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他们被命令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不许说话。保良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裆,心里
懊悔得不停发抖,不知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将以怎样的方式,怎样的过程,
才能结束。
保良微微抬头,看到了铁栅外面的情形,至少有七八个男女民警忙碌地进进出
出。一个年轻高挑的女警挟着一叠卷宗,正向门外走去,有人叫她一声,和她说句
什么,女警回首笑了一下,明眸皓齿,短发飘然。
保良的心倏地一下,跳到了喉头,虽然只是回眸一笑,短促的瞬间,但保良完
全可以确定,他耳中听到的名字,眼中看到的面容,分明就是那个曾经让他怦然心
动的美丽校友,在靶场上百发百中的女生夏萱!
夏萱走出了铁栅外的屋子,保良心里忽然恐慌,他当然不想在这种地方,以这
种关系,与这位他曾经梦到过的女孩,尴尬相逢。
很快,警察们开始往外叫人逐一讯问,保良也搞不清他是第几个被叫出去的。
他被带到一间屋里,一进屋就被问及:“吃摇头丸了没有?”保良本能地抵赖:
“没有。”
警察程序般地马上不信:“真没有假没有?”保良也程序般地再次撒谎:“真
没有。”
警察也不多问,带他到了一间厕所,给他一只小玻璃瓶,让他往里尿尿,然后,
又把他带回铁栅之内。他坐在地上,满脑子胡思乱想,幻想着今夜的一切麻烦都会
平安过去,明天天亮之前,警察就会放了他们,他还赶得上早班的公交,还赶得上
学校最近三令五申不准缺席的早操。
陆陆续续,铁栅里的人既有被叫出去又被带回来的,又有被叫出去就没再回来
的,情势渐渐明朗。男的这边被留下来没放的,连保良在内只有五六个人。保良也
不清楚女的那边,留了几个,放了几个,小乖是否也被验尿,尿液是否也不合格。
天亮了。保良再次被叫出铁栅,带到一间屋子,开始接受正式的讯问。他一进
屋子脚步就开始迟钝,因为他看见坐在桌子另一面的三个警察当中,有一个女的,
那正是夏萱。从夏萱看他的目光中保良彻底绝望,显然,她不但认出了保良,而且,
惊诧异常。
位居中央的那位男警,命令保良坐下,随即开始讯问。保良眼睛躲避着夏萱,
但能看出在这场讯问中,夏萱司职记录。
“你叫什么?”“陆保良。”“年龄?”“十九。”“干什么工作的?”“学
生。”“哪个学校的?”“省公安学院。”“什么?”中间的男警察似乎没有听清
:“什么学院?”“省公安学院。”“公安学院?”警察的发问停顿了一下,直到
这个停顿足以释放完巨大的惊讶:“你是公院的学生?”“是。”“学什么专业的?”
“刑侦专业。”“哟,看不出咱们还是同行啊,你上几年级了?”“大一。”
又是一阵停顿,警官们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保良能感觉得到,夏萱的头抬
起来了,她在看他。尽管,他的双目低垂,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疑惑和灼热。
“跟你说啊,你的尿样已经化验出来了。”正中的警察重新开口,“我再问你
一遍,你吃药了没有?”保良沉闷了片刻,低声说:“吃了。”“吃的什么药?”
“摇头丸。”“吃几次了?”
保良知道,此时此刻,在这间屋子里,他所说出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供证,
都将决定命运前途。但他的抵抗已经彻底放弃,他决定从此照实坦白:“两次,不,
三次。”“你知道吃摇头丸是吸毒性质的问题吗?你知道吃这玩意是违法行为吗?”
“知道。”“知道,但还是要吃!那东西你是从哪儿弄到的?”“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怎么给你的?”
一通审问,交待,然后在讯问笔录上按上手印。按手印时他与夏萱咫尺之间,
看得见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但他始终低眉垂目,不敢正视对面的眼睛。然后,他
没有再被带回铁栅,而是被正式收押在分局的拘留所内。
他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他肯定不会在今日被释放出去,肯定不能参加今天
学校的早操,学校肯定会知道他因出入娱乐场所并服食摇头丸而被公安拘留,肯定
会有不知什么级别的处分在未来恭候!他想到了父亲。父亲那张苍老的面容,让保
良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事后保良才明白,古陵区公安分局对他的问题所认定的性质,比他自己预计的
还要严重。他的问题被定性为:参与淫乱集团活动,多次服食摇头丸等违禁毒品,
妨害社会道德风化。处理意见为:收审教育三个月。
在保良刚刚带到古陵分局的时候,他最初的焦虑,主要是能否赶上学院当天的
早操。在他知道自己不但无缘早操,而且肯定要全天旷课之后,他主要的担忧,则
是同学们知道这件丑闻之后的反应,以及学校处分程度——警告、严重警告、记过、
记大过……他连留校察看都没有去想,他不过是去夜总会跳了几次舞,吃了些助兴
的玩意儿,就算有损警院学生的形象,也没造成太大影响。他更多顾及的,是届时
到看守所来领他出去的,究竟是班上的辅导员还是系里的某领导,他将何颜面对他
们,他将怎样开口恳求他们将这件丑事,向他的父亲隐瞒。
他那时怎能想到,两周之后,到看守所来把他接出去的,不是系里的领导,不
是班上的辅导员老师,不是学校的任何干部,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父
亲。
父亲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保良关在分局看守所的,保良无由明了。父亲在知道
这件事情后的第一反应,保良也猜测不到。但他后来知道父亲为他找了省厅的领导,
找了市局的领导,找了学院的领导,找了……很多很多领导,这些领导也都为保良
的案子作了批示。分局的民警这下知道了,他们在夜总会抓的这个人,是一个老公
安的儿子,是一级公安英模的儿子,是一个正准备子承父业,继承警察衣钵的青年。
虽然各级领导的批示中,都首先强调了一定要依法办事,但也同时要求办案的古陵
分局详细调查,搞清原委,分清责任,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面
面俱到的套话当中,倾向所指,还是听得出来的。
古陵分局照批示要求,重新做了细致调查,在这两周之内,找保良谈了多次,
也提审了小乖和与保良同房跳舞的其他违法人员。最后撤消了原来做出的对保良收
审教育三个月的处理决定,改为行政拘留十五天的处分,从羁押之日算起,十五天
后,保良走出这道高墙电网,和父亲面对面地站在了拘留所的门前。
他站在父亲面前,摇摇晃晃,变得细长的脖子,几乎撑不住微微颤抖的头。他
听见父亲开口叫了他一声:“保良”,他再也忍不住滚滚泪水,张开双臂抱住了父
亲。父亲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他能感觉到父亲和他一样也在哭泣,不一样的是父
亲把哭泣全部压在肺腑,除了胸腔起伏之外,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唏嘘。很久之后父
亲才移动残疾的双腿,毅然离开保良虚弱的身躯,转身向大路走去。保良失去了支
撑,身体晃了一下,他可怜地叫了一声:“爸,您原谅我吗?”
父亲站住了,他站得很稳,双脚一点也不像患有残疾,就像一个永远不倒的英
雄。他转身,走回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扬起了巨大的手掌,用尽全力抽在保
良的脸上,一掌就把这不肖之子打倒在地!父亲含泪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保良,再
次转身,走了。脚跛得厉害。
第三天,辅导员老师叫保良到系主任办公室去一趟。在系主任办公室里,系主
任,还有另一位保良并不熟悉的学生处的老师,向他宣布了省公安学院刚刚作出的
关于开除保良学籍的决定。
保良已经有所预料,他已经学会把事情想到最坏,但,在听到系主任以平缓而
又沉着的声音宣读决定的时候,他仍然感到全身每块肌肉都在发抖。在系主任宣读
完毕并例行公事地征求他对处理决定的意见时,保良已经抖得口齿不清:“你们…
…你们跟我爸爸……说了吗?”
系主任说:“学院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后,已经和你父亲谈过了。你父亲对学院
的决定,表示理解,没有意见。”保良本想做些申辩,做些恳求,但父亲的态度让
他放弃了残余的幻想。他走出系主任办公室后发觉他的那身本来非常合体的警服变
得衣宽袖大,与他瘦削的身材有些不符,就像是一件别人的衣服,让他偶尔借来临
时穿的。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空荡荡的肩章上,经过日积月累,立功受奖,不断
添加着星星杠杠,他想象过当那些星星杠杠终有一天超过了父亲,父亲将用怎样一
种欣慰的笑容,代表陆家的家族与先辈,向他表达奖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