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我后来才知道那蜜糖水不仅仅激起了我的情欲,也同样激起了我的狂野。就
这样,在吴爷离开的日子里,白爷趁机占有了我的身体——这使我的好友斑鸠和
鸽子失去了一个时机,她们在私下扬言道,如果没有我在场,白爷就会钻进她们
的卧房中。她们私下诋毁我,说我是驿馆最自私的女人,总是想占有最有权威的
男人。而我却在私下产生了一种念头,如果斑鸠和鸽子能够占领白爷的身体——
那么我就获得了自由。
我的自由是吴爷给予的,他无论如何都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男人,当
翡翠手镯在我纤细的手腕上滑动时,我总是想着吴爷,我甚至会眷恋他身体上的
那道伤疤。我想,别的男人无法与吴爷相比较,因为吴爷跟别的男人最大的区别
在于,他已经占领了我的身体。
白爷与我度过了三个夜晚,决定带我出驿馆到外面透透气。他感慨道:“驿
馆虽然很快活,却始终是一个女人的世界,我想让你看一看男人的世界,看一看
我白爷的世界。不管这两个世界有什么不同,我今天都想把你带出门,你愿意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想,我愿意。”
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啊,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再次有机会出驿馆,
这个死灰复燃似的愿望此刻使我的灵魂浮出了胭脂和舞动的香帕之上:它已经从
姚妈的重重诡计中再次冒出来。我的那个阴谋,仿佛就是从我身体中再次长出来
的幼芽。淡绿色或鹅黄色的胚芽是我灵魂中的再生之地。一旦白爷带我出驿馆,
这个胚芽将越过沉重的尘埃,我相信它一定会自由地生长。当我被白爷抱在马背
上时,那匹黑马在那个早晨成为了驿馆中独特的一道风景线:我看到姚妈站在驿
馆的中央,她的翠绿色的丝绸长裙并没有随风舞动,因为在那个早晨没有一丝风
儿,所以,我能够感觉到翠绿色丝绸仿佛一种死寂生硬地贴在姚妈成熟的肉体上,
使她在那个早晨显示出一种我从未看见过的欲望。姚妈的最大欲望就是竭尽全力
地控制好我们肉体的运转,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在这个早晨已经绽放出一种旋律,
我后来才知道白爷的降临使姚妈不得不屈从于一种东西,因为白爷的身份与降临
驿馆的商人不一样,他是拥有一支土匪队伍的白爷,他拥有让姚妈畏惧的武装设
备和一支失去了道德规范的队伍。所以,姚妈把我拱手献给白爷。我还看到了斑
鸠和鸽子,她们的身体倚依在楼道的木栏之中,她们挥舞着香帕,试图不放弃每
一个机会,以此让白爷猛然回头时,看见她们鲜活肉体的存在,这种存在可以让
许多男人心花怒放,当然,也同样可以让白爷心花怒放。除此之外,在这两个女
人的目光之中同样充满了嫉妒和失落,她们原以为白爷的出现,意味着一种新的
生活的再现。因为,我早已发现一种趋向,进入驿馆的女孩子一旦被姚妈训练以
后,她们就认命了这种现实,从而开始垒造自我的另一种价值。也许,在她们的
眼里,我是一个很幸运的女人,我不费工夫就得到了茶叶商人吴爷的宠爱,现在
又赢得了白爷的垂青;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男仆们簇拥在门口,目送着白爷。
从这种局势上看,白爷是一个重要的人。
一匹如乌云一样黑的马,显得高大强壮,当我的身体落在马背上时,白爷跨
上马背搂紧了我,在这种意义上讲,吴爷和白爷具有同样的东西,他们都想带着
他们的驿妓走出驿馆。只不过,吴爷让我骑在白马上时,还没有占有过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那天黄昏,吴爷是怎样滋生一种随风飘动的情绪,想带我在驿镇遛一圈。
很久以后,我回想起这种场景时,依然能感觉到吴爷的那种情绪在我身上飘荡着。
白爷却不一样,他跟我度过了三夜才决定带我到驿馆外面去,到他生活的巢穴中
看看,以此证明他的身体和价值。
黑马纵身一跃,我的身体就离开了驿馆,如果我阴谋中期待的那种自由就在
黑马驰骋朝前时展现,那么,生存下去是多么美妙的图景啊。白爷挥动着缰绳,
他跟吴爷不一样,他不愿意环绕着驿镇,他的黑马纵身一跃之中,我们已经过了
驿镇的通道。
已经有多长时间了,我没有嗅到泥土和庄稼弥漫出来的浓郁的气息。在很长
时间里,我被迫缩在笼子里,我仿佛已经失去了双翼,我仿佛被折断了幻想的翅
膀。而此刻,我放眼眺望着盆地上错落有序的房屋,以及飞翔在天空中的第一批
候鸟,惟愿我的肉身落在大地之上,落在敞开的我心爱的滇西北的盆地和丘陵地
带,哪怕我是一只受伤的鸟儿,我也可能飞翔起来。
白爷的手时而松弛时而搂紧我的腰肢,我想要从马背上逃逸而去是很难的。
我只有等待时机。自从进入驿馆以后,我仿佛是一个经历了迷乱的女人,每时每
刻都在与迷乱作斗争。所以,澄明迷乱的最好办法就是逃离驿馆。现在,这个时
机已经再次降临到我身上,所以,我绝不会从马背上纵身出去,因为我知道,白
爷那只鹰爪一样的手掌会将我从半空拉回来,我既不会死,也不会生,我绝不要
这样的过程。
一个人成长的过程要付出代价和思虑。此刻,我让白爷搂紧我,随同黑马纵
身的节奏把我载向一个纵深的峡谷,这就是白爷的巢穴。当我从马背上落到地上
时,我看见峡谷周围站满了持枪的男人们,这就是白爷的土匪巢穴。白爷把我带
到一个洞穴深处,眼前升起的幽暗使我感到一阵寒气袭来。
白爷登上玉石雕成的宝座,旁边侍卫递给白爷一根水烟筒,百分之九十的男
人闲暇时都会眯着双眼吸着水烟筒。我想起了生活在岗寨上的父亲,从我出生时,
父亲就一直手握住金黄色的水烟竹筒,有些女人也会仿效男人的烟瘾,他们蹲在
一道道阴影中,不断地吸着烟筒上被点燃的黄色的烟叶。
白爷让我坐在他身边,我想趁机到外面走一走,因为我知道滇西的男人们吸
着水烟筒的时候,也是他们神经最为松弛的时候,在白爷神经最松弛时逃离而去,
倒是一个难得一遇的时机。于是,我沿着大堂的一道窄门移动着脚步,我回过头
去,目光与白爷的眼神碰撞在一起。我想,这正是我寻找到的机遇:白爷的目光
变得柔和起来。我想,他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他的目光和心态如今正沉溺在滇西
特有的烟叶香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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