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自从斑鸠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土坑中后,我的肉身仿佛被凋零的落叶笼罩
了一般,激不起任何生机盎然的情绪和热情。姚妈她笑眯眯地对我说:“军官马
上就来了,几天以前,他已经研究过了花名册,他点名要了你……乌珍,我见过
这个军官,很英武,是从军官学校毕业的。”
我没有拒绝,我迅速返回卧室,所有朝着我的声名奔赴而来的男人我都没法
拒绝。人,也许只有像可怜的斑鸠那样在一个土坑中结束肉身的挣扎和灵性时,
欲望才会离开我们。当我上好妆,舞着香帕下楼时,我又一次充满了一名驿妓的
欲望:从我体内上升着一种气息,也许是一种清澈如水的气息,也许是一种混沌
的气息,我就是要占据驿馆第一枝花的头衔,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无法投
身到辽阔无垠的世界之中去,那么,我乌珍就一定要在这个小舞台上成为主角。
在姚妈的声音里,我感受到了一名驿妓的希望之光:只有与男人接触,才可
能寻到挣脱驿馆的未来,如果我拒绝去见男人,如果我每天置身在那寂静幽暗的
琴房之中,就不会有人看见我,就绝不会有人来改变我的命运。
我叫乌珍,在1930年秋天的黄昏,我开始迎候着第三个男人的时候,我已经
不再是1929年春天那个胆怯万分、焦躁不安地在姚妈的训练之下,刚刚出巢穴的
幼妓,我似乎已经经历了一种生命过程:在我的驿妓生涯中,利用自己的智慧出
入于男人之中,此刻,我不再为任何男人保留我肉身的位置。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黄昏像1930年秋天的黄昏一样,呈现了我的放纵,呈现出
我肉欲的敞开性。
当青年军官靠近我时,我没有任何战栗,一种职业的习惯已经使我蜕变为玩
偶,我纵欲的风情没有像我预料之中的那样迅速地燃烧起青年军官的欲火之情。
他用双手捧起我的面颊看了又看,似乎我的面颊给他带来了某种片断似的回忆。
他终于说话了,他说翻开那本驿馆的花名册时,他看到了我的档案,同时看
到了我的照片,许多年之前,他就开始寻找他的妹妹了,他听说他的妹妹做了妓
女,每每途经妓院都要去寻找,当他发现我的照片酷似他的妹妹时,便前来会见
我。
无可置疑,我不可能是他的妹妹,当他捧起我的面颊时,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他说他对肉体并没有多大兴趣,他每天接触的战争和死亡已经泯灭了他的肉欲之
火……他说这些话时似乎是在宽慰我,在他的声音之下,我慢慢地丧失了一名驿
妓的风姿,我给他沏茶,听他倾诉,就这样,我们到拂晓。
他叫黄家文,他是惟一没有在我肉体中栽植陷阱的男人。他隔三差五地来,
先是到我的琴房,他似乎对乐器很敏感,包括我在其中无意识地弹错的某一个音
符,他都会提出疑问。他似乎已经渐渐把我当作了消失了的小妹。
黄家文带我出门是为了让我呼吸到一种空气,为此,在一个黄昏上升的午夜,
当一枚子弹擦过他耳朵时,他迅速地抽出了手枪,他把我推开,推到了一丛树荫
之下,然后,一阵马蹄声逐渐远去,我看见黄家文寻找到了那枚弹头,他是幸运
的,子弹差一点结束了他的生命。那枚子弹已经使他感觉到一种呼啸而来的战争。
……
我惊魂未定之时,隐藏在我卧室中的男人已经吹灭了我手中那根被我划燃的
火柴,他灼热的带着水烟筒的味道使我惊悸地叫了声白爷。他搂紧我腰肢说:
“乌珍,跟我去吧!”还没有等我说完,他就让我穿上丝绸披风,强行地把我掠
出了门。我知道在白爷和我之间,除了那种肉体关系之外,还隐藏着一种关系。
我无法解释这种关系,就像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在如此快的节奏之下,在姚妈
的目送之下离开。我想,白爷在进我的卧室之前一定见到了姚妈,所有的蛛丝马
迹都难以逃脱姚妈的眼睛。姚妈具备了一个妇女的多面性,她可以在不同的场景,
不同的气候,不同的味道,不同的情绪之下面对着不同身份的男人。面对男人,
她似乎是一种热烈的、温暖怡人的利器,可以帮助男人的欲火搜寻到燃烧下去的
火炉。
……我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仇恨:白爷为什么有权利在这么快的速度中让我陪
同他,在月黑风高的长夜奔驰而去,并且强行地用黑布蒙上我的双眼,我的腰肢
突然之间敏感地触到了白爷的那支手枪……我把手伸过去,触到了充满白爷体温
的枪支,也许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心,我的灵肉,我知道,从那刻开始,我的灵
与肉又再一次交织在一起了。
我环顾四周,仿佛坠入一道深渊:到处是林立的石柱和仙人掌,这个陌生的
环境是白爷新迁移的洞穴。白爷委婉地告诉我说,由于他的职业,许多人都追杀
他,当然他也在追杀许多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反之,如果缺少这样的
生活,他就觉得生活没有刺激。
我突然明白了:白爷为什么要用黑布蒙住我的双眼,他要让我对这路途失去
记忆。我感受到了白爷的警惕,即使对我这样的驿妓,他也绝不放松警惕。也可
以这样说,我自始至终在白爷的眼里不过是一名驿妓而已,一个肉体的伙伴而已。
那块黑布似乎已经揭开了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它漫长而幽深,似乎通过我们的肉
眼无法看到。
把我引领到白爷卧室的,是白爷的女仆人,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滑动了一圈,
我看见她羞涩的隐忍,我看见了一丝嫉妒的隐忍,我看见了她对无常命运的肯定。
所以,她为我端来一盆温暖的洗脚水。她早从昔日的宠儿蜕变到了如今的女仆人,
她的气质中透出一种卑微的东西,我厌恶这种东西,也许我已经在变,就像吮了
一夜秋风的树身,改变了一夜之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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