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气很好。
淡蓝的天幕是经过双重防污过滤后的纯净表示,金色的光划破密布的云层,
在人身上织出一件无缝的天衣。深深地吸一口空气,属于都市的喧嚣在工用燃料
与混杂的香水汽味后透出人的热闹来,这是久违的尘世,日冕翼从太子专用车中
走出来,站定在耸入云霄的建筑物前。玻璃向外反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看来整
个大厦就像在金光中的海市蜃楼;让人觉得不切实际的美丽。
" 帝都大酒店" 抬起眼,仔细地看着金光中龙飞凤舞的标字,日冕缓慢地摇
了一下头,记忆里有一个相似的地方陪同着她的成长,她最亲近的母亲,为了不
可直言的愿望耗去了半生的精力,甚至陪上了可能的幸福。她闭上眼,眼睛有些
疼,不想再想地甩一下头,她向着等候在一旁的司机吩咐:" 你先回去吧,我一
会儿自己回去。"
" 可是殿下吩咐一定要我负责您的返回。" 司机恭敬却坚决地婉拒了日冕的
好意,他太了解眼前女子的重要性。作为纳玄太子最亲近的贴身侍卫队员,他第
一次被派离太子的身边,他还记得殿下的命令,用生命去保证女子的安全,他不
会让主上失望的。
" 那么,你在这里等我。" 没有做无谓的争执,日冕翼了解地点了个头,她
也清楚军人的守责,服从命令的天职。
" 是。" 习惯地一个军礼,司机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突兀的举止,日冕不在
意地失笑,径直走进了闻名已久的纳玄都城名地。
大厅里的人不多,穿著美丽丝缎的女子睡眼朦胧地穿过偏道,从通向贵宾房
的方向走出来,年轻的脸上是疲惫的欢愉与无精打采的消磨意味,日冕与她们擦
肩而过,一个略有些异样的香味引得她心一动:那是苜蓿草的铃兰香气,她似乎
在哪里闻到过。怀疑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黑眸盯住背对着自己就要出大门的
几个相似的身影,是左边的那一个,日冕确定了目标,奇怪地发现那个曼妙身影
的不同,她的步子太快,落脚也过轻,如果不是练过长年的舞蹈便必然经过严格
的武术训练。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疾疾地奔出大门,便一下子不见踪影。
日冕定定地看着,唯一肯定的是自己不是女子走开的原因。是因为什么呢?
好奇地想了想,日冕放弃地转回身,她的约会就要迟到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
字条,重新地看了看,然后将它揉碎,扔在最近的垃圾筒里。" 顶楼花园" 她默
默地点了点头,登上直通顶楼的传输扶梯。有些不解的黑眸不自觉地盯着大门的
地方:刚才的女子是谁,为什么那种香气让她觉得熟悉,她皱起了一双秀眉。
玫瑰象征着不朽的爱情,红色是不竭的热情,上好的柳木桌上一壶顶级的香
草咖啡散发着刚出炉的热气。一身浅蓝色休闲服的男子半躺靠在大凉椅上,略长
的发披散在眼角,半盖住浅色的眼瞳,懒懒的笑容带着三分的诱惑与七分的轻佻,
加上自我线条的优雅构成" 恶伯爵" 一贯的不羁形象。让人怀念的嘉伯略特的作
风。日冕翼穿过长而曲折的花间隔道,微笑着在好友的面前坐下,满意地看见不
羁散漫下的真实震惊和属于嘉伯略特的真正本性的镇静。" 很久不见了,嘉伯
略特".
" 很久没见了,日冕。真的是太久没见了。" 最初的震惊后,习惯的欣赏眼
光便由纯男性的角度出发,嘉伯略特并不顾忌地打量" 突变" 的好友," 原来如
此".赞叹地摇摇头,他终于想通为什么当年在帝国学院时,日冕翼不通常理的那
么多禁忌。" 何苦呢?乔易并没有男女之嫌?" 奇怪地望着日冕,嘉伯略特并不
忍住心中的疑问。
" 没有女人的' 军神'." 日冕会意地露出笑容。
" 也是。" 嘉伯略特同意地点点头,不无婉惜地叹口气," 也是我的遗憾啊。
"
" 你可以了,不要连我的玩笑也开好吗?我的感情经不住你的挑逗。" 日冕
失意地摇摇头,温婉的脸上是玩笑与责备," 是嘉伯略特的荣幸。" 相视的一阵
大笑后,两个好友重新找回昔日的默契。
" 你打算怎么办?" 坐直了身体,嘉伯略特收起面对外人的散漫,认真地看
着日冕,研判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日冕微隆的小腹上。隐约猜到那个被隐藏的男
人,他一直记得城楼上授礼的一幕,那个男人俯看着瓦伦都城的美景,深色的眸
子里有着惊人的野心与澎湃暗抑的黑色情感。他重新望向日冕翼已化为柔美的女
性面庞,看到一贯平静无波的表面下已然浮上了碎开的感情。
" 瓦伦里怎么样了?宫廷的骚乱有质叔与乔易在并不是问题,可是宫廷之外
呢,我只希望不要因为过分警慎,而耽误了本应该继续的建设。" 并不回避嘉伯
略特怀疑的投射,日冕最先关心的却是自己忠心的部下。含蓄地暗示着自己的忧
虑,日冕的话语里是对瓦伦朝廷难掩的失望。
" 那是无可避免的损失。你知道现状,乔易毕竟只是个太子。" 嘉伯略特苦
笑着端起桌上的咖啡,热气已经散了。香草的甘甜下是咖啡纯正的涩味,很苦而
且发辣的腥气。" 我们已经尽全力封锁消息,可是你知道,民主的新闻媒体在某
些时候就是破坏平衡的砝码,何况" 他放下杯子," 还有有心的散播体。" 嘉伯
略特揉了揉眉心,忆起瓦伦园内混乱的现况," 一个非常聪明的主意,我敢打赌:
对于瓦伦朝廷的矛盾,他了若指掌。"
" 也许。" 日冕当然清楚嘉伯略特的指向,她也佩服着纳玄烨介的勇气,"
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就在人人都看着的时候动手。" 没有人不知道瓦伦" 军神"
是在送纳玄太子归国后失踪的。可也因为如此,谁都不会将全部的怀疑投注在纳
玄的身上。
" 有些时候,因为太明显而忽略表层下的东西。就连我也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误。日冕,下届' 军神' 的人选应该是谁?" 嘉伯略特摇摇头,大方地承认自己
的失败,因为太自信而败在傲慢上,他这个略特家的长子责无可卸。所幸的是,
他还有对朋友的信任,而且经过这一次的经验,乔易也必定会更加成熟。
" 我心中有两名上佳的人选,我觉得失了谁都是瓦伦的损失。让我再想一想,
我必然给你与乔易一个满意的答案。" 没有被嘉伯略特突兀的问题难倒,日冕认
真地沉吟了片刻,回答。
嘉伯略特点点头:" 我打算回去了。你有什么要我办的吗?"
" 我……" 日冕皱起眉,眼神的注意力突然被嘉伯略特衣领间的亮光所吸引,
白金的细链上是古旧的斑花纹,那是略特家传承的标志,然而那不是吸引日冕视
线的原因,她看到的是那一个悬在细链子上的坠子紫色的坠子是一把小巧的钥匙,
水晶般的半透明质地,那么让人眼熟的东西,过去的二十余年岁月中,与她帖身
相伴的信物她一切故事的始作俑者," 你没有对梅琳怎么样呢?嘉伯略特,我希
望你只是玩笑的尊重女性。"
嘉伯略特眯起眼,奇怪于日冕用词的严厉,如果不是因为看到日冕女性的身
份,他几乎就要开始嫉妒地怀疑她与梅琳的关系。下意识地以手轻触颈间的坠子,
他留恋地想到泛着寒梅香气的柔软红唇。笑容依旧,七分的认真却在眼下清楚地
呈现" 夜路走多了,我遇上了克星。" 他有一些难以言表的挫败,对着好友暗示
自己在这一段甜蜜战争中的失利,他投入了心力,但是对手太过神秘,他甚至无
法得知梅琳的来历," 算不算一种报应,我已经开始想念瓦伦的女人。" 他调笑
着,试探地问日冕。
" 梅琳不是银河星系内的公民。" 日冕轻笑着,心中却松了一口气,有些对
不起的人是乔易,他注定要同时失去两个有力的助手," 好好地保管你用来牵引
她的东西吧,只要你不放开有利的砝码,她绝不会主动离开你。" 含蓄地" 出卖
" 了梅琳,,日冕正色地说出自己最终的目的," 嘉伯略特,告诉乔易,两国会
维持原先的美好。而' 军神' 死于回航的陨石难。其余的将士为纳玄收留,养好
伤才回国述职。下届的' 军神' 将由日冕翼在死前记录于黑盒子中。"
" 我会的。" 满意地绽开笑容,嘉伯略特一口气喝干杯中的咖啡,不经意地
想起另一个应该同在维吉却不曾相见的友人,他随意地提起," 日冕,天蓝在哪
里?"
" 她在我身边。她过得很好。告诉质叔,他要准备好婚礼了。"
" 和谁?" 嘉伯略特诧异地停住握咖啡杯的手。
" 斯威·特纳。" 日冕翼笑着与好友对视,良久。
" 瓦伦不用再担心纳玄的友谊了。" 嘉伯略特扯开嘴角。
日冕点点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渐盛的人声带来热闹
的气氛,早晨的静谧被身着上佳质地服饰的纳玄名流所打扰,变成与太阳同炽的
中午的喧嚣,日冕游移的目光在人流里发现了几朵熟悉的面孔,那些在早上显露
的疲惫已因了青春的修饰而不见踪影,只在眼睑下遮出一片淡影。默默地叹口气,
她呼出婉惜的淡意,却并不觉得厌恶,那是她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别人无权指摘,
只是为什么没有见到那个带着苜蓿香气的女子。
" 奇怪,那个人好象是楚克吗?" 嘉伯略特不知道好友在寻找什么,随着望
过阻隔的花道,他一眼看见的是金色眸子的出色男子" 军火大王楚克,和那个男
人四星上将是了那是尼尔森,纳玄两朝老将,纳玄皇的宠臣。" 玩味地转过头,
嘉伯略特注意到日冕渐变的神情," 你也在做同样的猜测吗?"
" 纳玄是星系里最大的军火走私出口地,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没
想到这是私下的交易,我还以为……" 日冕缓慢地说着,黑眸审视地盯住楚克,
他们隔得并不远,十几米的距离对" 军神" 曾经被人称道的" 神眼" 来说更不是
什么问题,她看得清那个优雅如雕像的一身难掩贵族气质的男子脸上的敷衍与隐
隐的杀气?
" 有意思。" 嘉伯略特将桌上的菜单打开,突然觉得自己很饿,不再想确定
自己的归期,纳玄如此的热闹呢,倒不如他望一眼对面的日冕,看见好友深思的
目光一直在楚克与尼尔森之间打转,轻轻笑出声,嘉伯略特伸高右手:向着侍立
一旁的侍应招了招手:" 小姐"
" 先生,需要点什么?" 原本站在花道中的女侍走到玫瑰花桌旁。
" 给我一份午餐,日冕,你呢?"
" 一样,谢谢。" 收回打探的目光,日冕翼想到纳玄烨介近日来的繁忙,领
悟地绽开轻笑,随着嘉伯略特点了餐。
" 好的,请稍等。" 女侍将一份餐单压在桌上的花牌下,转身向着内置的厨
房走去。微微的衣摆带来一阵清香,日冕醒觉似地皱眉,苜蓿花香,她盯住女侍
的背景,脚步那样的轻,她是……" 等一下"
" 怎么了,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吗?" 女侍转过头,一张太过平凡的面孔,
让人一见便可在人群中遗忘,日冕看不出修饰过的痕迹,狐疑地扬眉," 我还要
一杯柠檬茶。"
" 好的,稍等。" 女侍在餐单上加上一杯饮料,转身离去。
" 真是可惜,这个背影很美呢。" 嘉伯略特因为日冕的要求而注意到女侍应,
惋惜地说着。" 噢以你的经验,这个背景应该配什么样的容颜?" 日冕随口问
着,脑子却不停地搜索记忆,这个花香,她在哪里闻过,到底在哪里?
" 以我的经验,一定是超凡的美女,像你或者天蓝。" 嘉伯略特笑着,日冕
摇摇头,眼角余光瞄到楚克的离席,黑眸转过去,正对上随意望过来的金色眼瞳,
她对上金眸里惊艳后怀疑的猜测,肯定地给予一个微笑:" 幸会了,楚克。" 她
以唇形问候曾经有过交易的商人。
" 日冕翼?" 她看到楚克的唇形,点点头,嘉伯略特一样与楚克打了个招呼。
越来越好玩了,嘉伯略特想着,他一定要找个伙伴一起来纳玄玩玩这个游戏,他
定了主意。
" 对不起,久等了,你们的午餐。" 刚才的女侍端上丰富的午餐,日冕在她
靠近时闻到香气,忽然按住她的手,低低地说着:" 真是日冕的荣幸,让' 狐'
在白天露面。" 她的话让嘉伯略特震惊地对上平凡的那张脸孔。
" 您的餐齐了,慢用。" 女侍好象完全不明白日冕的话语,受过训练的笑脸
未改,她端齐了餐饭后拿着银托盘离开,只是在转身后,那双看来狭长的单眼皮
棕眸里闪过一些佩服。
日冕没有在意女侍的反应,说完这句话,她便低头开始吃饭,她觉得饿了。
嘉伯略特虽然还有疑问,但对于日冕翼的判断,他却从未怀疑过,他看一眼女侍:
" 我的经验不会错的,尤其在看女人这一方面。" 他轻喃着,露出一抹期待的深
笑,拿起刀叉吃饭。
两人都没有注意的是楚克走后,尼尔森的转变,温和浅笑的虚伪表像后那一
抹下定决心的阴狠。终曲的序幕已经拉开,他们都是主角。
***
天气很好。
正午的阳光炽热地慢烧着,细小的汗珠经过体温的微烤,在宽阔的额前聚集。
小心地接近人群,黑色的身形自然地辐出冰冷的隔离,即使只是一个人也让人感
到惯有的权威斯威·特纳走在维吉都城里最热闹的皇城大道上,看到两旁林立的
拔高建筑,感叹地垂下眼睑,六年前,这里只是一个狭窄的机场过道,可现在…
…他目睹着纳玄的变化,六年的时间,他从单纯的待毕业的研究院学生,一个幸
福得冒傻气的新婚男孩成为现在手掌重权的纳玄统帅,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手
在口袋里摸到贴塑的护贝,不用看,他清楚地记得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表情,甚至
是背景。天蓝,哥哥,烦燥地晃晃头,略长的发丝因为晃动而垂下来,遮住视线
的完整,他不想理会,他一个人走在都城的喧嚣里,隔绝别人的热闹。
" 砰"
有些失神地前行,斯威·特纳险险地避过冲过来的一群嘻戏的孩子,却被后
面冒失的路人撞了个正着," 哗" 有什么东西破了,撒了他一身,他用手拧过黑
色的衣摆,粘稠的液体泛着隐约的腥气,这是血!
一霎时的震惊让他收起了常人的感情,一瞬间回到纳玄统帅的警觉,感到被
窥视的难受,那是定点扫视瞄准枪的视内感觉,他被人盯上了。" 砰" 还来不
及反应过来,他又被撞了一下," 砰" 经过消音处理后的子弹由枪膛射出正面对
斯威·特纳的要害,却因为目标人被突然地碰撞而转移了位置而失了准头,擦进
斯威的手臂,没入他身后的土地。灼热的烧感刚刚被感觉神经所接受,针刺的微
痛后就化为麻木,斯威·特纳直直地倒在皇城大道上。
" 天啊,有人中枪了啊" 离他最近的男子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大半个面孔,
他对着斯威扯扯唇角,忽然尖了嗓子大叫起来,人群很快地骚动,慢慢地围拢过
来,斯威动弹不得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知道是麻醉剂让自己无法自由,而枪伤
不过是孩童的恶作剧般的伤害。衣摆下被墨镜男子洒上的鲜血显然是微温的,浸
湿了衣服,与他自己的血合在一起,造成骇人的图像,他听到人群的尖叫,有人
在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是多大的笑话纳玄的统军被击倒在皇城的街头。他感觉到
麻醉剂强大的效力正在剥夺他最后的神智,挣扎着睁大眼:" 你是谁?" 他最大
的音量仿若蚊子的哼哼,他直直地盯着戴墨镜的男子为何救了他却又要这样地对
他?" 很久不见了,我最亲爱的弟弟。" 男子轻轻地说着,将墨镜向上推了推,
露出浅棕色的眸子与面孔。
" 哥哥,哈维哥哥" 斯威·特纳震惊地想要伸出手去,却终于无力地闭上眼,
为什么?他带着疑问坠入深深的黑暗。
哈维斯尔·特纳在他昏迷之后重新戴好墨镜,慢慢地往后退,满意地听到人
群里的惊呼" 天啊,是特纳将军" 拿出袋里的通讯器,他直拨到了军部,然后是
纳玄最大的新闻社:" 喂,是纳玄社吗?特纳将军被人袭击了,在皇城大道上。
" 关上通讯器,他听到军部专用车的紧急铃声,微微地扯开笑容,他转身离去。
山很高。笔直的山峰直插入云霄;路很陡,岩石之间些微的空隙只能容鸟类
栖息。石质太硬,特制的用具也只能勉强地趴住岩边。
" 这山这么险,不如放弃吧。" 哈维斯尔劝说着跃跃欲试的弟弟,虽然明知
道希望不高。
" 不行。这是克尔路维里我唯一的败绩,这次我一定要成功。我答应过蓝儿,
给她带一朵山顶的王玫,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斯威·特纳坚定地望着山顶,最
后一遍检查身上的装备。
" 好吧,我陪你。" 哈维斯尔习惯地放任弟弟的任性,清意识里不承认又
一个重要的原因:他也不忍让让紫蓝儿失望的。
" 走。" 斯威感激地望一眼哥哥,抛出锚钩。两个人借着错钩与牢固的绳索
在厄伦国内第二高山上攀援。
哗
锚钩一个打歪,挂在不牢的岩石上,一阵石雨打青了两人的额头,哈维斯尔
看准了身边的岩石接处有一个可容一人的洞口,身子一侧他站定在踏实的石面上,
一只手伸向挂在绳子上的弟弟:" 把手给我,斯威,把手给我。"
斯威·特纳奋力地伸手,却总是与哥哥的手擦边而过,石雨越下越急,尖利
的棱角割破他的皮肤,而绳子也被石头不停地擦磨,变得不牢靠。
" 哥哥,我够不到。" 斯威·特纳冷汗直流。哈维斯尔深吸口气,只有一个
办法了,他小心地探出身子,一手握住岩角,奋力一推," 嘭" 地一声,将斯威
·特纳推上了岩洞,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而跌了下去。
" 哥哥" 斯威·特纳看着兄长在风中顶着一根绳子摇晃着身体,惊恐地大
叫,一边就要伸出手去拉他。可是,绳子在这时居然开始松动," 哥哥!" 他大
叫着,看着兄长的面孔。
哈维斯尔感觉到绳子的逐渐吃紧,在面临着生死的关口,反而觉得轻松:"
我无法参加你们的婚礼了。" 他对着弟弟伸过来的手,微笑着开口。
" 哥哥" 斯威着急地看着绳子又松了松。
" 这辈子是我欠你的,都还给你。下辈子,我们不要再是兄弟。" 哈维斯尔
对弟弟眸中的恐惧,奇异地扯开唇角,用力一拉绳子。
" 不,哥哥"
绳子被突然的一扯,更加拉开,啪地断开,哈维斯尔的身影随着绳索的断裂
下坠,终于成为斯威·特纳眼里的一个黑点。
"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是兄弟。不要再是兄弟……"
" 纳玄社最新消息:今天中午十二时三十二分,纳玄统军斯威·特纳将军在
都城的大道被枪袭。虽然不知真实情况如何,但据目击者说,将军的伤势非常严
重。记者赶到现场时,将军已被军部专用车接走,现场只留下大量的血迹。目前,
整个皇城大道已进入戒严,对于此次事件及将军的伤势,军部还没有任何表示,
太子殿下的发言人称殿下对此事深表震惊,殿下会在探视过特纳将军的伤势后再
做进一步地表示……"
啪……
白色的消毒水味刺鼻地难受,若大的房间更像旅馆里上好的特等套房,从通
讯器材到家居摆设一应俱全。巨大的视屏里,纳玄最当红的新闻主播蒙朗格·麦
依英俊的脸上是慎重的紧张,清朗磁性的男音严肃地播报着足以引起纳玄人忧虑
的重大消息。
" 怎么回事,医部说你只受了轻微擦伤。现场的那么多血从哪儿来的?" 关
上视屏,纳玄烨介一脸的不可置信,看着完好坐在床上的斯威·特纳,他根本就
算不上是病人。
" 我也希望我能知道。" 斯威靠在座垫上,麻醉剂的后遗症让他头昏脑涨,
疲惫地以手指挤压太阳穴,他看向纳玄烨介," 血是别人的。"
" 这简直是个笑话。" 纳玄烨介从鼻子里哼出声来,他可是丢下两个重要的
国防会议,来听表弟的" 临终遗言,""枪袭是谁做的,查出来了吗?"
" 卫斯特来过了。子弹的化验结果证明枪是GC-20 型的枪。"
"GC-20型。" 纳玄烨介皱起眉," 那不是楚克这批货的主要型号吗?"
" 是的。" 斯威·特纳点头。
" 是尼尔森。" 冷静下来,纳玄烨介轻易地猜出幕后的操纵者。
" 不错。" 斯威·特纳认同地开口," 他必定是觉察到了什么。" 狗急才会
跳墙的,只是自己若死了,尼尔森也不会有太大的好处的。他为什么要干这种危
险而又无好处的事呢。
" 你若死了,宫延内外都会陷入荒乱,他想逃脱就会变得相当容易。" 纳玄
烨介知道斯威的怀疑,猜测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 但是我若死了,你必然会为了追查而封锁整个边境,他无法为楚克出货,
楚克便会对他不利。他不会这么笨才对。" 斯威轻易地否定纳玄烨介的假设。
" 何必再多费心思呢。我们可以轻易知道答案。" 纳玄烨介想了想,微笑着
点了点头。
" 你的意思是……" 斯威·特纳不解地瞥了一眼好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被
定格的视屏:那上面是纳玄社作为简讯的一句概括:纳玄统军特纳将军街头被袭,
目击者说将军伤重难测。他领悟地摇了摇头," 你想让我做病人。"
" 做个病人不好吗?" 纳玄烨介斜挑眉,深眸里是深意的笑和一抹流溢的亮
光," 让别人安心地睡个好觉吧,做人不能够太过残忍。"
" 我知道了,我会做的。" 斯威·特纳点点头。
"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晚上我就告诉新闻界,特纳将军伤势并不严重,只是
因为想籍机放松一下,所以趁养伤修个小假。请民众不要过分耽心。" 纳玄烨介
说着,一只手从衣袋里拿出通讯器。
" 这算不算欲盖弥章。" 斯威看着他打开通讯器,舒出口长气。
" 也许。" 纳玄烨介笑着,一边对着通讯器下令," 通知新闻界,我今晚举
行记者招待会。"
" 是的,殿下。"
" 你好好养病吧,我先回去了。" 纳玄烨介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口饮尽里面
的茶水。
" 你走吧。对了,如果你看见蓝儿,叫她不要耽心。" 斯威·特纳着急地补
上一句。
" 我会的。" 纳玄烨介了解地答应,刚要跨出感应门,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下:
" 我还有一个疑问。"
" 什么?"
"GC-20的准确密度是85% ,它既然瞄准了你,怎么可能会偏得这么厉害。"
斯威·特纳的笑容一下子凝在脸上,僵硬地扯动嘴角:" 这很重要吗?"
" 不,这只是个人的疑问,你完全可以不回答。好好休息。" 定定地看了半
晌斯威的为难,纳玄烨介皱起眉,不再追问可以让好友兼表弟痛苦的内情。
" 谢谢。" 斯威·特纳感激地闭上眼,听见门开了又关,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那个洒了他一身血又撞他离开扫视点的人,那个人是……
" 是哈维斯尔·特纳救了你吧。" 突然而起的声音只是让斯威一惊,促使他
睁大眼的是清淡女音所点到的真实。他瞪着站立在门边的清秀佳人,并不答话。
" 我看见他了。那幅墨镜虽然很大,可惜他的那种气质即使有些扭曲,依然
是属于当年设计院王子的风范。你们俩的背影也很相像呢,真不愧是兄弟。" 闲
聊式的口气后是不容斯威忽略的肯定。
他疲惫地皱起眉,觉得太阳穴的痛楚直达中枢神经,揉揉眉心,他困难地吐
出口气:" 你怎么没有告诉纳玄烨介,我想他会乐意听到疑问的解答。"
" 我想天蓝和你都不会乐意见到哈维斯尔的被捕。你们都还爱着他。"
" 不愧是厄伦的' 军神' ,居然什么都知道。" 斯威·特纳承认地低下头,
"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 他在宫里,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日冕走到斯威的床边,白纱质地的长
衣随走步而微微地飘起,看起来就是画中的仕女,只是眼神的锐利破坏了温柔的
诗意,黑眸里有着些许的责备,她将手上的纸递给斯威," 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去
查哈维侍卫长的资料。如果没有猜错,他跌下山谷后是被当地的原著民所救。他
伤得很严重,所以过了几个月才能够离开。只是他没想到,你们都以为他死了,
已经结了婚,而且天蓝已有了身孕。"
" 可是我都不知道天蓝有了孩子,哥哥怎么会知道。"
" 你还记得天蓝的医生是谁吗?" 日冕提醒着斯威的盲点。
" 天蓝的医生?你是说……是了,学长是哥哥的好友。" 斯威·特纳恍然大
悟。
日冕点了点头:" 他帮着哈维斯尔隐埋你们重要的原因是让哈维斯尔有时间
去拆开你们。他实在是个聪明人,天蓝一直都恨着你,直到她重新见到哈维斯尔。
"
" 是哥哥。" 他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可是叫他如何去承受,他最
为尊敬的兄长居然是使他幸福痛失的主凶。
" 我想我们都清楚他转变的原因。只是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当时他不在你消失
的情况下去安慰天蓝,反而跟着你到了纳玄,这不合常理,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岂
不都是白废力气。" 日冕不能够猜出哈维斯尔复杂的心意,她对于那个在帝国学
院时期便曾经引起注意的设计王子有着其实是深深的好感,即便为了感情,他犯
下令所有人痛苦的错误,仍然不得不让她佩服他的手段,几乎是天衣无缝的完美。
" 哥哥的心思其实从来没有人能够猜透。" 斯威·特纳陷入回忆的恍惚,他
从来不曾真正接触过兄长的内心,他只是要求无他无偿的包容,让哥哥退让一切,
不管是学业还是爱情,甚至是生命。他用力摇摇头,认真的眼神对着日冕翼的眸
子:" 不要告诉纳玄,至少不要现在告诉他。"
" 好,我答应你。" 日冕将自己手里所有关于哈维斯尔的资料放在斯威的手
旁," 我也不会告诉天蓝,就让她再自欺一会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日冕说
完后转身离开。留下斯威看着手旁的一叠资料,手握紧了又松开,他烦燥地甩甩
头,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他痛苦地问着,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
为什么会救斯威?哈维斯尔站在帝都酒店顶楼的套房里。玻璃是适用的全落
地式处理,从上望下去,灯火通明的维吉罩在雾里一样的美丽却不真实,开着的
大型卫星视屏里:纳玄社主播蒙朗格正在直播太子纳玄烨介关于统军被枪袭一事
的记者招待会。来自星际间各大新闻媒介的驻维吉记者争先恐后地抢着提问权,
样子就像一群抢食蝗虫。纳玄烨介故作的焦虑被自以为眼尖的记者转化成情况的
危急,没有人注意到绿眸中的冰冷,那猫玩弄耗子般的悠闲。
" 斯威·特纳这次可死定了。" 嚣张而狂傲的男音刺耳的尖利,放声大笑着,
尼尔森自负的脸得意得有些变形。拿着一杯上好白威士忌,他摇摆着走到哈维斯
尔身边," 干杯吧,哈维侍卫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的好计啊。"
" 哪里,是上将的睿智,不,是将军才对吧。" 哈维不屑地扯动唇角,笑容
的弧度浅得上不了颊面,美丽的言辞却是以令尼尔森瞎眼。
" 哈哈哈,侍卫长,斯威·特纳一死,皇上又回来了,纳玄烨介就算想动我,
也再没有那个力量,等我替补了斯威·特纳的统军职,我看他这个黄口小儿还能
嚣张到几时。"
" 将军说得是。哈维先预祝将军马到功成。"
" 干杯"
酒花顺着杯口的碰撞而溅上天空,哈维斯尔看着尼尔森发红的笑脸,他会知
道斯威·特纳真实的伤情的,GC-20 只是让斯威·特纳擦破了一点皮。不知到时,
他的表情会如何,忙啜一口威士忌,酒香浓郁,正是一瓶陈年的好酒。
" 哈维待卫长,下一步,可就要看你的了。" 尼尔森眯细的小眼里闪着浓郁
的贪婪,冲血的酒晕如同血般的深红。
" 将军放心吧。皇后殿下那边一切都没问题,只等将军的一干' 易碎的家什'
了。" 哈维斯尔看出尼尔森的如意算盘,浅棕色眸里不屑的光更炽:尼尔森真是
太小看楚克与纳玄烨介了。这么丰厚的利润,他只不过帮个忙发货,便妄想着分
一杯大羹。楚克并不是傻瓜,哈维斯尔记得稍早时候自己看到的那双与众不同的
金眸,商人的绝妙算计与君主般不可冒犯的贵气混成军火大王危险的优雅,足以
吞噬他们一个贪婪的灵魂,尼尔森怕是命不久了。他哀悼地皱一下鼻翼," 将军,
放心。"
砰
又是一下碰撞,尼尔森满意地喝干杯中剩酒,正事一定,私欲里对于美色的
贪婪便更不用掩饰,暧昧地冲着哈维斯尔一挤眼:" 哈维侍卫长,既然正事已了,
小老儿就去办点私事了。你慢坐,有任何需要算在我的帐上。我可就先走一步了。
"
" 将军慢走。" 哈维斯尔会意地点点头,看着尼尔森的矮胖身躯消失在感应
门后。慢慢地踱到窗前,夜晚的维吉灯影下熙攘的夜市人群都藏在黑幕之下,热
闹太遥远。
" 敬你吧,我最亲爱的弟弟。" 他举起酒杯,向着北方军部的方向,一只手
探进衣领,在内衣的胸袋中有一张加盟的护贝照片,他轻轻触着照片," 紫蓝儿
……" 叹息着喘着心中的名字,哈维斯尔心中是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让一切都结束吧,所有的结果。" 他低低地说出决断的话语,露出了一分真实的
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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