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吴爷带着他的马帮顺利地从西去的路上回来时,同时带回了一个女人。这个
消息当然是姚妈最先告诉我的,姚妈舞着香帕站在我一侧对我说:“乌珍,我听
说吴爷回来了,他带回来了一个女人,一个省城的女人,我还听说吴爷将借助于
这个女人的家产在省城开商铺……”我对姚妈的用意深领其会:姚妈绝不放过吴
爷,因为失去了吴爷,也就失去了一棵摇钱树,别的用意我就无法领会了
在吴爷西去的日子里,我除了一步接一步地制造那个阴谋之外——我也在等
待着吴爷,我时刻记住他的话,当他归来时,他想接我出去,到另外的一个世界
中去生活。当然,他留给我的承诺如今已经激荡不起我内心的漪涟,我已经不是
过去的乌珍。
……朝着客栈走过去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有些苍凉,过去都是吴爷
到驿馆来找我,而此刻却是我去找吴爷。此刻,我看见了吴爷,一个女人的手臂
挽住了吴爷的手臂,他们正从客栈的楼梯上走下来,我绝不回避这一个时刻,所
以,我用我的目光迎接着吴爷,当吴爷下完最后一级楼梯时,他似乎才看见我。
“乌珍,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笑了笑,一种佯装的笑,我告诉吴爷,一个
住在客栈里的男人把我带出来了。“哦,是吗?”吴爷环顾四周,似乎想看到我
说的那个男人,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夜色在弥漫。挽住吴爷手臂的女
人走上前来,审视了我一遍,问吴爷:“吴爷,她是谁啊?”吴爷拍了拍她的肩
膀说:“哦,她叫乌珍。”“哦,我明白了,她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个驿妓吧……
果然姿色不凡,不过,她就是一名驿妓而已。吴爷,我们走吧,你不是要带我到
茶楼去吗?”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在那个夜色弥漫的时刻,在那个穿高跟鞋的省
城女人眼里,我就是一名活生生的驿妓。而在吴爷的眼里,我也是一名驿妓。我
不知道为什么在之前,吴爷就把我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了她。
……仆人把我顺利地护送回了驿馆,我感觉到了一种凌辱,一种深深的凌辱。
其实,作为一名驿妓所经受的凌辱已经够多了,当我们用身体做交易的工具时,
已经遭受到了最大的凌辱,然而与这种凌辱相比较,任何一种凌辱都已经显得微
不足道了。
……吴爷似乎很快就把苏丽珍送回省城去了,吴爷已经很快地进入了中年,
他告诉我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将回省城去跟苏丽珍举行婚宴——当男人躺在我身边,
跟我谈论别的女人时,我知道,我已经变成了男人眼里真正的驿妓。
白爷的日子很难熬,每天躺在用蛇皮煮过的水中治愈毒疮,在这样的时刻,
白爷似乎已经忘却了一切杀戮,同时也忘却了女人。
……二爷醉醺醺地站在洞穴门口,在等待我的日子里,他为他自己准备好了
一只上好的酒壶,我一见到他,他就说出了令他快乐的秘密——他希望白爷身上
的毒疮永远不要愈合,这样,白爷就会把大好时光耽误在蛇皮水中……
吴爷和黄家文轮番地到驿馆来。我目前最大的才能就是在黄家文与吴爷之间
演戏,这已经不单纯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驿妓在演戏。我知道他们之所以一次
又一次地靠近我,不仅仅是我的肉体,还有我与白爷的关系。他们想利用的就是
这种肉体关系。吴爷已经向我透露,只有杀了白爷,他才能到省城去开商铺,白
爷是他的心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敌人。每当谈论起白爷,我发现吴爷似乎慢
慢地开始变得衰竭了,他说白爷给他的身体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疤,白爷从他
手中劫持了无以数计的兽皮、黄金和丝绸,如果他不除掉白爷,心中的仇恨就无
法减轻。吴爷是一个把仇恨埋得很深的男人,过去我似乎感受不到这种仇恨。现
在,他的仇恨涌上来,就像子弹上了膛。当吴爷抚摸我时,我紧靠着吴爷结疤的
身体,仿佛我自己的肉体也长出了伤疤——我对吴爷产生的幻想,那种温情主义
和像爱情一样的幻想已经在见到苏丽珍后慢慢地消失。我的身上开始结疤。吴爷
对我说:“乌珍,帮助我除掉白爷,就是帮助我除掉仇恨,我可以带你离开驿馆,
我可以让你到省城经营一家商铺……”我笑了,我已经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女人,
我已经不会在男人面前出卖我真实的思想。一个人的思想很重要,世上的思想难
以言喻,也无法一一陈述,然而,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一生中产生出一种天使般
的思想或魔鬼似的思想。
黄家文跟吴爷不一样,他之所以想击溃白爷,让白爷从滇西疆域之中消失,
是为了升职,是为了一个军官的梦想。尽管他与白爷在一次又一次的杀戮中产生
了仇恨,然而,升职的梦想超过了他的仇恨。他解开军服的时刻,我就盯住他的
手枪,我的枪法一点也没退步,虽然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跟白爷去狩猎场射杀
狐狸和兔子,然而,二爷一次又一次满足了我对枪支的贪欲。每一次与二爷在那
个洞穴之中约会时,二爷总是为我准备好子弹,在那个洞穴之外,我不知道我射
穿了多少只挂在树枝上的饱满的松球,我不知道我射碎过多少道漂浮在山涧溪水
中的树影和我的影子,我不知道我射伤了多少与我偶然相遇的林中小鸟。
……
在我的腰部藏着一把匕首,这把袖珍的匕首就像大拇指一样纤巧,它来自一
个遥远的国家——印度。当吴爷到驿馆前来与我约会时,除了带着金光灿烂的金
条之外,还给我带来了这袖珍的匕首。我并不知道吴爷送我印度袖珍匕首的用意
何在,也许在吴爷看来,它只是一件取悦我的小小礼物,也许,吴爷之所以送我
凶器,是为了让我附在柔软的像花朵般灿烂的丝绸裙裾中感受到杀机无处不在。
任何一种礼物都可以被赋予特殊的意义。
我听见了白爷对我的召唤。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召唤,我感觉不到他对
我肉体的召唤,相反,我感觉到了对我身体中杀气的召唤,对我蕴藏在身体中的
那个阴谋的召唤。我把匕首藏在腰间,那上好的印度银鞘隐藏住了匕首的锋刃,
隐藏住了我内心的杀气。
策马而去的路在越来越阴郁的天气笼罩中扬起了一阵灰尘。正是这灰尘让我
感觉到了人世间的反复无常,感觉到了离白爷已经越来越近了。
白爷已经不是昔日的白爷了,很显然,那些从罪恶中长出来的毒疮赋予了白
爷另外一种生活意义:它正在繁衍着,正在白爷的肌肤之上繁殖出毒素。即使我
没有伸出手去,斩断白爷挣扎的气息,上苍也会让那些毒疮吞噬白爷的生命。然
而,我已经无法忍受生活的绝望,我已经无法待在棺柩般的驿馆之中,目睹让我
仇恨的姚妈的存在,像僵尸一样生活下去。
……
总而言之,我就是要把手伸出去,不仅仅把手伸进白爷的毒疮中去,我的手
还将携带着那把雪亮锋刃的匕首接近白爷的心脏。这就是我今天的使命,它随着
1932年的秋天向着白爷的身体飘荡而去。
……
我们抵达了巢穴,二爷带着他手臂上的枪伤出现在所有弟兄们的面前。那伤
口血淋淋地呈现在外部,这是二爷为白爷制造的杀戮证据。匪贼们围上来看白爷
的尸体时,二爷正叙述着白爷奔往疗伤路上和黄家文的部队相遇的细节,二爷那
张真实而扭曲的嘴诉说着黄家文的子弹击穿白爷的脑袋,同时六名侍从也被打死,
二爷在搏斗中受了伤的故事。匪贼们跪在白爷的灵柩面前,一片哀鸣之声充斥着
我所向往的巢穴。此刻,二爷突然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白爷临终时留下遗
言,让他的女人乌珍替代他的位置,因为这也是巢穴当下的规则:男头目死了,
就让他的女人做头目。我们没有任何权力来违背白爷的遗嘱,现在,我提议,让
白爷的女人乌珍坐到白爷昔日的位置上来……”
……现在,我从飘拂着的孝布和白色的烛光之中缓缓地步下了台阶,就这样,
我替代了白爷,接下来,是葬礼。按照旧地的习俗,我们将举行水葬,一只木筏
子从湍急的金沙江中漂来,漂到了我们面前,这就是白爷的木筏子,他将到他该
去的地方,到一个人人都会奔赴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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