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
……
我溜出驿馆到了一条幽径,迅速地更衣。如此之快地把自己的身份通过衣装
来改变,这使我获得一种可能:即我可以乔装改变我的形象,用来欺骗世人的目
光。我溜进一个马棚,很轻易地就盗用了一匹马。在一场交媾之中,二爷已经把
通向白爷巢穴的真实而清晰的路线仔细地描绘给我。当我策马奔驰时,我转而想
到了一个遗漏,我不能直接奔赴白爷的巢穴,这样会出卖我,也会出卖二爷,因
为每一次二爷接我出驿馆时,我都被蒙上黑布。我知道即使我多么被白爷宠爱,
作为男人的白爷和匪贼们头领的白爷,依然防备着我的眼睛,所以,他嘱咐二爷
我一出驿馆就要蒙上黑布。
我策马奔驰着,我要利用二爷把黄家文明天的行动告诉白爷。所以,我必须
抵达一个地方,那就是二爷的老家。前几天,二爷告诉我,他要回趟老家,因为
他梦见母亲死了,这确实是一个太好的时机,这样我就可以避开白爷了。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思考问题了,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驿馆,否则,我的
阴谋一开始就会受挫,我可不想在这关键的时刻受挫。
……我的马蹄声终于抵达了一座几十户人家的小山寨,狗吠声突然响起来。
从黑暗中突然走出来一个男人拉住了我的缰绳,他正是我今夜必须见到的男人二
爷。这时我热泪盈眶,把头埋在他滚烫的怀抱,我知道当我的热泪洒在他手臂上
时,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一场阴谋的开始而激动。而二爷却似乎被感动了,
起初,他以为我是为他而来,他紧紧地拥抱着我,想把我拥抱到激荡起他情欲之
焰的角落之中。
……
三天以后,我才知道黄家文接武器的部队被白爷的匪贼们击溃的消息。姚妈
盯着我的脸,在跟我说话时,姚妈善于盯着我的脸,以此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没
有办法,我在跟姚妈说话时,也善于盯着她的脸,两张脸对视着,仿佛诡计与诡
计互相对峙着,这就是我们的现状。
当我听到姚妈说黄家文的队伍惨败的时刻,也正是我的阴谋在沉闷的空间出
窍的时刻,我抑制住一种暗喜,因为在与姚妈眉毛与眉毛的对峙之中,我不可能
让我的柳叶眉儿飞舞起来;因为在与姚妈鼻梁与鼻梁的对峙之中,我不可能让我
的鼻翼抽搐起来;因为在与姚妈唇与唇的对峙之中,我不可能让我的眉飞色舞荡
漾起来;因为在与姚妈眼睛与眼睛的对峙之中,我不能泄露我眼睛里的那个阴谋。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在那个下午,我陪同姚妈乘着1931年夏季的一阵热风出了门。姚妈目空一切
地穿行着街道,她的左边走着驿馆的第一枝花。我确实很有名,在整个滇西,我
的名声已经沸腾,所以,我也在仿效姚妈的姿态,虚假地昂起头来,实际上我的
内心虚弱至极。
我之所以出卖黄家文,是因为我想利用白爷劫持那批武器,因为我知道,总
有一天,我会取代白爷的,我会坐在白爷的那个神秘的位置上——我将成为一座
巢穴的女主人。而此刻,我和姚妈已经预备好了驿镇的火腿、鸡和烟熏过的香肠,
来到了马店。
……我看见黄家文躺在木床上,那张发出吱嘎声的旧木床,曾是一些赶马人
的下榻之地,而今变成了一个惨败的军官的卧床。黄家文双眼紧闭,沉浸在一种
惨败的灰暗情绪中。我们的降临使他睁开了双眼,实际是我们的丝绸裙裾散发出
来的声音使他中断了灰暗的情绪,他先是看到了姚妈,然后再看到了我。
……姚妈抱着盒子里的黄金无限满足地离开了马店。我留了下来,黄家文审
视着我的目光,我并不害怕他的目光,就像我可以从容地面对姚妈的目光一样:
我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乌珍。我知道,只有从容地面对一个人目光的挑战,
你才可以击败那个人的内心世界。我知道,黄家文一定会对我产生怀疑,他回忆
他说过的每句话,就会对我的存在产生危险的怀疑和追问。所以,我知道,在这
个时刻,在黄家文的面前,表现出我的万般温柔和风情可以使他的防戒线松懈和
瓦解。我伸出手去,抚摸着他的前额,我用热毛巾擦干净了他因疼痛而流出的汗
液,他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温和起来,他靠在了枕头上,嘱咐他手下的一名侍卫用
以往原始的方式,烧红了匕首,烙开了皮肉,取出了两颗子弹。
……
把伪装得很悲伤的脸贴近黄家文的脸,我感受到了他的脸颊上像黄豆一样硕
大的汗珠,我既是魔鬼也是女妖,还是仙女。我留了下来。在我悉心照料黄家文
的日子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搀扶着黄家文下地,我把他搀扶到马背上,去他的射
击场。在他旁边,我就像躺在他枕头一侧一样,依然充盈着一个驿妓的肉体身份,
保持着对他世界的无知。黄家文无法想像我的枪法可以击毙一只飞翔的兀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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