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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午饭时间,保良还是一遍一遍地把电话拨了过去,希望能出现奇迹,但奇
迹没有出现。
在他拨打田桂芳电话的间隙,一个电话插空打了进来,那是菲菲姨夫小吃店的
电话号码,保良接了,电话那头的菲菲哭着说:“保良,我要走了,我今天下午就
要回鉴宁了,你能送我一趟吗,我东西拿不动。我妈病了,挺厉害的,我得回去照
顾她去,你能把我送到车站去吗?”
保良说:“能。”
挂了菲菲的电话,保良心里有几分沉重,不知是让菲菲的眼泪闹的,还是担心
菲菲的老妈。
挂了菲菲的电话,心情稍定片刻,保良接着拨打田桂芳的号码,拨了一半又一
个电话打进来了,保良一看,那是父亲的手机。
菲菲看来真的不打算再回省城来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全部带走。火车开动的刹
那,菲菲挥手向保良告别,脸上勉强笑着,眼里泪闪如花。
傍晚,保良回到家里。父亲问:“保良,你最近学习忙不忙?”保良说:“忙。”
父亲问:“你每天下了课都做些什么?”保良说:“参加系里和学生会的一些
活动,上图书馆看书,有时和同学打打球。”
父亲问:“都在学校里活动吗?”保良预感到不好,但只有一条路蒙到底了:
“啊。”
父亲说:“我们陆家,一向有个规矩,我不求我的孩子今后一定有钱有势,但
必须有事业成就,而且,必须诚实。不诚实的人,也不会有任何成就。保良,你诚
实吗?”保良低头,说不出话来。
父亲叹了口气,气不打一处来似的:“今天上午,学院办公室的人来家里看我,
他们以为我生病了,他们说你这一段经常不在学校过夜,经常以回家照顾我生病作
为理由,请假离校。保良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这么不好,你现在怎么这么瘦?你
总是离开学校,彻夜不归,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保良慢慢抬头,看父亲。父亲脸色酱红,银发在抖。
保良说:“我找我姐去了。”父亲一下沉默下来,但这种沉默,反而表明了他
内心实际的惊愕。这是一个令人郁闷的周末。
也许因为有了上一次争吵,父子之间全都有意保持着克制,但父亲的态度还是
极其明确,那就是坚决反对保良因为寻找姐姐,影响到他的学习成绩。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要再找她了,找到了我也不想认了。我把你姐姐一直
养到二十多岁,我已经尽到了父亲的责任。当初她和权家搅在一起,毁了一生的幸
福,为了她能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婆家,我也想尽了一切办法。她自己选择什么样的
生活,那是她自己的权利。我管不了,现在也不想管了。我现在只想管你一个人,
爸爸一生……爸爸一生……保良,只有你是爸爸一生的希望,你现在这个样子,你
太让我难过了,你太伤爸爸的心了!”父亲说到此处,眼里含了眼泪。保良也含了
眼泪,他说:“爸,我想妈妈,我想姐姐,我想我们在鉴宁老家的房子,我想我小
时候……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的……那种生活……”保良哽咽起来,父亲眉头紧锁,
脸色沉重,一言不发地在对面枯坐。
饭后,父亲把保良叫到自己的卧室,又谈。他说保良,你进公安学院以后,宣
过誓没有?保良说:宣过。父亲说:一进公安学院,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人民警察
了。当警察,都要参加宣誓仪式的。父亲说:保良,我也宣过誓的,要忠于祖国,
忠于人民,忠于职守,就因为我忠于职守,抓了你姐姐的公公,你姐姐就这样恨我,
你妈妈就不给我笑脸,不和我说话。我年纪大了,腿有残疾,身体不好,这你姐都
知道的,可她现在连过来看我一眼都没有!她这样做晚辈,应该吗?这样的女儿,
我也不想认她,她就是回来,我也不想认她!
父亲说得肺腑震动,保良听得泣不成声。他爱父亲,可他也爱母亲,也爱姐姐,
他们都是他的亲人。他们之间,无论有多大隔阂,多深怨恨,保良也不能不爱他们。
他们是他的童年,是他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他们和他从小长大的那座小院,和前门
后门的宽街窄巷,和山丘上那座夕阳下的砖窑,和站在窑顶便可尽收眼底的金色的
鉴河,缺一不可地构成了他少年时代的美丽画卷!
星期天,下午,保良准备回学院去。父亲换了一件衣服说要送他,父子两人像
以前那样,一路默默无话地走到车站,等车的时候也不多言。车来了,保良说:爸,
你回去吧。他没料到父亲一只脚已经踏上车门。父亲说:我送你到学校去!一路又
是无话。
父亲跛着脚,很辛苦地,倒了几趟车,一直把保良送到公安学院的门口,又从
门口送进校门。校门的警卫换了,不认识父亲,要他登记,被父亲骂了一顿,幸好
有路过的老师见了,劝开,带父亲进去。父亲一瘸一拐,陪保良走过操场,走过食
堂,走过教学大楼,一直走到侦察系的学生宿舍,一直进了三楼保良的房间。
房间里摆了上下六张床铺,父亲检查似地翻看了保良床上的一切。父亲走了。
保良目送父亲走远,然后返身,慢慢走回校园,走到操场边上他停了下来,打
开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再一次拨了小乖的电话。
小乖像是正在等他的电话,只响了一下就接起来听:“怎么着,晚上一起吃饭?”
小乖问他。
保良说:“那个田桂芳不接我电话,你还有别的线索没有?”
小乖笑道:“有啊,我不早就说了吗,只要你让我高兴,我肯定能让你找到你
姐,我说话算话。”
保良忽然愤怒起来:“你别老是猫玩耗子似的,你到底有多少线索能不能一块
告诉我?”
小乖还是笑:“咱们不是说好了这是交换吗?你给我多大乐儿,我还你多大乐
儿,我不想欠你,也不想让你欠我!”
保良说:“我陪了你两次,吃药把身体都吃坏了,这两个星期我掉了八斤肉,
吃那玩意有没有瘾先不说,可我现在吃得身上的骨头都支出来了!”
小乖毫不退让:“我不是也给你指了两条路了吗?你找不到你姐是你自己笨蛋,
我可不欠你什么人情!”
保良怒不可遏,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场上一帮臭脚在胡乱踢球。少顷他的电话又响起来了,来
电的还是那个小乖。
“干什么?”保良问。
“今天晚上到底来不来呀?”
“我讨厌交易!”
“不交易也行啊,你要真心对我好,真把感情给我,那我也就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也讨厌交易,可我更讨厌白拿白要,那种人更可恶!那种人我见得多了!”保良
哑了。
小乖轻轻笑了一下,说:“过来吧,明天是星期一,你一上课又该出不来了。
这样吧,你过来咱们聊聊,交不交易由你决定。”
保良犹豫了一下,不大情愿地点了头:“好吧。”
也许仅仅是小乖最后这句话的触动,保良决定今晚赴约。他知道父亲已经和他
约法三章,而且在他身边布下耳目,从明天开始,他将被“囚”于这座深深的学府,
也许真的出不来了。
还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门脸,还是这个音乐乍起的时间,保良和小乖再次挤
坐在一群有生有熟的男女之间,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笑闹,野腔无调的调侃。
然后,还有蓝色的药丸。
这时包房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保良听到开门的声音反常地猛烈,在他回头细看
的同时,他听到了严厉的声音在大声命令:“我们是公安局的,你们原地别动!”
保良回头的刹那,眼睛被一道强光瞬间闪花,片刻之后视觉恢复,他才看清屋
里涌进了好几个警察。在警察的身后,几个电视台记者模样的男子,扛着一台摄像
机进屋,镜头随着一盏被高高举起的碘钨灯,不留余地地扫过屋里每个角落,每个
惊惶失措的面孔在这个时候全都蓦然定格。
那天夜里警察们从这家夜总会至少带走了三十多个可疑男女,因为警察在保良
那间包房的茶几上,发现了摇头丸的疑似包装,所以这间包房里的所有人全被押上
了一辆车窗带有铁条的警车,直接带到了附近的古陵分局。
古陵公安分局也是保良家管片的公安分局。保良家从鉴宁搬过来时,分局的一
位领导还带着辖区派出所的所长,来家里拜访过保良的父亲。时间已过去五年,这
里没人还能认出保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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