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近,许亮遇到了件头疼事,他拉的一个广告出了问题:广告已经登出来了,
可广告款却迟迟没来。这种事情许亮还从来没遇到过,通常只要签了合同(更别提
广告已经登出来了),广告款总会很快到账的。为此编辑部主任催了许亮好几次了,
许亮自己也很着急,因为这和他的经济利益息息相关(款不到自然他就拿不到提成),
他一趟趟地往做这个广告的那家公司跑,可结果却让人丧气至极。
当初那家公司的刘总对许亮说:“嗯,资金一时有点周转不灵。不过没问题,
你们先登广告吧,钱我们随后就打过去。毕竟三千块钱也不是个什么大数目。”
同样是这个刘总,现在却对许亮说:“我们遇到了困难,实话对你说了吧,我
们的一个副总领着一部分人跑了,成立了另一家公司,钱也被他弄得差不多了。现
在我们已经拿不出这笔钱了。”
“可是广告已经登出来了呀,”许亮说,“不付钱怎么行呢。”
“不是不付钱,是没有钱,不瞒你说,连公司恐怕都不能继续办下去了,那个
广告登了对我们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不管怎么说,广告登了你们不给钱,我也不好向杂志社交代啊,就算帮我一
个忙吧。”
“嗯,我也真想帮你,可实在是无能为力。”
“再想想办法吧,刘总。”
“要么这样,你看行不行,我把我们那个跑了的副总的地址给你,你找他去要
钱,他肯定是有钱的。”
“合同我是跟你签的,他怎么可能给我钱呢。”
“那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如果再等等,你们能否筹到钱给我们?”许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不会的,”刘总摇摇头,“我们是不会付这笔钱了。”接着他又拍着许亮的
肩膀,异常诚恳地说:“小许,我给你出个点子,咱们不是签有合同吗,你们干脆
到法院去控告我们违约得了。”
天哪,还有这样的无赖呢,真让许亮无话可说了。他估量这事靠自己是解决不
了了,恐怕还得依靠组织。许亮想,自己是《海南博览》杂志社聘用的广告员,活
儿也是为他们杂志社干的,那么自己好歹也算是个有组织的人。有组织的人有了困
难不依靠组织依靠谁呢?许亮给编辑部主任打了个电话,向他汇报了这家公司的情
况,同时询问他,杂志社是否有可能以组织的名义出面,催讨这笔广告款,比如说
通过相关的政府部门,去找这家公司要钱,或者哪怕真到法院去控告他们,反正无
论如何,由组织出面总比许亮个人出面要有力多了。没想到编辑部主任断然回绝了
许亮:“这是你个人的事情,杂志社是不可能出面的。如果你不能要回这笔钱的话,
我们将从你今后的广告提成中,扣除这个广告中杂志社该得的部分。”这叫什么话
呀,像人说的吗?在许亮遇到如此困难的时候,组织上非但不能帮他一把,还要在
他背后捅上一刀,这也太叫人寒心了。而且这是一笔三千块钱的广告款啊,扣除许
亮该得的百分之二十五的提成,也就是七百五十块钱,今后许亮还将赔杂志社二千
二百五十块钱,这对许亮来说可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呀,他不知要忙活多久才能挣到
这笔钱呢。他妈的,千辛万苦地拉到一个广告,非但不能为自己挣得分文,还得倒
贴二千二百五十块钱,试问天下有这种道理吗?
许亮一筹莫展,又气愤难当,便把这事跟小戴说了。小戴考虑了一下,给许亮
出了个主意。小戴说他们报社有个搞发行的人是他的朋友,那家伙是个厉害角色,
打起架来一个人能对付好几个,而且他还认识社会上的一些烂仔,不如把他叫来,
再让他找个把人,然后我们一起去那家公司,吓唬一下那个赖账的刘总。许亮想了
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况且他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同意了。但许亮又一再
嘱咐小戴,让他跟那个朋友说好,只是去吓唬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要当真动起手来,
因为那样就会把事情搞大了,弄不好还会出事呢。许亮不想节外生枝,况且他和那
个刘总也并无深仇大恨。小戴说他明白许亮的意思,这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到了约定的那天傍晚,小戴领着两个面貌凶恶的家伙来了,一个身材粗壮,脸
颊上有一道竖刀疤;一个狮子鼻,烂嘴角,长发披肩。小戴介绍那个脸上有一道竖
刀疤的人叫老孙,是他的同事,另一个是老孙的朋友,叫二保。许亮和俩人握了手,
谢了他们,然后就由许亮请客,找了家上点档次的馆子吃了一顿。从馆子出来,天
已快黑了,他们坐上出租车,直奔那家公司而去。这个时间那家公司的员工都已下
班了,应该只有刘总和一两个管理人员在———他们住在公司里,这是许亮早已掌
握的情况,他们选这个时间去是事先商量好的。
这次讨债行动出奇的顺利。先是二保把和刘总在一起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以及一个文绉绉的小伙子推到一边,并喝令他们不准吱声,否则就对他们不客气。
接着几乎没费任何口舌,只是老孙在刘总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刘总就垮了,立刻答
应明天就付钱(刘总说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无论是支票还是现金都拿不出来了。这
倒不像是假话)。对这样的结果许亮已经十分满意了,只要刘总不赖账,许亮倒不
在乎他是今天付钱还是明天付钱。可是小戴却精明过人,他不依不饶地非要刘总马
上付钱。
你少来这一套,要么你现在付钱,要么你跟我们走一趟,小戴给刘总指出了两
条路。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向老孙使了个眼色。老孙心领神会,又开始拍刘总的肩膀,
且一下比一下拍得更重:朋友,我劝你最好还是现在就付钱,你想让我们白来一趟
吗,这可不太像话。二保说,别跟这小子费话了,把他带走算了。这下刘总真慌了,
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一个劲儿地求许亮:小许,小许,我说话是算数的,明天一定
付钱,一定付钱,请相信我,小许,小许,我要是明天不付钱的话,随你拿我怎么
办,小许,我可是一直真心拿你当朋友待的啊……许亮看刘总的样子实在可怜,不
忍心再逼他了,就反过来劝小戴和老孙他们:算了,算了,我就再相信他一次,今
天就到此为止吧。小戴还想再说点什么,许亮截住他的话头:好了小戴,你别说了,
听我的,咱们走。见许亮的态度坚决,小戴、老孙和二保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临出门(许亮走在最后),许亮又转过身来,诚心诚意地对刘总说:刘总,我这样
做也是没有办法,请你理解,千万别往心里去。刘总说我明白我明白。从刘总的公
司出来,小戴对许亮说,你这人太好说话了,这样会吃亏的。
事实证明,小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第二天下午,许亮去刘总的公司拿钱。既然头天已经说好了,许亮以为也就不
存在什么问题了,因而当小戴提议跟许亮一起去的时候,许亮说就不必了。他蛮指
望轻轻松松地手到钱来,再无什么麻烦事了。
许亮一走进刘总的办公室,就发现事情不对了。只见办公室里坐了不下十几个
人,全都一声不响地盯着许亮看,看得许亮心里直发毛。但既然已经来了,许亮只
好硬着头皮走到刘总的办公桌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说:“刘总,你好,我来
拿钱了。”刘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许亮坐下,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
个大信封,说:“我也不给你转账支票了,直接给你现金,你点一下。”许亮接过
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钱,点了一遍,正好是三千元。刘总让许亮写一张收条,许
亮写了,然后他把钱装进衣服口袋,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刘总,”许亮说,
“谢谢你,我走了。”
这时坐在办公桌旁边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对许亮说:“你先别走,坐下。”
许亮看了看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伸手放到许亮的肩上,把许亮按坐在椅子上,“让你坐下
你就坐下。”
“你是谁?”许亮说。
“我是谁?”他突然提高嗓门说道:“好,就让你知道知道我是谁。”他从裤
子口袋里掏出一副手拷,啪的一声拍在许亮面前的桌子上,又拿出一个证件在许亮
眼前晃了晃,许亮依稀看见上面有“公安”的字样。“这下知道我是谁了吧。”
“刘总,”许亮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总没有说话,那个男人却厉声喝道:“别问刘总,我还要问你呢。你现在给
我交代,昨天和你一起来的那几个人是什么地方的,叫什么名字?”
许亮翻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说!”
许亮的头向旁边扭了扭,依旧一声不吭。
突然之间,许亮的耳朵根儿上挨了重重一击,他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就
已经连人带椅子一起栽到了地下。许亮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恐惧和气愤,
声音颤抖地说:“你干吗、干吗打人。”“打你怎么样,你给我老实一点,不然还
要打你。”
许亮连脖子带脸都被打麻木了,耳朵里也在嗡嗡作响,这是他自打成人以来第
一次挨揍,的确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这下许亮老实多了,刚才那股子宁死不屈
的劲头转眼间就不见了。许亮默默地把椅子扶起来,坐好,像个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的小孩子一样低下头去。
“说吧。”
“我错了。”许亮低声说。
“谁问你错啊对的了,”那个男人不耐烦地说道,接着又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推
到许亮面前,“你把昨天那几个人是什么地方的,叫什么名字写下来。”
这许亮当然是不能写的,他从小到大,也没干过出卖朋友的勾当。“我不知道
那几个人是哪里的,我不认识他们。我是从街上找的他们每人给了一点钱,完事后
他们就走了。”
“别胡扯。”
“我不骗你,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的。”
“看样子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是不会写的。”
许亮猜想他又可能要打自己了。许亮想要是这回再被打得栽到地下,干脆就不
起来了,干脆就昏过去算了。昏过去以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也说不出什么了,不
是吗。
他的手抬起来了,许亮浑身一哆嗦,可那只手却没有落到许亮的身上,而是抓
起了桌上的电话。“你要是再不写,”他说,“我可要打电话叫车来了,把你带到
局子里关起来。”
许亮这下真吓坏了。他听人描述过被关起来的可怕的情景,据说那里还有什么
牢头狱霸之类的玩艺儿呢,很难缠的。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只
好怪自己运气不济了。“我确实不认识他们,”许亮嘟囔着,做着最后的努力,
“骗你我就不是人。”
“行,那就把你带到局子里去吧。”
他抓起话筒,另一只手开始揿号码。许亮倒抽了一口冷气,心想这回可要完蛋
了。但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在此之前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的刘总,这会儿
却伸出手来,按住了那个男人揿号码的手。“还是不要这样了,”刘总说,“小许
并不是坏人,只是昨天的事情做得出格了。”刘总又转向许亮:“小许,你昨天的
事情做得真是不太好啊。”
“是、是,刘总,”许亮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痛心疾首地说,“我知道
自己错了。”
“年轻人,要走正道,”刘总说得语重心长,“以后再不能干这种事了。”
“我不会再干了。”
“真的吗?”
“刘总,我发誓,再不干了。”
“那我看就不要送他进局子了。”刘总对那个男人说,好像是征求他的意见,
“给小许一次改过的机会。”
那个男人点点头,接着他好像还意犹未尽,又开始教训许亮,说什么事情,都
不能乱来吗,都要遵纪守法,怎么能找流氓来闹事呢,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
是犯罪,今天要不是刘总替你求情,你的麻烦可就大了,那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完
事的……最后他说,你现在给我写个检讨。
“行,行。”许亮赶紧说。只要不让他出卖朋友,不把他送进局子,让他干什
么都行。许亮伏在桌上写了起来。检讨昨天上午,我带了几个流氓来闹事,这是非
常错误的行为,干扰了正常的社会秩序,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这说明我法制观
念淡薄,无政府主义思想严重。现在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后决心加强政
治思想学习,增强法制意识,努力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今后我保证不再来闹
事,保证不再犯这样的错误。如果再犯,情愿受到法律的制裁。
许亮某年某月某日许亮把检查写好,恭恭敬敬地递给那个男人,他看了看,说
:“按上手印。”刘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红印泥,放到许亮的面前。许亮
伸出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按,然后在他的名字上按下了红手印。
许亮站起来,怯生生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跟大家拉拉手,请求原谅。”那个男人说。
许亮先跟刘总握了握手:“对不起,刘总,请原谅。”然后他依次跟屋里的每
一个人握手。“对不起,请原谅。”“对不起,请原谅。”“对不起,请原谅。”
……
一圈手握下来。许亮又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毕恭毕敬地站着:“现在我能走了
吗?”
“走吧。”
--------
生活日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