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我留在驿馆,只是为了吴爷的存在。由此,我看到了另外一个男人,吴爷好
像每天都在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拥有一支商队的马帮商人了,他不再拥有一匹马,
甚至也不再拥有一个男仆。吴爷好像已经彻底地厌倦了寂寞的商队生活,也许,
他的婚姻,他的破产使他发生了变化。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没有人知道吴爷的破产,
我似乎是头一个知道的人,除我之外,不会有别的人知道。
……
我决定留下来,我喜欢阴谋,它可以孕育我未知的人生。由此,我站在吴爷
身边。当他回到驿馆时,他囊中已经空空如也,然而,在姚妈看来,吴爷降临依
然意味着财富。她似乎又遗忘了女儿桃花失踪的现实。
吴爷带来了省城的一只牛皮箱子,尽管吴爷已经破产了,他依然保持着一个
昔日滇西商人的仪表,这是另一种迷惑姚妈的方式,因为姚妈需要这种东西。从
外表来判断一个男人的身份以及身份所蕴藏的财富,从来都是姚妈检验世界的惟
一标准。就这样,吴爷可以住在驿馆,开始他和我的同谋生活了。当然,这种同
谋生活却无法离开黄家文。吴爷是不会让黄家文知道他现在的状况的,他要利用
黄家文,所以,当着我的面,他对黄家文许愿,如果事成了,他可以将省城的一
家商铺送给黄家文。当吴爷许愿时,我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无耻,然而,我似乎
已经在同这种无耻同流合污了。
……
桃花坐在崖头上,那是一座春天的崖头,四周盛开的一束束野花弥漫出香气。
桃花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她欢呼雀跃地奔上前来问我有没有见到她的母亲,问
我母亲什么时候来接她。我拉着桃花的手,那手纤细而柔软,那天晚上,我让仆
人为桃花准备了一次沐浴——我从驿馆带回来一瓶魔幻剂,是我从姚妈的配剂中
提炼出来的。
1933年的春天,在这个明媚的日子里,我要让十八岁的桃花失身,就像我当
年在十八岁时失身一样。所以,这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计谋使我身心愉快。黄
昏,我让桃花开始沐浴,我知道这是姚妈让处女们的身体产生性欲的开始,我知
道这种沐浴剂可以使一个处子迅速地产生肉欲,我已经选择好了一个男人,他就
是与我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年轻的侍卫,他叫虎子。
在一间洒满了魔幻剂香味的暗房之中,桃花已经沐浴完毕,我要让虎子到暗
房与她合欢。这是我事先安排好的,我知道虎子会来见我,然而他见到的将不是
我,而是已经沐浴完毕的一丝不挂的桃花。
虎子当然准确赴约,几分钟以后我便听到了桃花的一声尖叫,比我当年十八
岁所经历的那声尖叫更剧烈,它充满了一个女孩子失身以后的疼痛感。我知道姚
妈所配制的一种魔幻剂此刻正陷入歧途,从此以后,我知道,桃花的命运将被改
变。
这只是我报复的手段之一,以后,我会渐次地培养桃花,就像姚妈培养我一
样。而此刻,我看见了虎子走出来,我躲在暗处,虎子当然不会看见我。我暗自
佩服姚妈,她施展的魔幻剂可以让女人失身,可以让男人变成野兽。
桃花失身了。第二天阳光明媚,那种春天的阳光又一次从丘陵地段上升起,
我从我的卧室中往外看去,我看见了桃花从那间暗房之中走出来,从此以后,那
暗房也就成了桃花的房间。一个女孩子失身之后,最为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变迷
惑和灿烂了,肉体的迷惑挂在脸上,对男人的幻想使其面孔变得灿烂,这种特征
在桃花的脸上尤为鲜明。她仿佛未被男人强暴,相反,她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这种笑容令我失望,我本以为经过姚妈亲自配制的魔幻剂的折磨,此刻的桃花已
经沦入了深渊,然而我没有想到,桃花就像春天的花蕾般绽放了。
而虎子呢?我突然发现了虎子目光中的羞涩,一丝温情在虎子的眼里开始燃
烧起来。我佯装不知道这一切,我的目光正在寻找一个男人,二爷在哪里呢?二
爷此刻在哪里呢?我寻遍了巢穴,依然没有见到二爷,难道他又去见鸽子了?我
跨上了马背朝着二爷的故乡奔去,在路途中我与二爷相遇了——他正带着鸽子从
邻近的一座集市上归来。
我回到驿馆的第二天晚上,也正是吴爷回来的时刻,他靠近我亲密地说:
“乌珍,亲爱的乌珍,今晚午夜临近你就会看到一场好戏,你就会看到姚妈会怎
样失去她的驿馆,到时候,你会成为驿馆的女主人,现在,快把衣裙为我脱去,
我已经好些天没有碰过女人了……”
……
午夜过去了,我突然听到一阵枪声,我猛然地把头从吴爷的胸口探出来,吴
爷低声地说道:“看好戏的时刻已到了,你穿上衣裙吧……”吴爷从床上爬起来,
在被我点燃的烛光的照耀下,我又看见了吴爷的肉身,那布满伤疤的肉身,那充
满了一个男人欲望和失败的肉身。
吴爷把我拉到窗口,让我往下看去,我看见了黄家文的队伍已经占领了驿馆,
那些端着枪的军人们封锁了庭院。吴爷说:“好戏已到,你的姚妈就要失去驿馆
了……”我们下了楼,黄家文从后院中搬出了一箱鸦片,对姚妈说:“你在驿馆
贩卖鸦片,我现在代表政府没收你的驿馆,举报人乌珍可以获得经营权,所以,
从今日开始,驿馆就交给乌珍经营,现在是你离开驿馆的时候了……”
我的头轰鸣着,整个世界变得如此地荒谬,我乌珍什么时候成为了举报人,
我乌珍什么时候看见那些鸦片了。然而,我却沉默着,给予我力量沉默的是吴爷,
他用两只手臂按住我的肩膀,使我的声音没有像火焰一样奔涌而出。士兵们已经
将姚妈轰出了大门,姚妈被轰出大门之前,用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我,仿佛在说
:“乌珍,我姚妈绝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好了。”
也许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更重视那间堆满香草的房间,它的外形甚至
显得有些破损,然而,就是这间堆满了瓦罐的房间里却配制出了驿馆最复杂的魔
幻剂,它可以让女人堕胎,它可以让男人纵欲,它也可以让处女失身……当然,
它也许还可以让人发疯,让人既不能生也不能死,这是一间充满谜魅和深渊的房
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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