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睡觉,喝死埋掉
(一个酒鬼的网络签名档)
用MSN 聊天,无论察觉与否,事实上每个人都带有自己的“口音”。我不知道
这里所谓“口音”在语言社会学中该归入哪类义项之下:算“语码混用”?还是
“语码转用”?不过,无论如何它应该不是河南话或江西话,不是俄语英语法语,
也不是洋泾浜、德英语、美国英语或带卷舌尾音的唐山英语……它很特殊。
比如,下面这个句子,不“翻译”就很难看懂:“偶稀饭滴淫8 素酱紫滴”—
—而只有翻译之后才知道,这个稀奇古怪句子的意思是“我喜欢的人不是这个样子
的”。不过,尽管如此,若要求将句中每字每词逐一厘清、理顺,给出注释或详解,
依旧不容易。勉强说,在这个短句中,“酱紫”一词尚可囫囵考证:它约莫出自台
湾口语,因其读音为“界样子啊”,因此,快速连读后,它被写作“酱紫”……你
念念试试。
如你所知,如是“口音”的形成原因复杂。在诸如MSN 或网络聊天室语境中,
用键盘键入汉字过程中难以避免的错别字与打字速度要求间的矛盾,恐为原因之一。
在那种键盘与心绪的繁复纠缠中,“打字速度”等于“说话速度”。沉入“泡妞”
或“交友”之类的水深火热,说话速度的慢,意味感情关注浓度的淡。而要快,也
就只能“快吃萝卜不洗泥”。
于是,在网络上,成千上万的错字、别字被默认,被许可。好在聊天中人无论
“霉铝”(模拟广东口音中的“美女”)还是“衰锅”(模拟广东口音中的“帅哥”),
多半不是国家语改委成员,错就错吧。只要能搞掂一打半打意中人,一切无所谓。
所以,诸如“偶稀饭”(我喜欢)、“粉稀饭”(很喜欢)之类离奇“口音”尤其
在那些向来一脸正气、满腹豪情、有板有眼、字正腔圆的人们看来,跟天书无别,
与外语无异……甚至更古怪,更无章法。
可见当下“口音”生成因由复杂、更迭迅猛而外,也立体,也混沌。周振鹤先
生曾撰文介绍清末小说家李伯元所著《南亭四话》中收录的“别琴竹枝词”。其一
为:“清晨相见谷猫迎,好度由途叙阔情;若不从中肆鬼汁,如何密四叫先生。”
在这首词中,“谷猫迎”即“goodmorning ”,“好度由途”即“howdoyoudo”,
“肆鬼汁”即“squeeze ”,“密四”即“miss”。这种以汉字音译为规则的“语
码混用”如今已是长足发展——更加扑朔迷离,更加繁复斑驳。几年前,我曾向亲
朋好友讨教网络熟语“菜鸟”一词语源学意义上的“出身”,终无收获。可随后不
久,一个网友的闲帖,让我喜出望外。据那位网友猜测,“菜鸟”一词可能是英文
“trainee ”依照台湾口音的音译,其“练习生、新兵”之意也与其延伸意“新手、
憨笨”多有贴切之处。不过,此说即或成立,那么,谁又能说清以台湾何种方言、
口音念诵“trainee ”,它才被定格成了“菜鸟”?
我明白,如是混乱、混沌、混合、混杂,除去给语言社会学家们陡增课题难度
经费力度外,反倒是为我这种好奇者提供出一个鉴赏、聆听无数口音,并从中获得
快乐的机会。诸如“星妈”、“泡菜妹”、“外食族”、“钟点驴”、“更年心”、
“学术半仙”、“二手英语”、“小丑症候群”、“格式化泡妞”、“手机焦虑症”
等无数“口音”当然让我倍感恍惚,可同时它也让我再次领略民间语文的聪敏与博
大……最开始,我以为“月光族”一词大概是一个小资专属浪漫用语,可我的猜测
根本不对。其确切意思是指那些将每月薪水悉数花光蹦子儿不留的“衰锅”或“霉
铝”……他们的疯狂是真开怀,不是装孙子。
如此这般,星星还是那天星星,夜晚却已是完全不同的夜晚。同样的饭,滋味
可能天南海北;相同的路,游荡已然千差万别。说劳资纠纷,专家纵议“劳动争议
处理体制”,详说“裁审分轨各自终局”,可在民间,最痛快的表述却是“把女的
当男的用,把男的当牲口用”;说腐败全球化,专家习惯从“权力资本”说到“稀
缺经济”,从“计划与市场并列”说到“权力退出市场”,而在民间,则不仅自古
即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民谚,其升级版也已有诸如“在每一个腐败男
人后面,一定有一个更腐败的女人”之类繁多妙喻……可见,话语喧哗口音繁杂现
状的生成固然得益于信息传播渠道的单一变繁复、单声道变多音部,但更在于一元
价值体系的互解和分化,话语权的弥散、旁逸,直至空前释放……
于是,有人恪守书生清贫之志:说“囊中紧凑却不露惶然之色”(诗人语),
也有人不再将自己的身体视为道德碉堡,坦言“只要你能够进这个奥迪,你就能进
那个奥迪,然后你就能进所有的奥迪,但事情的关键在于你必须要先进一个奥迪”
(小姐语);有人留恋传统家庭和谐之美,讥讽有些人“不管真没家假没家反正很
少在家”(保守人士语),也有人直面内心欲望,坦言自己“四十之后,依然好色”
(新潮人士语);有人自诩“身穿半件长工服,怀揣一颗地主心”(打工者语),
也有人哀叹“石头里榨得出业绩,但榨不出梦”(企业家语);有人誓言“喝醉睡
觉,喝死埋掉”(酒鬼语),也有人虽荣获选美冠军,可仍旧抱怨自己“口不够密,
腰不够细”(模特语)……
凡此种种让人明白,作为生活于现世的“听众”的我们,眼福、口福好好而外,
其实更多耳福。我一直以为,相对于那种鸦雀无声的死寂而言,众声喧哗口音斑驳
好啊,好。非常好。
在语言社会学研究范畴,一个人的发音特点所产生的总体听觉效果被称之为
“口音”。据此,我们得以辨识一个人来自何方,或位居何种社会地位。在此义项
下,还有“地域口音”(regionalaccents )、“社会口音”(socialaccents )
等不同分类。以我个人兴趣而论,我觉得在我们这里,“地域口音”与“社会口音”
常常合二为一。在那些以嘲讽、揶揄或鄙夷为能事的小品中,飘荡在盲流或农民工
们嘴里的,要么是糙兮兮的东北腔,要么是侉兮兮的陕北腔——如此“口音暴力”
或许并非刻意,但以一个听众诚恳的耳朵而言,在那一声声“俺们东北淫”或一句
句“饿似散北仍”的搞笑中,其实已多少隐含轻蔑。
好在语言专家们说,事实上,尽管那些能说出一口“女皇英语”(标准英语)
的家伙因其口音几无地域之别而被认定为隶属“中性口音”,因此他们在日常生活
中常常被看作“没有口音”,可其实,所谓“没有口音”其实也是一种“口音”…
…这个论断让我心安。我的想法是,只有当香港朋友说“用烫斗烫衣服”、上海朋
友说“用熨斗烫衣服”、北京朋友说“用熨斗熨衣服”之类的口音芜杂永远留存,
我们才有可能从那其中听见皱纹与眼泪,并因此触摸到一个繁杂、真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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