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我知道,这意味着一场离别。
确实,有一场看不见的离别在等待着我。然而,我却小心翼翼地收藏好了那
张银票。从目送着吴爷骑上白马,像一个巡逻世界的国王离开驿馆的那一刻开始,
我就已经暂时熄灭了让吴爷带我离开驿馆的那种梦想。一滴或三滴拂晓时的最晶
莹剔透的露珠从树枝上滑落下来,停在我的发丝和面颊上,只是为了目送一场离
别的开端。
在我潜意识中,我无法预测几个月后的那个苍凉的黄昏与我冰冷的嘴唇互相
交织的那一时刻。现在,我似乎已经解脱了,挣脱了一个男人的肉体的覆盖,这
可以给我带来暂时的肉体自由。我回到琴房,秘密地收藏好那张银票,这是我卖
身之后的一种耻辱的收藏。
为此,我在驿馆的女人们忙碌地接客时,却有闲散的时光,舒适地抚弄着琴
弦。这一切当然可以与驿馆的生活若即若离。而就在此时,一个男人已经慢慢地
逼近了驿馆的墙帷,他的逼近显得气势强大,他的出现必然会在我的生活中引起
一场骚乱。当姚妈把我从琴房之中叫出屋时,我看到了姚妈那种神秘的笑,她仿
佛告诉我一个现实:男人回来了。这个男人当然只可能是吴爷,我生活中已经不
知不觉地、在被迫之中接受了这个现实:眼下,在驿馆他就是我生命中、肉体里
的惟一的男人。
姚妈牵着我的手往驿馆的门口走近,我想化妆一下,或换换衣裙,姚妈却暗
示我说:“男人已经等不得了,已经在门口等了好长时间了。”我想,吴爷怎么
可能这么性急呢?难道他不知道眼下我始终是他的女人吗?姚妈看我恍惚的神态
便在拐弯处对我耳语说:“守候在门口非要你接客不可的不是吴爷,你今天必须
接客,你知道我们得罪不了白爷,他可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人物啊,白爷的名声
连鸟群都害怕,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哦,你以为姚妈愿意把你送给白爷啊,姚
妈也是无奈啊,再说你是驿馆的第一枝花,你的名声已经传播出去了,姚妈也左
右不了你的命运……”
白爷身穿黑色绸缎、黑色的圆口布鞋,站在驿馆门口。这就是我生命中出现
的骚乱之一,随同他的出现,我的命运出现了波折,他的降临隐藏着两个男人的
战争和女人们之间的战争。他端详了我片刻,那片刻只是一只鸟从眼前飞越而去
的时间;那片刻,只是我往昔生活中迟疑的气息从琴弦上滑过的一个瞬间;那片
刻,只是驿馆在这漫长时光中的一个不易察觉的跳跃。此刻,香帕的味儿充斥着
鼻孔。此刻,白爷走上前来,伸出右手摸了一下我的面颊,我微微地用我生命轻
柔地抗拒着,而我的旁边是斑鸠和鸽子。之前,姚妈曾经把斑鸠和鸽子带到了白
爷的面前,试图用斑鸠圆润的身体和鸽子妩媚的神态勾引白爷,然而,白爷却执
意要见驿馆的第一枝花。
此刻,在我轻柔的抗拒之中,斑鸠和鸽子趁机用身体朝前倾动,这是驿妓们
惯用的身体姿态:首先,是姚妈用她成熟的身体首次出现在门口,是姚妈训练了
我们的身体语言,它就是抛弃灵魂之后的第一种自我出卖。表哥作为第一道人贩
子把我们卖到了驿馆,而姚妈,驿馆的女主人,却在竭尽全力地用她的全部天赋
和力量,训练我们将身体朝男人倾去的第一种姿态。
我明白了:斑鸠和鸽子作为驿馆的第二枝花第三枝花,在私下,人们已经把
我们的身份确定了。我没有想到,被我表哥卖到驿馆的三个女人,已经被姚妈当
成了驿馆的三棵摇钱树。我明白了,此刻,斑鸠和鸽子都在向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献媚,这在驿馆是一种竞技,也是姚妈训练我们的竞技。她总是教诫我们说:
“你们只有在男人的眼皮底下才能让肉体显现,才可能显现出价值和身份的重要
性,所以,男人来到身边时,只有不顾一切地索取男人的亲昵的女人才是驿馆女
主人……”谁都想在姚妈目光的笼罩下脱颖而出,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女主人意味着已经成为了姚妈的摇钱树和心腹。女主人意味着已经人气上升,
犹如姚妈的香草熏蒸气味弥漫在驿馆的每一个公开的角落和每一个隐蔽的角落。
当我看见斑鸠和鸽子的身体涌动时,我同时也看见了从同一个岗寨上跑出来
的沦为驿妓的另外两个同伴。此刻,她们的私欲和野心已经无法抑制,私下她们
就感慨道如果能遇上像吴爷这样的男人的话,她们就决不会到驿馆外求生了。
言下之意可以透露出她们对男人的另一种期待。吴爷到驿馆以后,从未碰过
别的女人,也没有花钱到另外的驿妓那里寻找肉欲,也许吴爷的言行使她们对男
人产生了另外一种期待:如果能寻找到像吴爷这样慷慨大方、对驿妓忠心的男人,
那她们宁肯一辈子生活在驿馆里。
而对我来说,一辈子是一个遥远的境界,是一种我的肉身荡漾不出浪花的境
界。我的世界之狭窄,我的世界之猥亵,我的世界之杂芜以及我的世界之渺小,
使我不敢企图遥远的境界。我此刻期待一种现实:我希望站在身边的斑鸠和鸽子,
她们中的一个人能够用身体的力量把白爷带到卧房中去。
如果那样的话,面前呈现出来的看不清楚的一场骚乱就会结束,它渗透不到
未来,尽管未来对我是缥缈的,然而,如果没有白爷的降临,也许我的未来会变
得单纯一些。我试图为自己创造这种潜意识中的单纯,如果吴爷照此这样控制住
那个像火焰一样流窜的阴谋。我既然有权力产生那个阴谋,我当然也会理性地减
弱那个阴谋的存在。这取决于我在驿馆的现实,眼下,吴爷是我惟一的男人,他
的银票已经决定了我身心的某种自由,所以,我曾希望在吴爷从马背上归来时,
我是他的肉欲之乡,而当吴爷离开时,我又是驿馆中生活得最任性的女人,每天
黄昏我用不着站在门口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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