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节
我从树篱中探出头去,我看见了几个男人和一辆马车,侍卫们也同时发现了
这个目标,他们靠近我,问我放不放他们过去。我摇了摇头,1932年冬天,我在
冬眠之中感知到了第一批向我眼前逼近的“猎物”,我既然已经坐在了白爷当年
的位子上,就意味着要将白爷过去的事业进行下去。
就这样,我与表哥相遇了。对于这样一场相遇,是我在多年的仇恨中有所期
待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所有的善恶都有相应的结局。我在多年的仇恨之中
早就积累了一个时刻前去面对我的表哥,如果没有他为我们设置的骗局,我乌珍
以及斑鸠、鸽子就不会是这样的命运了。因而,当一张历尽骗局和沧桑的脸前来
面对我时,我当时并没有认出他来,而他却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足以说明我在时
光和镜子中不停地反复为自己琢磨的那张脸,除了仇恨之外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表哥提醒我说:“我是表哥啊,你怎么就认不出我来了?我是表哥啊!”他如果
不提醒,我根本就不会看他的脸,在我看来,在我生活的小世界看来,任何男人
的脸都充满了龌龊和淫乱,充满了令我厌恶的线条和色泽。
然而,他这么一提醒,我就看见了表哥,我笑了,我没有我所想像中的那种
愤怒和仇恨,我用冷笑来掩饰我的阅历和仇恨,这是我经历了磨难之后学会的第
一种技巧。现在,我面对着表哥说:“表哥呀,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来呢?如果没
你,怎么会有我乌珍的现在呢?”
“是啊,是啊,乌珍啊,如果说表哥当初没有把你从岗寨带出来,你现在还
生活在岗寨呢。你怎么可能拥有你乌珍现在的这个世界呢?我真是慧眼识珠啊,
那时候我就看到了你乌珍的现在……”表哥的舌头在翻转着,我盯着那条舌头,
那舌头也许吸过大烟,所以就像枯叶一样苍黄,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恶毒的心理:
我要尽快地让这舌头上的骗术失语,当初正是这条舌头欺骗了我、斑鸠和鸽子,
此刻,我要让这舌头失去翻转的旋律。因此,我留下了倒卖野生动物的三个男人,
并把他们带回了洞穴。
我私自访问了一个滇西的女巫师,并从她手中获得了一个秘密的配方。我要
仿效白爷的仪式,那场残忍的仪式永远像蛇一样出现在我生命的图像之中。我召
来了所有的兄弟们,当着兄弟们的面,我让表哥置身在大堂中央,我亲自捧着一
碗温热的药剂,收敛住了我深藏的仇恨之后,我的面孔像花儿一样荡漾,我感觉
到了我的心灵里流淌着一股像蛇毒一样的浪花。我温存地捧着那碗毒剂走上前去,
对着表哥说:“这是我养身的配方,今天我把它献给我的表哥,是想让我的表哥
强身健体,是想让我的表哥永远跟随我身前身后,成为我的影子……”
几分钟后,表哥就哑了,他的舌头再也不能翻转如初了,他艰难地卷动着舌
尖,扑向我,他想诅咒我,然而,他已经失去了声音。大厅里鸦雀无声,我冷笑
了一下,申明了我的规则:“谁如果在这个世界欺骗了我,我就会让他失去声音。”
然后我拂袖而去。我看见二爷紧随我而来,他指责我说:“你不该让你表哥变哑
……”我回过头,不解释我的理由,我烦躁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想让
我的表哥变哑,我拥有这个权利……”
……
姚妈面对我的冷漠,不得不用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眼泪来打动我。叙述是
这样开始的,我置身在姚妈的卧室中,这房间散发出一个女人生活的全部秘密。
通常一个女人的秘密大部分都收藏在她的卧室里,这秘密可以从床单、衣柜、圆
镜、梳子、化妆品和发丝中散发出来。让我面对姚妈的正是这一切。除此之外,
还有她的声音,我一进屋,姚妈就把门“砰”地关上,并拉上了窗帘,这样我就
听见了与桃花有关的叙述。其实,之前,我就已经猜透到了桃花是姚妈的私生女。
一个违反规则而出生的孩子,一个在激情和肉欲的笼罩下在劫难逃的孩子。
“乌珍,把桃花还给我吧,我知道,是你带走了桃花,你没有必要用这样的
方式来报复我……”我不吭声,从我丝绸衣裙中散发出来的是恶魔般的气息,我
知道,我已经蕴藏了这种气息,我笑了,否认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桃花,我根
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姚妈突然发出一股寒气,她逼近我说:“我可
以把进驿馆的香兰和春梅送给白爷,男人不就是要女人吗?香兰或春梅比你年轻,
男人要的就是年轻的身体,我可以用她来取代你在白爷和黄家文之间的位置,我
可以让她们迅速地受宠爱,我可以把你逐出我的地盘,我可以让你沦为仆人,我
也可以让你的身体遍布梅毒,我也可以让你去死……”我冷笑着,这个世界简直
密不透风,白爷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了,竟然有人以为他还活着,竟然以为我还
是白爷的宠物,在这点上,我得从内心感谢我手下的弟兄们,是他们为我保守了
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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