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
1932年冬天的一个半夜,我环顾四周,这是驿馆最沸腾的时刻。艳红的灯笼
在寒风中瑟瑟颤抖。我要乘着这种沸腾声沿木梯攀登而上。很久以来,我一直躺
在床上仰望着那只风干了的黑色的蝙蝠,有微风进屋时,它的两翼也许会轻轻地
颤抖,然而,更多的情况下,它却纹丝不动地悬挂着。
现在,我提起了裙摆正轻轻地上梯子,我要把手伸进黑色蝙蝠的两翼之下—
—触摸到后面的箱子。……
一片漆黑和虚无让我的心底发憷,我的手触到了箱底——那深不可测的底部
仿佛一片深渊。里面空空荡荡,一根金条也没有留下。我的身体滑下了屋顶,我
知道可以打开我卧室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姚妈……
……我没有反抗姚妈,即使被姚妈生硬地推出了她的房间,我也没有再叫喊
或反抗,然而,仇恨却在我内心强烈地燃烧着。……
……在炊烟升起的午后,我叩开了一道门,一个女孩子站在竹篱笆围成的院
落中晾晒衣服。我缓缓地走近女孩,我面带微笑地试探着生活中的一团迷雾,它
在我上空飘浮不休。女孩天真地问我是不是从母亲那里来的朋友?我点了点头,
心底的暗影在四周穿巡着:难道姚妈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吗?我顺从于这个谜团。
我必须潜藏在这谜团之中才能探究生活的真相。
女孩热情的声音让我滋生了报复姚妈的最现实的一种手段:我已经决定带这
个女孩离开这里。在之前,我绝对想像不出来,姚妈跟这个女孩的关系。在这活
生生的关系面前,我知道,另一个阴谋又在我内心开始孕育成形了。
……
我的脸绽放着笑容,我掠夺了姚妈的所爱,我要让这个鲜花般的女孩遭遇到
我和鸽子、斑鸠所经历的苦难,我要让这个女孩尝试到无尽的耻辱,我要把她送
到地狱中去生活——也惟有如此,我才能报复姚妈。于是,我把桃花带回到了我
的那座充满男人们烟草味的巢穴之中。
……
第三日的黄昏显得很漫长,我像以往那样穿戴好了1932年冬日的丝绸棉袄,
站在门口挥舞着香帕。我知道,我只是在演戏和看戏,我生活在驿馆的日子已经
不长久了。黄家文始终未露面,他一直带着他的队伍四处游走。此刻,我对黄家
文之所以感兴趣,并不是为了简单的肉体关系,而是为了从这个世界获得杀戮的
信息。
姚妈正拉着一个驿妓的手向一个男人走去,她总是每天晚上扮演着这样的角
色:把她驿馆中的驿妓推销给每一个男人,她惟恐驿妓们推销不出去,惟恐驿馆
遭遇到冷落。当她刚刚走向一个驿妓时,那个哑巴女人看到了她,哑巴女人急切
地奔向前来,叫出了姚妈的名字。直到现在我才了解了姚妈的真实姓名:姚风。
姚妈的脸色突变,仿佛那些厚重的脂粉也无法掩饰这种变化,她急切地把哑
巴女人引向一个角落。到我看戏的时刻了,哑巴女人使尽了浑身的力量正在用手
和面部的表情比划着姚妈的女儿失踪的消息。姚妈的脸一阵比一阵苍白,一阵比
一阵扭曲。我看到了绝望,真实的绝望。到了我消失的时刻了,我应该回到巢穴
中去了,我已经预感到,我真正离开驿馆的时刻,不是明天,而是此刻。我不能
让哑巴女人看见我,一旦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上我,那么姚妈也会由此盯上我。
……
1932年的冬天,我带着兄弟们冬眠着。在一次狩猎途中,我意外地遇到了一
个男人,他就是我表哥。如果不是离得太近,我根本无法认出他来,他昔日那张
白净的脸已经充满了沧桑,脸上长满了胡须。他和两个男人骑着马,身后是一辆
晃动的小马车,我听见了马车上笼子里的野生动物在嚎叫。它们好像是金丝狐狸,
又好像是熊和狼……总之,当我们隐没在丛林深处时,当我和我年轻的侍卫边调
情边分解一块猎皮时,我听见了马车晃动和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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