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一个侍卫站在屋外叫唤着白爷的名字,白爷起床了,白爷走出了卧房朝着这
座巢穴深处走去。那天上午,一个逃跑的侍卫在途中被抓回到这里,所以,我看
到了一个背叛白爷的青年人的身体经历的一种惨不忍睹的遭遇。
我不知道白爷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目睹这场遭遇的全过程。此刻,我站在石头
屋中穿上了衣裙,白爷的女仆嘱咐我到白爷身边去。我后来才知道,在之前,这
个容貌姣好的女仆一直是白爷的情人。自从姚妈的驿馆在这个欲望像野草一样纵
横的滇西矗立起来以后,男人们似乎寻找到了解决肉身欲望的办法,他们像饿鹰
一样经历了飞翔以后,纷纷奔赴滇西的驿镇。
所以,当我被白爷挟持在黑马背上,随同纷乱的马蹄声走出驿馆时,我头一
次感觉到了驿镇上流动的马帮人群。那些男人们饥饿的目光,使姚妈不惜代价地
从遥远的乡下买来了一批批年轻的女子。
当姚妈迎接着被人贩子从乡下带来的这批女人时,我知道囿于这种混乱,个
人的命运已经由不得自我去改变。而此刻,白爷的女仆,她姣好的身影已经潜到
我身边,她唤我到白爷身边去,当我端详她的脸时,她回避着我的目光,她已经
沦为女仆,她似乎从不正眼面对我的目光。
一条蛇起初在一只黑色的匣子中窜动着,白爷就坐在那只匣子旁边,他似乎
已经习惯了眼镜蛇在深黑色的匣子中的响声。我奇怪地看着他的眼神,我发现了
我身上的一种变化,我已经渐渐地摆脱了我的那个阴谋——出逃。我已经很长时
间没有在那个阴谋中窥视时机,寻找逃逸出去的道路。相反,我在研究男人,比
如,我此刻置身在白爷身边,呆在这座阴森森的洞穴的深处。当白爷惬意地倾听
着一条眼镜蛇在黑匣子里响动时,我在研究他的惬意到底从何而来。
人生最大的悲哀和困惑来自于肉体与肉体之间的那种界线:即使我一夜又一
夜地与男人们的肉体碰撞着,我依然不了解男人。当黑色的匣子中的眼镜蛇蜷曲
着身体朝着大厅中央的青年男人的身体呼啸而去时,我突然明白了一种事态:白
爷要让这条眼镜蛇来惩罚青年人对他的背叛。当眼镜蛇窜到已经被捆绑在柱子上
的青年人的肉体上时,我惊恐地叫了一声。
一条眼镜蛇就这样当场结束了青年人的性命。而当我惊叫时,白爷拉住了我
的手低声地说:“我知道,你还不适应我,不过,我们拥有的是时间,我会让你
适应我的,包括我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你知道,我们的世界必须建立在洞穴深
处,因为我们是匪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匪贼吗?”
白爷的语气好像变得委婉了,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从身体上滑落了多余的
力量。白爷仿佛喝了姚妈配制的魔幻剂,它没有给白爷带来情欲的躁动,而是带
来了声音的战栗。当我们回到石头卧房时,夜晚又降临了,白爷委婉的声音现在
已经从大厅中央滑到了卧房,白爷说:“我之所以把你带到我的洞穴来过夜,是
因为驿馆已经不安全了,很多人都想杀死我,正像我也想宰杀许多人一样。道理
很简单,因为我是赫赫有名的匪贼……现在,让我给你讲述我的故事……现在,
脱下你桃红色的袄子,我一向喜欢女人赤裸地躺在我怀里……没有办法,让我把
油灯挑暗一些,你冷了吗?如果你冷,我会让侍卫再为我们生一炉炭火……总之,
你所需要的我都会尽量满足你,包括你肉体的温暖……”
此刻,我正一丝不挂地在白爷石头卧房之中慢慢适应这一切,包括他的声音。
也许当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一丝不挂的肉体揽在怀里时,最适宜追忆往事。火盆
的火焰不断地跳跃着,就这样,白爷的故事开始在火焰的笼罩之下缓慢地展开:
“我还是一个十八岁少年时就产生了一种性欲。当时,我生活在一座小城镇
上,我突然喜欢每天能够看见一个女人的出现,她总是坐在她父母开的店门口等
待着什么人。有一天,我对我的好友吐露出了心声,他惊愕了一声说,他喜欢这
个女人已经很久了,他渴望把她带走,因为他想跟随一支马帮到外地做生意。我
们俩人都想赢得这个女人的芳心,所以,我们打赌说,谁赢得了那个女人的芳心,
那么这个人就出去做生意,如果谁失败了,就去做匪贼。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我们决定开始一次游戏,以此来决定我们的输赢。我们把那个女人劫持到一个洞
穴深处,我们蒙上了女人的眼睛,游戏就这样开始了。
“我想让我的好友先出场,我想让他的胆怯和一个少年的战栗在一个成熟的
女人面前失败之后,再去征服这个女人。之前我已经有过一次性经验,跟我们家
的女仆,一个从乡下来的哑巴。……你在听我叙述吗?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之前,我和好友曾经到玉石店配制了同样的两条玉
佩,并分别镌刻上了我们的名字。即使我们失败了,也想让她佩戴上我们留下来
的玉佩,永远地记住我们的名字。
“当我好友的影子缓慢地上前时,我藏在洞穴之外的树篱之中。我在暗笑我
好友的那种胆怯步履。我看见我好友的脸散发出少年的微笑,看上去,那微笑显
得很满足和幸福。他很快就从洞穴中走出来了,然后对我点点头说,她给予了他
等待和希望。
“接下来,是我游戏的时刻,我显然不是别人,我就是我……我把手伸进她
的胸前,她尖叫一声,然而,她的声音是沙哑的。我用我的方式迅速地想剥开她
的衣服,就在这个刹那间,就在我快要剥开她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一个影子飘
进来,并与我搏斗起来……就这样,我的游戏结束了。
“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失败了,而我的好友却充满了等待。我的嫉妒与情
欲依然在我体内燃烧着,我在寻找时机。有一天,我自以为我喜欢的女人钻进了
一辆马车,我跟在马车后面,我当时骑着一匹马,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当前
面的马车进入无人区域时,我在脸上蒙上了块黑布……也许,从那一时刻我就开
始了我做一个匪贼的命运……
“当好梦就快要成真时,我背脊上被扬起的鞭子抽打了几下,我昔日的好友
站在我面前大声说:‘像你这样的人只配做匪贼,你就像野兽一样残恶……’从
此以后,我就从那座镇子上消失了,之后,我听说我的情敌并没有得到那个女人,
因为那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了,尔后,我的情敌也同样离开了小镇。现在,
我可以告诉你我情敌的名字了,你认识他,他就是吴爷。”
天已近拂晓,火炉里的炭已经化成了灰烬。白爷已经在我身边赤身裸体地睡
去。我感觉到了肉体不能温暖肉体的一种严酷的寒冷已经袭来。
回到驿馆,我急需做的事就是仔细梳理白爷给我讲述的那个故事。
由于几十年前的那场事件,两个男人走上了完全不相同的道路:一个做匪贼,
另一个做茶叶商人。而这两个男人恰好与我有关。正当我在仔细地梳理这些事件
时,也正是斑鸠春风得意之时。斑鸠的身上坠满了形形色色的珠宝,那个皮肤黝
黑的中年缅甸男人是做珠宝生意的,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下榻在斑鸠的卧室,而
每天晚上,斑鸠都会扬起那块粉红色的香帕,挽着缅甸商人的手臂绕驿馆一圈…
…
当斑鸠舞动着香帕,呈现出一种驿妓女人特有的风骚挽着那个缅甸商人的手
臂风情万种地环绕着驿馆时,姚妈的目光正在颂扬这种精神。她希望每一个驿妓
都寻找到成为摇钱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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