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二爷带着两名侍从出现在驿馆之前时,我似乎并没有听到马啸声。整个冬天,
我似乎就真的已经变成了蝉,在温暖的外衣紧裹之下,把我的阴谋伪装起来。
这也是姚妈生活中最为没精打采的日子。这是一个与往年不一样的冬季,驿
镇的马店和旅馆全部空寂着,整座驿镇发出了死寂般的叹息声。这时姚妈的手放
在门上,从颤动而欢快的敲门声中,我知道春天已经降临了,姚妈的春天降临了。
姚妈的手舞动时的欢快节奏把1931年的春天带到了我身边。二爷在门口等我,
他将遵从白爷的旨意将我接到巢穴中去。我已经期盼这件事很久了,因为只有在
白爷的世界里,我可以触摸到枪。
我的阴谋已不再是很久以前的逃逸而去,现在,我不要那种自由,我要的是
白爷漆黑的枪,可以把一个鲜活生命变为僵尸的枪。一种对生命的消逝带来的欢
快在我的体内冉冉升起。
当我们畅快地把一只野山羊和两只狐狸击毙时,正值午后。这是一个春天的
午后,阳光暖洋洋地融解着大地上的寒意。白爷刚把一只野山羊的腿举在空中,
一个侍从快马而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吴爷回来了,带着他的马帮回来了。
……就在砰然而来的枪声中,在我的眺望之下,出现了这个季节中真正的杀
戮:蒙着黑布的一群林中匪贼突然出现在马帮行走的路上,我看见了吴爷在不断
地吆喝着马群时已经从怀里抽出了枪,还有黄家文,他抽枪的速度异常地快,整
个世界充满了激烈的搏斗和枪鸣声。二爷不断地在我身边提醒说:“你看见我们
的白爷了吗?他蒙着黑布,你也许就认不出人来了,白爷很英武,他出手很快,
在这样的时刻,他总是出手很快……”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跳起来,投奔到山下的杀戮声中去,我并不知道倘若我真
的越过了这片起伏的山冈,抵达马道上时,我到底为谁而去?我到底为谁而尖叫?
我到底为谁而搏斗?我到底为谁而杀戮?
我又在二爷的护送下顺利地回到了驿馆。姚妈告诉我,吴爷的马帮又回来了,
他将要去西藏、印度,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所以,黄家文的队伍经常护送吴爷的
马帮,这也是黄家文和吴爷之间一笔最大的交易。因此,姚妈说:“男人们在这
个乱世朝代不停地忙碌,最后都会把银票花在女人的身上。我们都要拼出命来,
从男人钱袋中抓住叮当响的声音呀,尤其是你,我的女儿乌珍,你可别错过了任
何机会啊。”
我的机遇正在向我逼近,我的心灵正在渐渐地摆脱姚妈,我等待的人儿已经
降临,他的存在使我突然变得清澈如水。我仿佛挣脱了浑身的脂粉气和媚俗,我
要用我格外清新的姿态等待一个人的降临。然而,尽管如此,我的肉体已经被纳
入了姚妈所设置的驿馆的种种规范之中,这规范使我被迫在1931年的那个春天的
傍晚置身在驿馆门口。这是姚妈的细心安排,我不能违抗,因为姚妈已经通过种
种猜测,或者是通过驿馆里所豢养的男人们打听来的消息,姚妈已经知道,所以
她准确地告诉我说:“今晚,滇西最大的商人吴爷将降临驿馆。”
除了我之外,当然也会安排所有的驿妓站在门口夹道欢迎。驿馆里来了许多
的新面孔,她们像花枝一样的娇艳。与她们相比较,我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
变老,我的手颓丧地舞动着香帕,我的步履如此沉重地穿越着暮色,我在等待一
个男人,所有驿馆的人都在等待。
她们在等待着吴爷带来的银票,她们在等待一个男人历经了风险之后,用肉
体来浸润她们的钱袋。
一种不自信已经悄然而来,如果吴爷在这个春天的晚上选择了别的花枝招展
的、蓓蕾似的驿妓……吴爷有权利选择使自己的感官和肉欲感到惬意的驿妓……
一匹雄壮的白马抵达我身边时,我的身心荡漾与任何往常都不一样。就在那
一时刻,我发现我所爱的男人已经回来了,我眷恋的人儿已经来到了我身边。而
且正像我胆怯中所预言的那样,吴爷在所有舞着香帕的驿妓们中第一个发现了我
的存在,因而,他的目光用不着在人群中盯着每一张脸。这种契机源自我和吴爷
之间的缘分。
……有三天时间,吴爷从不离开驿馆,我知道第四天过去以后,他就要继续
西去。他这次的路途很漫长,也很危险,他选择了一个我和他肉体很缠绵的时刻,
把他对未来的一种计划告诉了我:他西去归来以后,想带我离开驿馆。他满以为
这个计划会让我欢欣鼓舞,然而,我把目光移开,透过木格子窗口,我看到一个
男人的影子正在驿馆的庭院之中徘徊着,他就是黄家文。吴爷也看到了黄家文,
他似乎知道黄家文在等他,便下楼去了。第四个晚上吴爷跟我待在一起,他对我
说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如果遇到什么危难时,可以请他的兄弟黄家文帮忙。
估计有较长一段时间,黄家文的队伍会驻在驿镇。吴爷还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黄
家文的部队想寻找到白爷的巢穴,摧毁白爷的武装力量。吴爷用一种从未有过的
目光看了我一眼,仿佛想探测我身体中的另一些秘密,然而,他或许已经感觉到
了我的拒绝、我的狡黠。
吴爷离开之前给我留下了一只沉甸甸的盛满黄金的箱子。吴爷对我说,如果
他遭遇到了不测,这箱子中的黄金可以陪伴我度过一生……我即刻否定了这种不
祥的声音。吴爷帮我藏好了那只箱子,这是他随从的主意。在我卧室的顶端是一
片高高的天顶,他精明能干的随从攀上去,把箱子系在两根柱子之间,然后又盖
好了羊皮。从底处往上看去,只看见悬挂在屋顶的一只蝙蝠的扇面作为饰物稳固
地挂在屋顶,它很长时间并没有引起姚妈的怀疑。
鸽子的身价突然随同一个男人的降临而上升。姚妈有一天来到我卧室,盯着
我屋顶上的那只避邪的蝙蝠说:“黄家文每天晚上都把银票投在鸽子的口袋里,
你知道这件事了吗?”姚妈的目的很清楚:姚妈想让我知道男人并不是什么好东
西,男人们是不讲情感的,尤其进入驿馆的男人们要的就是肉体的交换。
而此刻,我不得不重视这个现象:鸽子和黄家文的关系。我还不能完全地相
信姚妈的话,因为我从不相信姚妈,就像我从不相信姚妈的真诚一样。我知道,
男人们都习惯于在黄昏从驿镇的每一个方向进入驿馆,也许黄昏降临的时候,男
人们就会渴求肉体,尤其是驿镇的男人们,百分之九十的男人大都经历了漫长的
旅程,所以,他们驻足在驿镇以后,就会嗅到女人的气息。
这是姚妈魔幻配方中的一种特有的气息,它通过驿馆外的每一条青石板小径
弥漫而去。有一个男仆告诉我,每天晚上姚妈都要让仆人们在门外的青石板小径
上喷洒配制的魔幻香味,那种香味可以让人,尤其是男人们的神经失去理性,让
男人们拒绝不了对肉体的渴望。
……我的自由可以让我游离于驿妓之外。有时,当驿妓们在黄昏倾巢出动时,
我作为一个观望者坐在窗口,悠闲地喝着茶。把目光的视点全部集中于我的观望
之中时,我才感觉到世事的荒谬和无常。我惊讶地证实了姚妈的话并非是谎言,
我看见了黄家文,他依然穿着军装,腰间系着皮带和手枪。我透过那支手枪,仿
佛又回到了我和白爷狩猎的日子,如果要回忆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对我的感官最
刺激,对我的灵和肉的改变最快,那就是狩猎和白爷的存在。
……
鸽子怀孕了。怀孕的鸽子一直在期待着黄家文的降临,然而,知道鸽子怀孕
的黄家文却再也没有出现在驿馆。
用不了多长时间,鸽子腹中的那个胚胎就会按照自然的规律,疯狂地生长。
我嗅到了空气中一种紧张的味道,我看见姚妈藏在她后院的香草配剂室里,很长
时间不出门。为此,我想最后一次去见黄家文,我想赶在姚妈前面去,以阻止一
种杀戮。当我提起长裙奔跑在那些小径上时,我需要的是速度,一个侍卫帮助我
唤醒了正在午睡的黄家文。他的睡姿很颓废也很慵倦,他用刚刚醒来的惺忪睡眼
望着我。当我把我对姚妈的预感告诉黄家文时,他显得很漠然,说:“你是说堕
胎?那是一件好事啊,我为什么要去阻止呢?我是鸽子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去
阻止……”
……鸽子无限感激地喝下了那碗参汤。到了下半夜,鸽子的肉身就开始剧烈
的疼痛,然后陷入一阵阵昏迷之中——一团血红色的胚胎滑出了鸽子的下身。当
鸽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时,她的神经开始受挫,她发出了让整座驿镇都能听到
的剧烈的尖叫,随即就昏了过去。我想,黄家文应该听到了这尖叫声,这尖叫应
该让黄家文的灵魂永无安宁之日。
鸽子一直昏迷了三天,第四天,她醒来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责问我们,
她的孩子哪里去了。她翻身下床,披头散发,伸出手臂,见到每一个人都问同样
的问题:有没有见到她的孩子。她开始赤着脚穿越驿馆的每一间房子……
我知道鸽子的劫难之日很快就会来临……那正是日午,1931年春天后的一个
日午,夏日正在降临,我试图接近鸽子,然而,鸽子已经被锁住。看见那散发出
锈迹味的铁锁,我才深知鸽子已经真正地被锁住了。几天前鸽子已经被强行地捆
绑起来,因为她在卧室之中不停地砸碎东西:她砸碎了一把青瓷茶壶及十二只青
瓷茶杯,她砸碎了配置给她使用的一面挂在墙上的圆镜和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她
砸碎了不知道是哪一个男人送给她的玉石手镯,她砸碎了所有易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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