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黄昏已经在寒意之中降临,即使是夏天也充满了寒意,因为刚下过一场阴雨,
使得滇西的天空变得潮湿阴冷。在我和二爷策马朝着山路行驶时,突然听见一个
女人的尖叫声,二爷拉住缰绳,环顾四周,我感觉到那种尖叫声很熟悉,仿佛曾
经冰冷地、绝望地从我起伏的胸膛上缓缓飘过的一种声音。
二爷已经下马,他让我呆在原地,然后开始寻找着一个女人发出尖叫声的地
方。在黄昏的光泽摇曳之下,我感觉到二爷的背影越来越模糊不清了,我不甘心
这种模糊,我把马拴在松树上,随即我就开始作为一个影子的影子,跟在二爷的
身后。
……就在不远处,我听见了一阵掘土的声音,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令人窒息
的尖叫声。在一道褐色的光泽之下,我看见了一只粗糙的麻袋在动,仿佛有什么
东西在挣扎。我想起了一种最为残酷的记忆:斑鸠被装进麻袋埋在土坑中的场景,
这个场景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却被男仆的声音转述得历历在目。
……二爷已经越过了深深的沟壑,跃到那个场景之中去了,我听见了几个男
人倒地的声音……过了很长时间,当我们到达另一座山冈时,二爷借助于一团隐
蔽的浓荫地,收住了缰绳。当二爷解开麻袋时,一个女人从麻袋中钻出来,她就
是鸽子,当然,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在之前,她就已经疯了。她的神情显得又疲
惫又兴奋,她看见我们就问有没有见到她的孩子。我把鸽子在驿馆的遭遇告诉了
二爷。二爷当着我的面,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想连夜把鸽子交给他母亲,
惟其这样,鸽子才不会死。
这个决定让我百感交集,同时也让我看到了隐藏在二爷内心世界的另一种温
存和善良。正是这一点感动着我,从那个时刻起,我时时对他充满了一种信赖。
就这样,二爷秘密地把鸽子送回了母亲身边,鸽子的命运从此又发生了变化。
……
最近,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二爷接到白爷的身边。白爷生活中没有杀戮时,他
就需要我,需要一个姿色像花朵一样娇艳的女人,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的女人。
何况,我已经学会了迎合白爷。白爷在每一个场景中需要的,我都可以献给他,
我已经把我的肉体当作灵魂,我的灵魂已经不附在我的肉体上,所以,从这种意
义上讲,我的肉体献给任何人我都不在乎。
何况,我正在一步一步地实施我的阴谋。在1931年夏日的狩猎场上,在炎热
的滇西丛林深处,白爷的手枪正在我手上被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来。……
现在,我呼吸着从马蹄中扬起的夏日的尘土之味,我想见到鸽子,她是惟一
的随同我从岗寨走出来的伙伴。尽管她已经疯了,她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
她气息尚存,她就是我命运之中的一道影子。就这样,二爷的马蹄之声把我带到
了他的故乡。这是滇西北一座小小的山寨,我听见了狗吠声,听见了河流从我身
体中穿越而去的声音。
一个老人,头裹着黑布,穿着黑衣裤,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核桃树下。二爷
对我说:“那就是我母亲,她已经快七十岁了,她的眼睛快要失明了,我就这一
个亲人,除此之外,我的所有亲人都在一场霍乱中死去了……”
远远地我看见二爷的母亲已经从核桃树下缓缓地站了起来。二爷走近她时,
她就说道:“儿子,隔得很远,我就已经听到了马蹄声,我还隐隐约约地感觉到
一个女人骑在另一匹马背上……”二爷走上前去,轻拥了一下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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