在大自然中看书的乐趣。他找了块塑料布,
垫着躺在湖边的草地上。这样受风的面积小了,领略阳光的面积却大了,而且躺着
看书也不累。有时他把书放在一边,眼望蓝天(那儿有几朵小云絮跑得还挺快),
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我们要是能生活在金庸小说中虚构的世界里该有多好啊,
那样我们就会感到轻松多了。活着就是为了练成绝顶武功,就是为了成为武林泰斗。
而我中华武功博大精深,奥秘无穷,足够你练一辈子的。武功一成,行走江湖,美
女相伴,行侠仗义,险招迭出,打遍天下无敌手,除却巫山不是云,即而功成身退,
结一茅庐隐居世外。万一练功不精,被人一刀剁了,死也就死逑了,砍头只当风吹
帽吧,没什么可遗憾的———也来不及遗憾,下辈子投胎做人再来练。这样的人生
是多么的简单,也是多么的快活。年三十晚上,许亮买了两瓶劣质葡萄酒,用中午
剩的青菜汤下了一锅挂面,然后就开始了他的年夜饭。这是许亮有生以来头一次一
个人吃年夜饭,不免感到有些凄凉,他先空肚子灌下一大杯葡萄酒,心情顿时就好
多了,凄凉转化成了一种自我怜悯,这种自我怜悯是有些感动人的。他一边细细咀
嚼着这分感动,一边吃着喝着。这会儿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城市的夜空被这五
颜六色的烟花照亮了。许亮打开窗子,让外面的声音更加真切地传进屋里,让美丽
的烟花在他眼前绽放。他端起酒杯,站在窗前。迎着稍感强劲的夜风,一边俯瞰这
喧闹的城市,一边大口大口地喝酒。他觉得自己正和大家一起沉浸在这一年一度的
喜庆佳节里,正尽情地吃呀,喝呀,乐呀。他想,我们一年辛苦到头,精神紧张地
算计来算计去,只有到了这时候才是真正放松的,那就让我们彻底地放松吧,尽情
地欢乐吧……
酒到半酣,许亮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跟谁一起分享一下他满腔的喜悦
之情。但是跟谁分享呢?给父母打电话吗,那没准儿又会受到一番理想主义的教育,
而这种教育跟他此时的心情是完全格格不入的,给他南京的朋友们打电话吗,他们
肯定人人都在阖家团聚,未必有人愿意听他在这儿说,还是不要无端去骚扰别人了。
那该怎么办呢,此时他要找人说话的愿望是那样强烈,简直有种刻不容缓的感觉了,
许亮关上窗子,坐回到椅子上,又机械地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他眼睛瞥着电话,
想着能跟谁说上几句,哪怕只是几句。电话旁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凝神
一看,发现那是一本海口电话簿,呵,这下就解决了问题。他把电话簿拿过来,翻
找着南京驻海口的各类机构及公司的电话。
“喂,你好,你是南京人吗,我也是南京人,我一个人在海口过春节,很想找
人说说话,如果不打扰你的话……噢,对不起了,再见。”
“喂,你好,你是南京人吗,我也是南京人……”
“可以呀,可以和你说说话,”终于有人愿意和许亮说话了,这是一个声音甜
美的女人,“说什么呢?”“随便……随便说什么都好,”许亮兴奋起来迅速地在
脑子里想着该说些什么好,“比如你们几个人在一起吃年夜饭。”
“七八个人吧。”
“吃的好吗?”
“当然好呀。”
“你能具体说说,你们都吃些什么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是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海口过春节吧。”
“嗯,这个,这个……”许亮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这样的,我失恋了,很
痛苦,一个人到海口来散心,我不想见人,我太痛苦了,她欺骗了我的感情,她为
什么要欺骗我啊,我是那么地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我才二十岁……她是我的初恋
……我是多么……”
“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那个女人说。
许亮等了片刻,电话中重新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好了,你现在接着说吧。”
她显然对许亮的话发生了兴趣。
“我都有点不想活了。”
“别别,千万别,你还年轻,生活的路还长着呢。”
“生活的路再长对于我也没有意义了。”
“我的年龄比你大,经过的事比你多,请你一定听我一句话,好好活着,别干
傻事,行吗?”
许亮没有吭声,他希望她能继续说下去,可这时他却从电话中隐约听见了一个
男人的声音。
“呵,他们叫我了,对不起,我要走了,再见。”
“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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