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父亲去南方休养的第二天,保良便带上了那只装满母亲骨灰的玻璃瓶,乘火车
独自返回了鉴宁。漫长的三年,鉴宁似乎没有大变。市中心盖了几幢新楼,沿途还
能看到几处新的工地,除此一切如旧。公共汽车把保良一直拉到他家那条小巷的巷
口,他从巷口走到他家的院门,恍若当年放学回家的景象——院门微掩,炊烟淡淡,
母亲做饭时的唠叨,姐姐开门时的笑闹,父亲高声在叫:“保珍,把我的茶端过来
……”一切如在昨日,音容宛然。
现在,那扇院门显然久无人顾,门上的漆皮斑驳得厉害,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锁上挂着一些红锈。保良知道这个院子公安局已经卖给了私人,但听李臣刘存亮说,
他们搬走之后,这里一直没有住人。
黄昏时保良在小巷的里端找到了李臣的家,李臣又带他去了刘存亮家。刘存亮
的家里正有客人,三个人便一路踱到“鉴宁三雄”的老窝,那座依山临水的废窑。
夕阳把整个窑丘镀得色彩迷幻,就像一座传奇电影中的神秘古堡,仿佛藏了多少鲜
为人知的故事,表情显得肃穆深沉。
在童年好友李臣和刘存亮的见证下,保良将盛满母亲骨灰的瓶子打开,站在砖
窑的窑顶,迎着耀眼的晚霞,向着平静如缎的鉴河,将母亲的遗骨向空中扬洒。山
上无风,但洒出的骨灰却如烟似雾,在空中弥漫。
当天晚上他们在李臣家的一间小屋里聚谈到深夜。按照前一天晚上三人商量的
结果,李臣和刘存亮陪保良一早就来到原来二伯家管片的派出所,打听权虎的户口
及其下落。在他们反复向民警说明来意之后,民警好歹答复权虎的户口还在,但人
去了哪里并不掌握。权家的宅子已被法院罚没,权虎的户口倒还虚挂在那个住址下
面,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那个地址于他已经上无片瓦,下无立锥。
他们又去了姐姐没毕业便不再上学的那所鉴宁师范学院,辗转找到了若干姐姐
当初的老师和已经留校任教的同学,没人知道姐姐的下落。
他们又去了权家百万公司,百万公司大楼依旧,物是人非。公司的牌子早不知
被谁当废品收了,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男女,也看不到一个相熟的面孔。
他们最后的去处,便是那家同样改换了门庭的百万豪庭大酒楼。走近时才看清
招牌改挂在院门之侧,已改名为鉴河商务会馆。三人瞻前顾后,探头探脑,缩手缩
脚地走了进去,楼里的装饰布局已全然陌生,而迎面碰见一位前台经理,居然看去
有点面熟。
保良结结巴巴地上去打听:“呃……对不起,请问您是这儿的经理吗?您知道
原来在这儿的权虎现在去哪儿了吗?”
那经理一听权虎二字,不由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保良和他身后的两位少年,犹
豫了片刻疑惑地反问:“你们是哪里来的?权虎早不在这儿了。”
李臣在保良身后插嘴:“权虎是他姐夫,他是找他姐姐来的。”那经理这才挂
出一副权家旧将的恭敬,对保良点个头说道:“权虎他爸出事了,权虎已经走了好
几年了。你是从哪里来呀?”
保良没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继续问道:“您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姐姐还和
他在一起吗?”经理和派出所的警察及师范学院的老师一样,只是摇头:“不知道。”
保良几乎完全灰心,但他不知是出于侥幸还是出于惯性,又问了一句:“这儿
的人还有谁知道他们吗?”经理再次毫不犹豫地摇头:“过去百万豪庭的人现在就
我一个人留下来了,其他人都是后来才来的。”
保良谢了那位经理,低头往外面走去。经理在他们身后又叫了一声:“呃,你
们……”
保良他们一齐站住,回头。
经理说:“百万公司里的权三枪你们认识吗?他前天倒是来过一次,他可能知
道权虎到哪去了?”
保良神经一绷:“权三枪?”
经理说:“就是原来权老板的干儿子,算是权虎的干哥吧。权老板那案子把他
也扯进去了,判了三年,前一阵给放出来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鉴宁,在的话
你们可以找找!”
保良在鉴宁一共住了三天,没有找到姐姐和权虎,也没有找到刚刚出狱不久的
权三枪。
刘存亮和李臣把保良送上火车,告别时相约今年夏天在省城重逢。
中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似乎格外漫长。最先熬不住的是在中专学汽修的“大哥”
李臣。李臣在离毕业还差六个月时头脑一热,居然放弃寒窗数载即将到手的那张文
凭,提前退学来到省城自谋发展。
李臣来到省城的第一个投奔对象,当然就是他的“三弟”保良。他拎着一只装
满衣物的旅行包站在保良的学校门口,让放学出来的保良又喜又惊。保良高兴地带
着李臣去了他家,他想至少在李臣找到工作之前,可以让他住在自己的屋里暂时安
身。他唯一需要嘱咐李臣的就是见到他父亲之后千万不要马虎大意,把他寒假期间
回鉴宁老家安葬母亲骨灰的事向父亲说漏。
时间还早,估计父亲尚未下班。保良用钥匙打开家门,从门口摆放的鞋子上他
们意外地看到,父亲不仅已经回来了,而且家里还来了客人。
穿过短短的门廊,便是宽敞的客厅,保良看到父亲在客厅里与客人聊得正欢。
父亲很久没有这样眉开眼笑了,这样快乐的笑容在保良的记忆存盘中,早已搜索不
到。
客厅的沙发上,坐在父亲对面的,是一大一小两个背影,都是女的。两个背影
听见身后的门声和脚步,一齐转过头来,用目光与保良彼此打量。保良看清,年长
的一个大约四十多岁,长得很瘦,五官紧凑得没长开似的,年轻的一个大约只有十
五六岁,面孔圆胖,两道投来的视线都有几分疑问,好像她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而
保良反而是个不速而来的生客。
父亲也看见保良了,说:“啊,你回来啦,这是杨阿姨,这是杨阿姨的女儿,
叫嘟嘟。保良点头和那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打了招呼。杨阿姨也点头回了个招呼,面
上露出了一些微笑,而嘟嘟却始终用圆鼓鼓的眼睛看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父亲又看到了站在门口没动的李臣,问保良:这不是你小学的同学吗,什么时
候也到这边来了?保良答:啊,刚从鉴宁过来。父亲很和蔼地说:啊,带你那屋坐
吧。
那天保良把李臣送到附近一家旅馆,用父亲给的钱为李臣交了一周的房费,又
约好明天陪他去找工作,才和李臣分手。
那天晚上保良跟父亲一起请杨阿姨及她的女儿嘟嘟出去吃饭,那是保良搬到省
城后父亲最为破费的一餐。自从母亲走后,家里就由父亲做饭。父亲做的饭粗糙难
咽,偶尔带保良下下馆子,通常也是简简单单。这天晚上父亲的一反常态给了保良
一个预感,从此以后,杨阿姨果然成了他家的一个常客。保良慢慢知道,杨阿姨是
外省人,已经离婚多年,生活不算宽裕,对女儿却十分娇惯。保良还知道,杨阿姨
有点文化,过去当过演员,是演话剧的还是唱戏曲的保良不太肯定,但杨阿姨拿过
一些年轻时演现代戏的剧照给父亲看过。
和保良预感的一样,父亲的爱情进展得很快,大人们的判断既准确又现实,省
略了许多卿卿我我与风雅浪漫。有一天保良放学回家拧动家门钥匙时,父亲在里面
主动给他开了门,从父亲主动给他开门这个举动上,保良就猜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
黄昏。父亲开门以后冲他微笑,态度和蔼可亲,他对保良说:今天杨阿姨没来,我
也没有做饭,呆会儿咱们到外面去吃吧。父亲叫保良先别回房间,先在客厅里坐一
下,他说他有个事要和保良谈谈。
保良就坐下来了,坐在父亲对面,书包放在一边。父亲开口,让保良意外的是,
竟然还是老生长谈:“保良,考公安学院你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握?”
保良说:“在学呢。”
父亲继续着他那番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教诲:“我和公安学院的刘院长说好了,
只要你一过分数线,他们肯定收你的。爸爸在公安系统还是有一点名声的,所以学
院里对你肯定是欢迎的,是重视的。你一定要加把劲,不要丢爸爸的脸。等将来你
从公院毕业,爸爸也还可以找找领导,把你分配到刑侦部门去,去实现你的理想,
这些爸爸都可以帮你。”保良说:“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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