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秋色开始弥漫我的胸膛和视线时,斑鸠开始发高烧。两个多月以前,斑鸠站
在驿馆门口,异常隆重而缠绵地目送着缅甸珠宝商人与她的第一次离别,也是永
诀的时刻。之后,斑鸠就开始进入了等待,她先是告诉我,然后是随着她裙裾摆
动之声,把她的等待转述给每一个人:缅甸商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再次回到她
身边,然后会带她到缅甸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斑鸠的身体开始发烧,起初,我们都以为是正常情况下的伤
风感冒而已,所以只请来郎中抓了几副中药。然而,半个多月过去了,斑鸠的身
体依然高热未退。
一个星期的时间又过去了,斑鸠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姚妈嘱咐我还有鸽子把
窗帘拉上,然后解开斑鸠的衣服。姚妈又温情地命令我们把油灯挑亮一些,让卧
室中的光线再亮一些。姚妈不知道从何处弄来了一副白手套,那是一副雪白炫眼
的手套。姚妈在油灯的光亮之中,躬着身体就像幽灵一样走上前去,慢慢掀开了
衣服,姚妈突然支吾道:“果然如此,这无法避免的事果然发生了。”
在斑鸠裸露的肌肤上,我头一次看到了像豆子一样四处弥漫的红色痘斑,姚
妈把这些弥漫在肌肤上的痘斑称为“梅毒”。那时候,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
称。姚妈把斑鸠的下体,两条修长的腿掩映的三角区域上的内裤拉开,惊愕地说
道:“天啊!这就是那个缅甸杂种带来的瘟疫!”于是,我看见姚妈逃到后花园
把她从手上摘下来的白手套埋在了一株花椒树下……
仆人们送到斑鸠卧室中的饭菜一次又一次地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出来,这意味
着斑鸠在昏迷之中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我托一个仆人到驿镇买回来一些
可口的糕点,想趁机给斑鸠送去,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是从一个寨子里走出来的
姐妹。当我趁着黄昏的微光溜入后花园时,在前门,在驿馆正门口,一支军队驻
入了驿镇,镇长让人站在门口欢迎军队的到来,那是一支国军。一方面我们在欢
迎国军的到来,又一方面姚妈嘱咐全体驿妓站在驿馆门口。这也是一种商业行为,
很长时间以来,姚妈已经会利用各种各样的商业行为来为钱财铺垫通往驿馆的道
路。
这一刻,恰好是我潜进后花园的时刻,在这个时间里,躺在后花园的斑鸠似
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我感觉到了门上甚至已经有蜘蛛在织网,而斑鸠就在床
上像条虫一样蠕动着。
斑鸠竟然醒来了,她仿佛寻找到了一个溺水者需要上岸攀缘的枕木。她不断
地重复着这句话:“他会从缅甸过来接我的,我会到缅甸的英国人殖民地去生活,
我会的,他会赎我身的……”
……秋风瑟瑟之中我们走进了后花园,姚妈带我进了斑鸠的房间,斑鸠一看
见姚妈就翻身而起想抓住姚妈的手,姚妈后退了几步对斑鸠说:“斑鸠啊斑鸠,
不是姚妈不心疼你啊,而是你的身体不争气……”
我已经预感到一种灾难已经在等待着斑鸠。傍晚时分,姚妈没有像以往一样
站在驿馆门口迎候客人,我看见她在几个男仆之间走来走去,仿佛在预谋着什么
诡计。
我和斑鸠鸽子是第一批被人贩子拐卖到驿馆的,用姚妈的话说我们是第一批
开创者,也是第一批醒悟者,我们最大的醒悟就是积极地抛弃了与生俱来的灵魂,
用肉体来卖身。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同我一块儿走出岗寨的伙伴,就在这个
月黑风高的夜晚将被男仆们放在麻袋里……
几个男仆进了斑鸠的卧室,随即门便被掩上了,就连煤灯也在倏然之间熄灭
了。几分钟以后,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只麻袋出了卧室,另外两个男仆紧跟着朝
后门走去。从那一刻开始,斑鸠的门就被锁上了,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斑鸠就
从驿馆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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