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姚妈早就叮嘱我们,要盯着男人们的钱袋子,在盯着男人们的钱袋子的时候,
一定要学会把你的灵魂抛在身后。
一旦我的灵魂从我肉体中逃逸而去,我似乎就已经丧失了那个阴谋中的出逃
的机会。那时候,一只上好的翡翠手镯已经恰到好处地镶嵌在我少女的手腕上。
当吴爷从袋子中掏出银票时,我吓了一大跳,我长这么大,从未看见过如此面额。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了:吴爷之所以在占领我的肉体之前骑上他那匹有名的
白马环绕驿镇走了一圈,是想告诉所有看见他的马帮商人一种现实:驿馆的第一
枝花已经在他的怀中了。这为他今后独自占据我的肉体埋下了伏笔。
在姚妈的一阵献媚之声中,吴爷用手臂将我从马背上托起来,我的身体在吴
爷的手臂之下似乎变得很轻,我闭上双眼仍能够感觉到黑夜在我胸间穿梭着,我
已经失去了一个阴谋的变奏曲。既然如此,当那只翡翠在我纤细的手腕上滑动时,
我知道,我真正的驿妓生涯从此刻开始了。
吴爷感觉到了我的处女之身,以后便显得温柔至极,他在我耳边发誓道:
“我今后决不会让别的男人再碰你的身体,你是我的驿妓,是我惟一的驿妓。”
甜蜜的话语在那个后半夜几乎笼罩了我的身体。有三个晚上,吴爷清晨离去,
黄昏又骑着一匹白马进入了驿馆。我的第一枝花和驿妓头衔就这样在吴爷降临之
中被确定了下来。
姚妈伫立在那匹高大的白马前,马蹄朝前扬起的那一刹那间,吴爷把那只神
秘的羊皮口袋露出了一半。我又看见了吴爷的手,当他的手伸进我胸部时,我眩
晕了片刻,我感受到了迥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它让我想起了父亲。那是一种时光
在倒流的状态,我仿佛又回到了岗寨的后花园,在一个又一个炎热无比的夏日午
后,我悄然地躺在花架上,钻进茂密的枝藤上纳凉。就在我年仅八岁的时光里,
我无意之中看见父亲的手伸进了女仆的胸部,我用我年仅八岁的忍耐力,一种莫
名的忍耐力收藏住了父亲作为一个男人的秘密。而此刻,另一个男人的手却用同
样的方式,同一种强行的、奴役的、情欲似的迷乱伸进了我的胸部。所以,我理
所当然地看到了第二种情景,或者说,我用我胸部的那种像花蕊似的柔软感受到
了吴爷手上的一道道伤疤。那道道伤疤仿佛一种年轮和不为人知的历史,已经与
我的肉身远离,这肉身从前是属于我的,现在已经离我而去。所以,一个陌生的
男人手掌、身体上的伤疤,可以在我肉体上暴露无遗。
我用我肉体的献媚为姚妈赢得了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因而,在姚妈的眼里,
我成为了她通往理想之邦的摇钱树。吴爷用一张巨大的银票将我奴役在驿馆,并
独自占有我的肉体。姚妈暗示我说:“像吴爷这样的茶叶商人,羊皮口袋里永远
是鼓鼓囊囊的,所以,吴爷才可能明确地订下你的肉身,除了让他碰你,吴爷不
让别的男人再碰你。我的女儿呀,你的福气降临了,姚妈的福气也来临了,孩子,
现在回到琴房去,吴爷未回时,我不会让你再接客了。”
我没有想到三个夜晚为我赢得了漫长的时光。除了吴爷之外,姚妈不再让我
接客,这样,我的心儿又变得悠闲起来了。吴爷几个月才归来,他递给我的那只
翡翠玉镯从我手腕的上端滑到我的手腕的下端。
1929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吴爷的马蹄声突然到达驿馆门口的青石板路上,那
是一种被时光所辉映的马蹄声。吴爷终于回来了,就像我期待的那样回到了驿馆,
他一把搂紧我说:“我又回到家了,我又回到我驿妓的怀抱了。”我突然加紧了
我的献媚和柔情,当我把竖琴抱在胸前想为吴爷弹琴时,吴爷却倒在我的床上睡
着了。我掐灭了灯光,脱光了衣服躺在吴爷的身边。在与吴爷离别的日子里,我
一直在期待斑鸠暗示我的那种前景能够在我生活中出现,我希望借助于吴爷的力
量得到赎身。
吴爷,终于从梦中醒来以后,前来面对我的肉体之谜。我感受到了他的寂寞,
一个茶叶商人历尽颠沛流离之后的那种寂寞,使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情欲之火。
在他身体的翻卷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蓄谋着的愿望终于喷涌而出,它就像泪滴
凝固在我脸颊上,使吴爷正视我的声音,他说道:“你想让我帮你赎身,我不明
白你为什么要赎身呢?你不是对我说你在这世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吗?我看驿馆
并不是一座地狱,你可以生活在其中,却属于我,没有我的允许,别的男人不能
碰你。实际上,我已经为你赎身了,我已经付清了你好多年的身体的费用,在这
里,不会再有人可以欺负你,咒你……乌珍,驿馆之外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世界,
驿镇之外在发生着一连串的瘟疫和战争……我不知道把你赎身出去将你安置于什
么地方……”吴爷打了一个哈欠,这是情欲结束之后的一个哈欠。
我知道,这是一个接近睡眠的哈欠。我没再说什么,吴爷搂了我的腰肢一下,
然后松开宽慰我说:“留在驿馆吧,就当这是我们的一个家,一个暂时的避难所,
好吗?”我没再吭声,吴爷很快就进入了他单独的睡眠,一个男人疲倦以后的睡
眠之乡。第三天吴爷又启程了,在离开我之前,出乎我意料的是吴爷解开了那只
羊皮袋子,抽出一张银票递给我说:“你是我肉体中的另一半,我不会把你单独
留下来的……”我战栗的右手第一次从一个男人手中接过了一张银票,我知道,
我能够理解吴爷的用意:我是吴爷肉体的另一半。所以,吴爷按照男人对待女人
的规则给我留下了一张银票,让它前来笼罩我,覆盖我的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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