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事实上,每个人都隐藏着第二副面孔,包括我自己,世人怎么可能感受到除
了一张驿妓献媚的浓妆艳抹的脸之外,我还拥有另一张脸,那蕴藏着杀气的脸,
那充满着阴险的脸。
1931年夏天,在一座土坯屋中,我看见了正坐在草垛上捉虱子的鸽子,她看
见我就从草垛上滑下来,嬉笑着问我道:“你是乌珍吧,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孩子
在哪里?”二爷的母亲从一间暗淡的房子里端来一碗汤药,牵着鸽子的手让她喝
下去,鸽子很温顺地捧起碗来一下就喝完了药,之后又回到了草垛上捉她衣襟上
的虱子。从现实的意义上讲,姚妈已经把鸽子送到了地狱。在姚妈看来,那个因
堕胎而受刺激后变疯的女人再也不会扰乱她的世界了,也就是说那个不能再屈从
于姚妈手掌之下、为姚妈换来黄金和财源的女人,已经被逐出了她的世界。
当我们乘着暮色赶往白爷的巢穴时,二爷靠近我,用黑布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突然抓住了他的双手。我伸出了青葱似的手指,我想,如此纤细的手指宛如某
些时刻我的心灵语言一样纤细。我青葱般的纤细手指犹如在弹奏琴弦,我把我的
手指轻柔地伸出来放在二爷的脸上。经不住我抚摸的二爷的脸,突然像河流的波
纹一样柔情万分。就在那个暮色向四处激荡的时刻,我们牵着马走进了林中,走
向了一片林带,然后我解开衣襟,把我的身体献给了二爷……我成功地利用了二
爷人性的弱点……我用我的肉体控制住了我所仇恨的男人身边的另一个男人。
在巢穴深处,白爷像头困兽一样发怒,他责问二爷为何这么晚才抵达巢穴。
我转过身看着二爷,我想看一看二爷的脸,我想听一听二爷的声音,我想通过这
一刻去检验二爷的狡黠或愚蠢。很显然,我希望在这样的时刻,看到一个狡黠的
可以掩饰住秘密的二爷。如果二爷在我面前呈现出愚蠢的面孔,也许我就会放弃
一个目标,我就会终止利用二爷的节奏和全过程。然而,我的心头掠过了一种轻
松的暗喜,二爷脸不变色地开始撒谎,他当着我的面,也当着白爷的面说道:
“因为前几天一场大雨使得原来一条很近的马道坍塌了,不得不绕路……”这确
实是一个即兴编撰的谎言。
在一座荒无人迹的河川里,我发现了供我射击的兀鹫和可以让我偷情的洞穴。
那时二爷对我说:“乌珍,你必须射击那只兀鹫,你如果射死那只兀鹫,我愿意
永远做你的奴仆,我愿意终身守候在你身边……”
在我眼里,二爷是我实现那个阴谋的工具,甚至也是我的一枚炸弹,所以,
我必须赢得这个男人的心灵。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失去心灵的时刻,我却找到了
另一颗心灵,它可以帮助我实现我的目标,可以忠诚于我。
二爷的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胸部,这使我想起了我八岁那年躺在花架上,在后
花园看见父亲把手伸进一个女仆胸部的情景。我记得,当时我就在心里追问,父
亲为什么要把手伸进一个女仆的胸部去——我必须追问这个问题,因为我会变成
女人。现在,任何男人的手伸进我胸部,都不会激起我的情欲。
我把他的手从我的胸部拉出来,我要让他实现他的诺言,我一定要射下那只
空中的兀鹫。砰地一声之后,我闭了一下眼睛,我睁开双眼,才过了半秒钟的时
间,那只漆黑的空中兀鹫的身体已经快速地向下坠落。离我不远之处是一片湍急
的河川,突然,我看见二爷从石灰岩石上纵身一跃,扑进了那条河川,他的身体
似乎在河川中游动着,离那只兀鹫已经越来越近了。
二爷正在河川中游动,他在为我而游动,他在水中捕获了那只已经奄奄一息
的巨大兀鹫,并把它带到了我身边。二爷湿漉漉的身体站在我面前,他抽出了匕
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举起手臂让鲜血流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灰岩上,对我
发誓:“从此以后,我愿意成为你最忠诚的奴仆,我任随我的肉体跟随你,你表
达出的旨意就是我的愿望。”
在一个潮湿的河谷洞穴中,我钻进去——在二爷需要我的肉体之时,我又一
次主动地脱光了衣服。1931年的夏天,我通过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地与二爷在这
只秘密的洞穴中苟活着,交媾着,直到他已经无法离开我的肉体,直到我已经通
过时间不知不觉地让他成为了我的同谋和奴仆。
自从鸽子的事件发生以后,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黄家文了,我甚至忘
记了他的存在。我没有想到那天晚上,黄家文竟然来到了驿馆,他直奔我的卧室,
当时我正想从花园溜进琴房,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抚弄琴弦了。那些纤细的弓
弦可以激起我心灵世界中另外的一些漪涟。
我嗅到他军装上散发出的硝烟味,他说,他刚刚从战场上归来,就来到了驿
馆,而且他透露给我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之所以重新回到驿馆,是为了剿匪,是
为了捣毁白爷的巢穴。他诡秘地看着我说道:“乌珍,我听说白爷宠爱你,这是
姚妈告诉我的……如果你能提供给我白爷的情况,我可以把你接出驿馆,我可以
恢复你的自由,我可以奖赏给你一生花不完的黄金……你知道,摧毁白爷的巢穴
对我很重要,那时候,我就可以立功,我可以到省城去,也可以到比省城更大的
地方去,你可以跟我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眼睛曾经散发出热情,当他把我当作他的妹妹时,在那
段时光里,我曾经一度以为我们会产生一种无比珍贵的兄妹关系……然而,鸽子
怀孕以后,这种脆弱的关系就不存在了。我用一双掩饰住我厌恶的眼睛对他说:
“好啊,我只是一名驿妓,谁对我好,我当然就把身体给谁了。不过,我现在根
本不知道白爷的巢穴在何处,我跟他见面时,被蒙上了黑布,我根本就看不到任
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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