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戴这人想法挺多———当然都是怎样挣钱发财的,他常常跟许亮讨论这些想
法。比如说开一家正宗的川菜馆。据小戴的观察,海口的川菜馆都不正宗,做的川
菜徒有虚名,以为一盘菜只要放上几个辣椒,有点辣味就算川菜了。小戴说,如果
他和许亮合伙开一家川菜馆的话,由他亲自掌勺,做出来的川菜肯定一流,估计到
时候生意会不错的。许亮对小戴炒菜的手艺极为佩服,因而对开一家川菜馆的想法
表示赞赏,他说:“既然由你亲自掌勺,那我只好亲自当总经理了。”小戴工作很
忙,他让许亮跑广告的时候,多留心一下,看什么地方有合适的门面房出租。许亮
答应了,可他一上街就把这事给忘了,一回家却又想起来了,然后他就对小戴说:
“不行,门面房都很贵,要不就是街口太差。”
小戴还想过开一家广告公司,对此许亮更是没有意见,他觉得自己在广告这个
行当还是有些发言权的:“这想法好,这想法好,咱俩都算内行嘛。公司成立后,
由我负责培训广告员,我全招漂亮姑娘,一来她们拉广告有性别优势,二来也可以
把咱俩的性问题给解决了。”小戴又咨询了一些人,得出的结论是广告公司最好挂
靠在一家新闻媒体单位的下面,小戴跑了几家新闻媒体单位,都没成功。最让许亮
匪夷所思的是,小戴一度还想承包海口市函授学院。那所学院是个“皮包”学院,
连院长带教务主任带出纳一共只有三个人,小戴不知怎么认识了院长,接着就热火
朝天地谈起了承包的问题。那几天,一到晚上,小戴就和许亮讨论一旦海口市函授
学院承包下来的话,他们准备开办几个系,又是什么系。小戴说“你不是以前爱好
文学吗,中文系你肯定是要开的,再开几个跟文学沾点边的系,比如哲学系,表演
艺术系……”
“等等,哲学和表演艺术我哪儿懂啊。”
“唉,你怕什么,到图书馆找一堆相关的资料,东摘一段西摘一段,然后打印
出来,定期寄给学员就完了。说实话,这些学员大多数也只是冲着一个大专文凭来
的,你只要到时候让他们毕业,把文凭给他们寄去就行了,别的他们是不会太关心
的。再说,愿意上这种函授学院的人几乎都是些蠢货,他哪儿会知道寄给他的学习
资料是我们自己编的还是抄来的呢。”
“噢,原来这样干啊,懂了。乖乖,那这么一搞,我岂不是要当好几个系的系
主任吗?”
“怎么,你不敢当?告诉你,我当的系主任比你还多呢,我准备开七八个系,
包括建筑系、天文物理系,只要图书馆能找到相关资料的,什么系我都可以开。开
的系越多,咱们收的学生也就越多,挣的学费也就越多,这个道理你懂吧。”
“那你说我开几个系?”
“你至少也要开四五个系。到时候咱们什么也不用干了,就等着从全国各地给
咱们汇钱了。”
这事差一点就成了,只是在最后时刻,那个院长对起初和小戴达成的利润分配
方案又反悔了,重新提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利润分配方案(他什么也不干,竟然要
求分得一大半利润),这事才吹了。
不过,时隔不久,许亮和小戴真的干成了一件事。
小戴从报上看到了一条招商启事,省物业公司要在DC城侧门口的一条小马路
上搞服装夜市,营业时间从晚上七点半开始,公司负责提供货架、照明、管理等等。
小戴跟许亮商量,反正咱们晚上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人去租一个摊
位,卖卖衣服,估计发点小财没什么问题。许亮一听说能发点小财,而且小戴又说
得这么肯定,立刻来了兴趣,欣然同意了。
过了几天,小戴和许亮带上身份证,到省物业公司办了承租手续,每人交了一
千五百元押金,每天的灯光照明及管理费十五元,先交了一个月的四百五十元,多
退少补,以后一个月一交。合同签了一年的,上面有这样的一条规定:合同到期后
如承租人不续签,公司需退还承租人一千五百元押金,中途如果公司毁约,也需退
还承租人的一千五百元押金,中途如果承租人毁约,一千五百元押金公司分文不退。
没想到合同上的这条规定,让他们以后有隙可乘。这事后面就可以看到。
许亮和小戴办好承租手续后,当即就去了博爱南路上一处很大的小商品和服装
市场。这是小戴事先就打听好的进货地点(因为他们不可能去外地进货,只能在本
地选衣服最便宜的地点进货),甚至小戴连进货时的“切口”都打听好了,必须说
“要货”,而不能说“买一件这个”、“买一件那个”,说了“要货”,哪怕你只
买一件衣服,老板也会按批发价给你。许亮和小戴在市场里转了一大圈,每人手提
两大旅行包衣服出来了。开业那天晚上,许亮和小戴都挺兴奋,尤其是许亮,他还
从来没有做过生意呢。两人早早地吃完饭,一人骑辆自行车,各自带着装满衣服的
两个大旅行包和一些衣架就去了。那条小马路有几米宽、两百米左右长,马路中段
对着DC城的侧门,路两边用红漆画着一个长方形的格子,格子中间写有阿拉伯数
字,这就是一个个摊位了。每个摊位长两米多,宽一米多,公司提供的货架长宽大
致正好和摊位相等,货架高有两米左右,上面由三个横档构成一个斜面,用来挂衣
服。许亮和小戴的摊位连在一起,靠马路向南的一头,再往前就是居民住宅了,相
对来说,这地点稍差,因为马路向北的一头和大街相连,况且进出DC城侧门口的
人都要经过马路向北的这一段,而马路向南的这一段人流就要差多了。许亮和小戴
在货架上挂好衣服,其他摊位上的摊主也都陆陆续续地来了,看来所有的摊位都已
经被租出去了,马路两边很快挂满了各式衣服。
开头的日子,许亮和小戴干劲十足,每天早早地去,起劲地吆喝,招揽顾客。
再不然留一个人看守两个摊位,另一个人找其他的摊主攀谈,了解行情,或是去别
人的摊位转悠,看人家的摊位上什么衣服好卖,又是什么价格。
就这样干了一段时间以后,许亮和小戴的热情锐减。这首先是因为开头的新鲜
劲儿过去以后,切实地感到了这生意的累人之处,几小时站在那里和言悦色地跟人
磨嘴皮子,实在让人有点受不了。其次,也是最主要的因素,就是生意奇差。这不
能仅仅归结于许亮和小戴是生手,不会做,事实上他们这马路向南的一段摊位,几
乎人人都在抱怨生意差。据说马路向北的那一段摊位,生意虽然比他们好一些,但
也好不到哪儿去。究其原因,可能是旁边的DC城本身就是一个高档服装城,来这
里的人基本上就是冲着高档服装来的,而他们这服装夜市的货色无论如何是不能跟
DC城相提并论的。还有,海口市尽管不大,可服装夜市并不只他们这一个(而且
人家的夜市比他们早开,顾客在心理上也形成了去那里的惯性),再加上满大街都
是开到很晚的服装店,那么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们这个服装夜市都没有什么竞
争优势可言。如此一来,许亮和小戴怎么可能还有热情呢?他们白天辛苦了一天,
晚上还要跑到这里来受几个小时的罪,而且这几个小时的罪受下来,非但没有像他
们当初以为的那样“发点小财”,准确地说却是在“赔点小财”。比如他们从博爱
南路以六块钱一件进来的文化衫,以八块钱一件卖出,顾客还要讨价还价,结果最
后能以七块钱一件成交就已经是很不错了(就以这样的价钱一晚上能卖出两三件也
不是容易的事),他妈的这些刁滑的顾客,连这么一点点蝇头小利都不让他们赚,
还让他们怎么过啊。他们几乎每天晚上的利润都达不到十五元,也就是连每天晚上
的灯光照明及管理费都不够交的,这还算是做生意吗,这简直是在做好事啊。
是的,许亮和小戴——包括他们这一段摊位的几乎所有摊主(另一段摊位的摊
主跟他们联系不多)总的感觉是,他们被省物业公司给骗了。省物业公司选了这么
一截破马路,再焊几个破架子放在路边,然后就开始空手套白狼地赚他们的钱,太
没有道理了嘛。他们都不想干了。但是不行呀,他们每人还有一千五百元的押金押
在省物业公司呢,如果他们不干了,那笔钱他们连一分都拿不回来。看来他们是被
套牢了,不干也得干。许亮和小戴也想了些办法,以便能让生意稍有起色。他们换
了进货地点,到府城去进,那里的衣服式样好像新颖一点。他们除了衣服,还进了
些花里胡哨的遮阳帽,这种遮阳帽女人戴了就跟叮咚似的。小戴又通过熟人,打听
到一个处于地下状态的卖旧衣服的地方,那种旧衣服很便宜,是从国外进来的,论
麻袋卖。他们买回几麻袋旧衣服,从里面尽量找出一些看起来还不错的(有的旧衣
服上还有股怪味儿,估计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不久),用熨斗熨熨平整,挂到他们
的摊位上当新衣服卖。但所有这些办法,都不管用,他们还是照样赔钱。顾客狡猾
的很呢,能从针脚、领口等等细小的地方,发现他们卖的旧衣服。至于那些他们自
以为式样新颖的衣服,以及戴起来像叮咚的遮阳帽,更是无人问津。这样,他们最
后的一点积极性就被摧毁了。现在,他们每天晚上虽然还是照样来摆摊,但基本上
已经是自暴自弃了,来了无非也就是找别的摊主聊聊天,跟年轻的女顾客调调情,
至于生意,有的做就做,没的做也随它去了,总之他们自认倒霉了。他们已停止进
货,打算把手头上的那些衣服帽子之类的玩艺儿尽量卖卖,以减少损失,然后就干
脆撤摊算逑了,那每人的一千五百元押金,就算是捐给省物业公司的乌龟王八蛋们
买药治病了吧,他们是这样想。
“小姐,小姐,”许亮吆喝着,“到这儿来看看啦,这儿的衣服你穿了就别提
有多美丽动人啦。”
“小姐,千万别错过良机呀,勇敢地让自己漂亮起来吧。”
“这条裙子二十元。只要二十元,全世界的男人都将为你疯狂。”
听许亮和小戴吆喝,别的摊主都乐不可支,反正他们也没有多少生意可做,许
亮和小戴在这里活跃气氛,好歹也使他们忘掉了一点生意不景气的烦恼。
这里的摊主大多是本地人,外地人除了许亮和小戴,好像就只有一个长着一头
自来鬈头发的西安人了。这西安鬈毛挺喜欢找许亮和小戴聊聊的,他三十岁左右,
除了衣服穿得有些邋遢之外,人看上去还算顺眼,有天晚上收摊后,他执意要请许
亮和小戴喝酒,他俩就随他去了附近的大排档,点了几样菜几瓶酒,西安鬈毛便一
边吃喝一边滔滔不绝地跟许亮和小戴谈起了他的事情。看来他在海口大概连个能谈
谈话的人都没有,孤独得够呛。
西安鬈毛说他以前是西安一家上万人的大棉纺厂的团委书记,是厂里———乃
至市里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说到这里他不无得意之处),真可以说是前途无量啊。
海南建特区后,报纸上大量关于海南的报道,加上偶尔从海南回来的人的渲染,使
他一时头脑发昏,认准了海南是一块创业者的热土(投资环境啦,优惠政策啦等等
据说都是国内最好的),便不顾家人的劝阻,辞职来了海口,临行前,厂里为他举
行了隆重的欢送大会,还给他戴了大红花,省市电视台也来现场拍摄,把他当成了
改革时代的典型人物来加以宣传。
来海口后,他先后开过好几家公司,结果都倒闭了,带来的钱也赔光了,有一
阵他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真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了,可是不行啊,“那么隆
重的欢送会都为我开过了,”他愁眉苦脸地说道,“我还有什么脸再回去呢。”他
只好苦苦支撑,只要多少挣点钱,他什么差事都去干,这里搞服装夜市后,他以为
是个机会,因为他知道做服装生意的利润是蛮大的,就把最后的一点钱全部投进来
了,可没想到,这生意竟如此不景气……唉,他长叹了一口气。这西安鬈毛让许亮
和小戴觉得挺可笑的,怎么能为了一个所谓隆重的欢送会,就没脸再回去了呢,爱
面子爱到这一步,就只好吃吃苦了。他在说话的时候,许亮注意到他白衬衫的领子
里面全是黑的,也不知道这小子多长时间没洗澡了,在大排档吃完喝完,许亮和小
戴坚决不让他付账,他拉扯了一下,也就不再坚持了,分手时他说,交了你们这样
的朋友我非常高兴,以后你们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请一定不要客气,许亮和小戴
有什么忙需要他帮呢,真是笑话,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是团委书记吧,但是让许亮和
小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这西安鬈毛当真帮了他们一把。
那天晚上,有两个穿着汗衫的很壮实的小伙子来到许亮的摊位前,其中一个小
伙子问许量挂在货架上的一条沙滩裤多少钱,许亮说十二元,那条沙滩裤进价就是
十二元,许亮一分钱都没加,只想着能捞回本钱就算了,可就这样原价进原价出,
那小伙子还不知足,竟然跟许亮还起了价,而且还得连谱都没了,他说六元怎么样,
许亮一听就来火了,六元,把他的本钱都砍去了一半,竟还有这种事,许亮极不耐
烦地说,不卖不卖,你们走吧,那小伙子说,哎,你怎么这样做生意,许亮说我怎
么做生意了,我不卖你东西还不行吗,那小伙子说哎吆,我看你想找揍呀,许亮说
你想揍谁。揍你,另一个小伙子指着许亮的鼻子说,你再说就揍你。
这时小戴看情况不对,急忙走过来说,你们想干吗。那俩小伙子乍一见又上来
一个人,愣了一下,但随即大概看小戴个子还没许亮高呢,顿时又来了精神,一个
小伙子说,妈的,干吗,就揍你们,怎么样,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南航
的。他说的“南航”,指的是南海舰队航空兵,也就是说他们是当兵的。他们两个
本来就比许亮和小戴壮实多了,再加上又是当兵的(大约学过擒拿格斗什么的),
真要是打起来,许亮和小戴万万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到了这个份上,许亮和小戴也
不能服软啊,虽然许亮的腿在发抖,小戴脸色变得苍白,可他俩仍然摆出一副昂然
不屈的模样。小戴说,你们是南航的有什么了不起。在他们大声吵嚷的时候,周围
聚了一些人,有顾客和边上的摊主,但没有人吭声,大约是被这两个当兵的小伙子
的蛮横样子给吓住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这杂种嘴还蛮硬,狗日的,今天非要
教训你们一下,两个小伙子边说边摆出动手的架势,其中一个小伙子已经举起了拳
头。就在这个当口,西安鬈毛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
“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西安鬈毛眼睛瞪得有驴蛋那么大,冲那两个小伙子
叫喊着,“当兵的也敢打人了。呵,你们当的什么兵,是国民党兵吗?呵,太不像
话了。呵,人民子弟兵是保护人民的,是让你们欺负人民的吗?呵,你们说呀,是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呵,是你们领导吗……”那两个小伙子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西
安鬈毛,其中一个还想说点什么:“是他先……”
“不要说了!”西安鬈毛怒喝道,“我都看见了。我要找你们领导谈谈去,你
们的副政委跟我一起吃过饭,我要当面去问问他,是怎么教育你们的。”
这时周围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有劝解的,有指责那两个小伙子的。
“我看你们是想造反啊,”西安鬈毛得理不饶人,继续叫喊着,“竟敢跑到这
里来撒野来了。”
这会儿,两个小伙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股子狠劲儿,一脸凄惶地向周围
的人解释着事情的经过。一个老头走过来拍拍他们的肩膀说,别说了别说了,你们
走吧。两个小伙子赶紧溜了。
后来,许亮和小戴已经不再每天晚上来夜市摆摊了,或是隔一天,或是隔两三
天才来一次,来了也呆不了多长时间就匆匆收摊了。许亮还找了块硬纸板,用毛笔
在上面写下“本摊招聘总经理”几个大字,高高地挂在货架上,来往顾客看了都忍
俊不禁。摆摊时无论做了多少生意,挣的钱———基本上都是本钱———许亮和小
戴全当成额外的利润了,统统拿去到大排档吃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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