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六年后,塞北。
版图上隶属大汉王朝统治下的边塞,广阔的疆土上却另有主人。以世袭的方
式交替权力的令牌,不因中原的改朝换代而有所动摇。只是名义上为了大家都好
看,而恭顺地接受策封,就算事实上两不相干,表面上仍旧是和和气气的一大家
子,单图个吉利也好。
" 王,汉廷又来旨了。"
一大早,北塞王府里就热闹非凡。从长安快马不停三十二个昼夜赶来的密骑
却只是送上一册画着美人图像的帛册,真是劳民又伤财。
不屑地扫过心腹家臣手上的东西,微眯的鹰眼里是了然的轻蔑:" 毫无新意,
吕雉还没有死心吗?" 北塞王厝隼轲毅直站在波斯商人进贡的软榻前,让贴身女
婢为自己穿上特地从京城订制的袍服,蒙古族惯有的古铜色肌肤在晨光下微闪着
光,使本就高大的昂藏身躯更显得犹如天神转世,再配上深邃的五官与天生俱来
的逼人霸气,更是引人转不开视线的同时,又不得不俯首称臣," 烧了它,省得
看的我心烦。" 任美婢用爱慕的眼神偷瞄过自己的身躯。在她上前为襟袍扣上前
扣时,毫不顾忌地抱住她,将手探入她衣内,直接欺上傲人的双峰,重重地一捏。
" 王" 女婢吃不住痛,娇嗔一声,一双勾人的眼眸里却毫无羞涩。毕竟谁都
知道,在塞北,只要被北塞王看中,就可以横行无忌。更何况,她求得荣华富贵
之余,还能得到出色如神邸般的王的恩宠。娇笑着,女婢只是将身子更贴向厝隼
轲毅,任他扯开衣襟,露出姣好的赤裸线条。" 王" 她娇吟着,感觉到王伸向裙
下的手探入自己的私密。
" 王" 禁不住微喘,她的眼里却全是兴奋,为了得到王的恩宠,她已在王府
里熬了两年了,终于等到为王更衣的美差。只要被王临幸,她以后都不用再看人
脸色了。身上的衣裳渐褪,她正等着温热的男身覆上自己
" 王,请三思。吕后如今手掌汉廷王权,她已经三下帛册令王选妃,有意将
吕家的人许于塞北,王若断然拒绝,恐有失。" 无视眼前正欲上演的活春宫戏,
北塞王府第一谋士宇文湜以一贯的缓慢腔调说出自己的意见。
" 有失?有什么失,吕雉敢动我,汉廷虽然坐稳中原,但在塞北,哼!" 厝
隼轲毅轻哼一声,挑弄女婢的动作并未稍停。
" 可是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忘了老王爷的遗托了吗?"
" 该死。" 微怒地扫过恭立在侧的谋臣,厝隼轲毅收回手," 你可真会打断
我的' 性' 致啊,湜。" 无视还沉浸在欲望中的女婢依然衣冠不整,手一挥,"
下去吧。"
" 可王" 女婢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机会,留恋地盯着厝隼轲毅。
" 下去" 冰一样的视线划过。女婢但觉身上一冷,突然醒觉惹怒王的后果,
不敢再说,匆忙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瞪一眼破坏了其机会的宇文湜,却被疾
步走入的王府第一武将楚翳看在眼里。
" 湜,你又坏了王的好事。" 忍不住笑意地恭立在宇文湜身旁,楚翳小声地
嘲笑好友。
" 一向如此。" 宇文湜无谓地点点头,对好友的嘲笑照单全收,惹得楚翳笑
出声来,也引得厝隼轲毅不快地眼神。
" 翳,什么事这么有趣?不如说出来,让本王也好为你高兴。" 磁性的男音
听来慵懒而放松,楚翳却明白地知道这是王发怒前的征兆,忙正了颜色,上报正
事。
" 王,我已经按你吩咐,安排密骑入城中驿站休息,但是他坚持要王的回讯
好回报给吕后。"
" 本王的回讯?" 厝隼轲毅不怒反笑," 本王一定会给她一个回讯。她这么
关心本王的婚事吗?好,本王就给她一个王妃。"
" 王,你真的打算要吕家的人?" 宇文湜不相信地抬眼望向微笑的主子。
" 你们以为呢?" 厝隼轲毅微撇唇角,作势轻弹袍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眼中
戾气渐盛," 她既要逼我,我就陪她玩玩。让她知道塞北与汉廷的区别。翳,湜,
你们只管照我的话去回讯,我自有安排。" 冲两位心腹手下挥了挥手,厝隼轲毅
的眼眸中兴起了亮光,残忍的兴味如同野狮狩猎时的样子。
" 是,王。" 知道主上主意已定,宇文湜只有应声,与楚翳交换了个眼神,
温文尔雅的脸上,一双浓眉却怎么也抚不开了。王一向任意而为,可吕雉毕竟是
汉廷目前的掌权者,如果硬碰硬倒也不会全输,可是,暗箭往来,却真的是要煞
费脑筋。摇了摇头,他跟在楚翳后面退出王的寝室,为人臣下,难啊。他只有苦
笑。" 待会儿见密骑回讯,措辞可要客气些。" 他小心地叮嘱楚翳。
" 我知道。" 不是不懂宇文湜的忧虑,楚翳在这件事上却是爱莫能助。王的
脾气没有人敢违逆,即使是他们这些跟随已久的近臣。。" 尽己力,听天命吧。
" 安慰地拍拍好友的肩,他急着去驿站回讯。宇文湜的目标却是机务室,他还得
先一步将要紧的机务整理出来上报王爷。这塞北俨然是一小国,一点都轻忽不得
的。叹了口气,他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 * *
" 咳,咳咳咳" 一大早便听到堂屋里不断的咳嗽声,知道这表明着身体日差
的老人又暗自忍过了一个无眠的疼痛之夜,周澜漪担忧地皱起一双柳叶眉,随意
地用一根木钗固定住满头的青丝,她着急地下了灶,从发黑的破瓷缸里舀起一碗
水,小心地端着走进堂屋。正好看见一脸病容的义父想挣扎着下床,忙放下碗,
奔过去按住他:" 爹,您又不听话了。" 用右手将草枕扶正,小心地扶义父躺上
床,澜漪的眉却在惊觉手指下滚烫的皮肤时皱得更紧,已经烧了两天了,这温度
怎么还不见下降?暗暗摇了摇头,澜漪待义父躺好,才收回手,转身将放在木桌
上的水碗端给老人:" 爹,喝水。等会儿,我帮你熬药。"
" 别费心了,漪儿,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吃什么药都是没有用的,何况
家里也没有闲钱来买药。" 老人将澜漪的神情看在眼里,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地
说着," 咳,咳咳咳" 却忍不住喉里的刺痛,一阵猛咳,将刚刚含进口里的水喷
了出来。
" 爹" 澜漪拿出袖子里的绢帕刚要为义父擦拭水渍,明显的腥红却顺着老人
的嘴角流了下来," 吐血爹,您"
" 不碍事的,这是积在肺里的残血,是旧伤了,你知道的,漪儿。" 老人忙
自己擦了血渍,努力地挤出个微笑对着义女不相信的眼眸。
" 是吗?" 澜漪并不戳破老人的善意谎言,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她看着因为
久病而蜷缩了身躯的义父,看到他泛黄的脸上充血的眼与额上深刻的皱纹,那双
为了安慰而轻拍她手腕的手掌瘦可见骨,青紫色的筋脉随着喘气的呼吸而凸现在
粗糙的掌面上,看来就是穷苦人家里平凡的一个老头儿,有谁还能从这付身躯上
想到当年巨鹿之战里名动天下的长信侯?
" 漪儿,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咳咳咳" 老人困难地咽下了吐沫,对着
澜漪的眼坚定而有力量," 没完成对你娘的承诺前,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一
口气说完这句话,将碗里的水喝尽,便躺下了。眼里的光迅速被疼痛掩盖,仿佛
那只是澜漪的错觉。
对娘的承诺吗?澜漪轻舒口气,隐约记起那一天在青色的帐篷外,那个跪在
她美丽母亲面前的高大男子" 臣周长信以性命担保公主一定平安长大。" 她已经
长大了。从床榻边拿起空碗,澜漪慢慢地走出堂屋,一路听见止不住的轻咳,明
显地从被捂住的口里传出,一声声地响在她心里,她已经长大了,现在该是她报
答的时候了。将碗拿在左手,她摊开右掌,看到掌心指腹处一层红晕,那是从不
做家事的人开始操持家务的印记。轻轻地扯开唇角,澜漪小声却坚定地提醒自己:
早已经没有什么公主了,现在只有一个周澜漪罢了。
走进厨房,她将空碗放好,视线不经意对上水缸面上的倒映的人影,姣好的
面容上一道破坏了倾城之貌的细长刀疤几乎贯穿了整个额面。" 貌既毁,漪儿,
你便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宫廷里去生活,听到了没有?" 那是娘亲一再地嘱咐,以
血划上的坚决。她听到了,也一定照做的。可为了义父,求一次变通,应该也能
让娘亲原谅的。垂下眼帘,澜漪下定了主意:为了义父的命,她可以冒一次险。
厨房里炊烟渐起,澜漪忙碌着已逐渐开始习惯的家事,铁制的炊具相撞的声
音合和着屋里传出的咳嗽的节奏" 咳咳咳咳"
* *
*
" 宇文先生,宇文先生,不好了,宇文先生" 气喘吁吁的女婢一溜小跑,门
也顾不得敲,直撞进标有"机务重地"牌子的红漆木门,出现在宇文湜的面前。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地,连机务室也能闯了进来?"
"是为了,为了小……王" 惊恐地发现一张期待之外的熟悉靥庞,女婢浑身
颤抖地跪了下来,忙不停地磕头求饶,"王,奴婢是太急了,所以才,才会不听
召唤便进了机务室。奴婢该死,求王饶命,饶命……"咚咚的磕头声使女婢洁白
的额前起了红印,磕破的皮脂间是鲜红的血迹。
"太急了?有什么急事让你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呢?"邪肆的鹰眼不因
见血而微显怜悯,黑眸不快的眯起,对于已抖成一团的女婢,只有被违令的不快。
厝隼轲毅以一贯地慵懒斜靠在王椅上,等着女婢的回答,打定主意若她所言有虚,
便要依例处罚。他不喜欢没有规矩的下人,非常地讨厌抗令的奴仆。
"是,是……"女婢惊恐得说不出话,从王爷冰冷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死期。
"擅闯机务室者死",这是府里人人皆明的规矩,她却因为一时情急而犯下了足
以致命的错误,困难地控制着呼吸,想让字语更容易地从喉中吐出,一边却聪明
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坐在王爷身边的宇文湜。"是为了小王爷。席夫子又和小
王爷起了冲突,他说再也教不下去了,正卷着行李准备离开王府,奴婢们不知该
怎样劝阻,所以才想到了宇文先生。奴婢实在是因为心急,求王爷饶命。"
厝隼轲毅惋惜地摇摇头,不是太真心的暗叹一个面貌姣好的可能陪伴就这样
归于黄泉,"为了这种小事……"他轻咧薄唇,就要开口唤侍卫将她拖下去处死
"王,是宇文吩咐婢女们务必尽早禀告关于小王爷的一切的。请王开恩。"
宇文湜却在这时开了口。
"是么?"厝隼轲毅转过头,看到原本埋头处理日常政务的臂助睁大了眼,
坚定的恳求自己饶恕这个下人的性命。他挑起眉,知道再一次的为了"小王爷",
宇文湜一反常态地坚决。深思地用右手轻摩过自己的下颌,他盯着宇文湜的面庞,
点了点头:"好吧,湜,我就给你一个面子。赦她死罪,不过活罪难免,来人,
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提醒其它的人不要再犯。"
"是。"立时有侍卫来将仍跪在堂前的女婢拖走。"谢王爷,谢王爷不杀之
恩。"女婢惊喜地低泣,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打板子毕竟比丧命要好的太多。
她感激地看一眼宇文湜,被带了下去。
"多谢王。"宇文湜没有理会女婢的感激,恭敬地站起身,对厝隼轲毅行了
个大礼。
厝隼轲毅摇手制止了他的感激,鹰眼盯着宇文湜的眸子:"不要说谢,要心
里记着才好。"说完,收回视线,重又专注于手边的政务。
"王,席夫子的事……"宇文湜并不急着归位,试探地问。
"你去处理吧。"不在意地挥手,比起儿子,他更关心政务,"不是一向都
由你负责辙儿的事么?"淡淡的一个颔首,厝隼轲毅下了命令,"你去处理就好。
"
"是。"宇文湜领命,一向温和的眸子里却隐现愠色,似乎为了不受重视的
小王爷心痛,厝隼轲毅瞥到他的神情,眯起眸子,微微地挑动唇角,笑了。
* * *
"周褴衣,祖籍彭城"翻着手中的帛册,宇文湜探询的眼神直盯着对面站着
的年轻人。
"是。"站在大厅中央的年轻人点头,状似恭敬地回答,虽然只是一身粗糙
的白色襟衫,可眉眼间隐约的神情却总令宇文湜感到莫名的熟悉。
奇怪了,不由自主地皱眉,宇文湜放下手中的帛册,仔细打量这个俊美得不
似男子的年轻人:"你的策论将其它的应试者都给比了下去。"
"是么?"淡淡的一个微笑,年轻男子听到宇文湜变相的赞赏只是扬了扬眉,
而宇文湜总觉得他的这个动作只是为了迎合自己的期待。若果真如此,那这个男
子即使年轻的让人羡慕,也不可小觑了。他温和的表情里加了一分慎重:"你为
什么要来应求王府西席教职呢?以你的才华似乎该更有抱负才对吧。"宇文湜不
动声色地设下陷阱,只要年轻人稍有错对,便预备将他拒之门外。现在正是多事
之秋,为了王府的安全,就算错失了一个人才他也只好认了。他看着一脸闲适的
年轻男子,习惯的温和中加了明显的严厉。
"一介布衣,就算要有作为也该有路可攀吧。王府不正是我的机会吗?宇文
先生,我以为你会喜欢我的坦诚,没想到你多疑到不相信自己的眼力。"缓慢地
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说出,周褴衣澜漪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北塞王府的门禁如
此之严,连一向只求才的宇文湜都变得紧张若此,明显是证实外传的北塞王与吕
雉冲突之事属实,自己选在这个时候进入冲突之地的北塞王府是否太不智了。微
颦眉,她认真考虑自己的行为,一双手不自觉地探向腰间,摸到衣底里蜡丸状的
凸起,她本只想将此物交给王府中人以求得赏赐好为义父买药,可看到王府为小
王爷招西席教师而设考,一时好玩便下了场……罢了,若在此时反悔交出密函只
会更令宇文湜怀疑,不如将就在王府任职,以薪金为义父求诊,更为可观。打定
了主意,澜漪抬起头,对上宇文湜听了其回答后而更加赞赏的目光,诚恳地开口:
"宇文先生,你即单招我入堂,必对我有一些赏识。我的确单纯为财而入王府,
你不必多虑。何况,真有二心,也肯定早想好对付你盘问的法子,你可省些力气,
只回答要不要我即可,也好让我另寻去处。"澜漪故意将话说得十分不客气,知
道以宇文湜的性子,这些话只会坚定他渴才的决心。
果然,宇文湜淡淡地绽出笑容,看着她似乎愤慨的表情点了点头:"周夫子,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为小王爷上课呢?"
"明天就可以。只是想请宇文先生先让褴衣支些银子,以让病父求诊。"暗
暗松口气,澜漪放下探在腰间的双手,向宇文湜回了个礼节性的笑容。
"没有问题。"宇文湜点了点头,重翻了一遍手上的帛册,他以看似简单的
" 礼义"一题考来应职的十几位名士,却只有面前的这个答出为王之道,何况看
他今天与自己的应对进退有道,应能制得住小王爷,便用他好了,反正还有小王
爷那一关。宇文湜将帛册放在桌上,从袖中拿出一面玉牌交给澜漪:"你用这个
到帐房领五十两纹银,今晚便搬进王府,明天我找人领你去见小王爷。"
"多谢宇文先生。"
"不用,你先去安顿父亲吧。"
"是。"
宇文湜看着澜漪拿着玉牌转身离去,注意到他额际的伤痕,应该是刀伤吧,
可惜了这张脸,但男子的容貌有什么打紧,宇文湜醒觉自己的无聊,失笑地摇摇
头,还要先去禀报一下王爷才好,他本渐开朗的温颜又起了愠色。
* *
*
"咳咳咳咳咳"止不住喉间的刺痛,周长信费力地咳出胸中的瘀气,不意外
地看到手心中积聚的腥红,摇了摇头,他握住拳头,将它藏在身侧,不让正背对
着自己收拾行李的澜漪看见。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简单地挑了几件男装,用
一块方巾作底打了个包,澜漪将五十两纹银放在桌上:"爹,你用这银子去找陈
大夫抓药。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就住在药铺里,他和陈大嫂
会照顾您的。"澜漪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又将义父的衣服挑了几件出来依样帮他
打成个小包。
"我知道了。"点头应着,周长信饱经风霜的眼里藏着忧虑。虽然看上去他
早已不是当年的项羽帐下第一猛将的长信侯了,可并没胡涂到不了解北塞王府里
的诡谲与混乱:吕雉几次要赐婚北塞王而遭拒,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以吕雉那
记仇又重猜忌的性格来说,除非北塞王改变主意成婚,否则必将设法取代其位。
塞北这块地太大,她也早已肖想得太久了。"北塞王府太危险了,漪儿,万一你
被发现,那么……"
"不会有万一的。爹,谁都知道虞侯带着小公主逃命时被韩信一箭两命射死
了。"澜漪打断义父的话,将整理好的两个包并排放在床榻边,转过身来,看着
周长信,一双水眸里满是打定了主意的平和,"我会小心的,周褴衣只是个教书
的男子罢了。"她的神情坚定而美丽,有种不可动摇的说服力,看起来与记忆中
的女子一个模样,周长信恍惚地点了点头,知道再说无用,只是叮嘱地拍了拍澜
漪的手:"你小心些,我会在陈大夫那儿等你的消息。"
"我会的。而且你放心,我只要赚够一些银子便会请宇文湜代为推荐,去哪
个教馆重谋职,这样以后也有个生计。"澜漪扶义父从床榻上坐起,站到地上,
"我先送你去陈大夫那儿。"她拿起边上的两个包。
"好。"周长信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她往外走,他无法反驳澜漪的决定。
是他太没用了吧,这十几年来,只能保公主长大,却无力给她锦衣玉食还要她为
自己操心,他这个人臣真是愧对故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会领兵作战罢
了。眼角瞥到一身粗布男装的佳人,他竟感到眼角有些湿润,小公主已经这么大
了,他该怎样再去完成对故人的承诺,没注意一双玉手扶上了他的臂膀。
"爹,您不用愁,漪儿会做好的。……对娘的承诺,漪儿一样也没有忘。"
柔和的轻灵女音在他耳边轻响,他感到臂上轻柔却坚定的力量,抬起眼对上狭长
的丹凤眼,在额际的红痕下,水眸却显得更加易于引人视线。他怎么能放心,一
直不敢承认的事实,面前的这张靥庞与暗自心怡的佳人其实一模一样:那是名闻
天下的倾城之貌,即使化身男子,也容易勾人魂魄的,澜漪毕竟是虞姬的女儿啊
那个倾了国的佳人。
* *
*
"听说辙儿的西席,你已经选定了。"晚膳后,依惯例该待在机务室处理政
务的宇文湜却被兴致突起的主子叫住,与同样事务繁忙的楚翳一起,陪着一脸兴
意的厝隼轲毅在王府后花园中品酒。
"是。他叫周褴衣,祖籍彭城,在塞北已经十年余,臣查过他的身家,应没
有伪造。"酒过三巡后,厝隼轲毅突然开口让宇文湜意外地挑起眉毛,王是在关
心小王爷吗,真是让人"感动"了。
"湜,听说这个夫子是你从十几名来应职的名士中考出来的,应该很不简单
吧。"楚翳感兴趣的插上一句。今日为了检查都城守备,他一直不在王府中,只
在回来后听送茶的女婢私下论说那被选中的男子不但年轻而且样貌极为引人。他
不由心生好奇,想一睹其真人风采,可惜又听说他明日才开始教课。"他是叫周
褴衣,这名字真怪,不过能被你挑中,湜,他肯定是个人才。"端看他能否过得
了小王爷那一关了,楚翳想起自己的小主子,只想摇头。
"他的确出色。"宇文湜淡淡的点了点头,若有所盼的视线却不着痕迹的紧
跟着坐于上位的厝隼轲毅。
" 他怎么没即刻住进府里?"感觉到了宇文湜的些微紧张,厝隼轲毅却只是
端起酒来轻啜一口。
"他要回去安顿父亲。"宇文湜回答主子的疑问。
"是个孝子喽。"点点头,厝隼轲毅抬起手将酒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留恋
地抿了抿唇,赞赏地眯起鹰眼,"果然是坛好酒。"
"是啊,王,酒很不错呢。"楚翳赞同地跟着喝干了杯中的酒。
满意地咧开唇角,厝隼轲毅将视线转向宇文湜,"好好观察吧,施以薄恩,
留待我用。他的策论写的很得我心。"
"王问周褴衣,只是为了这个吗?"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宇文湜仍忍不
住皱眉,微显急切地盯着厝隼轲毅的眼,口气听上去近于指责,"王不是因为关
心小王爷才……"
"湜,你失礼了。"楚翳生怕好友因一时行失态而开罪了王爷,忙放下酒杯
打断他,一边担心的瞥向主子,恳切地低下头,"王,请恕湜无心之过。"他努
力打着圆场。王对小王爷冷漠早已是全王府公认的惯事了,湜怎么老在这个问题
上出错,皱起眉,楚翳不解地瞪一眼好友。
"无妨。"厝隼轲毅微笑不改,对着楚翳甩了甩手,被宇文湜紧盯住的鹰眸
波澜不兴,示意随侍在侧的婢女斟上酒,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停了一停,回答
宇文湜的提问:"我只对有用的人感兴趣。"又抬手喝下一杯陈酿,满意地品着
舌尖的酒香,微醺的眼却不曾漏掉宇文湜眼中未及收回的愤慨那使儒雅靥孔上的
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纹,"湜可真是关心辙儿啊,让本王也有些嫉妒呢。"唇角咧
得更开,厝隼轲毅的话让人摸不清真假。
" 湜只是为了王爷才关心小王爷的。"楚翳猛扯着好友的衣袖,在桌底下暗
踢了他一脚。
" 湜只是为了王爷。"宇文湜醒觉自己的失态,顺着楚翳的话向主子示歉。
厝隼轲毅点了点头,接受两位爱臣的说辞:"本王替辙儿高兴,有你们两个
的衷心拥戴,他的王位怕比我还要稳些呢。"
" 王爷说笑了。" 宇文湜听出厝隼轲毅的言外之意,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湜自当以王爷为重。"
"是吗?本王的荣幸。"厝隼轲毅接受他变相的敬酒,君臣三人重又恢复刚
才的热络,只是厝隼轲毅的眸子里始终有光在闪,他不关心王儿吗?也对,该去
看看了,顺便会会那个周褴衣,他点了点头,又饮进一杯酒。
* * *
"周夫子,这边请"提着灯的女婢一边在前边带路,一边还不时地转过头,
借着夜色的掩护偷瞄身后跟着
的这个才进府两次便已" 美" 名闻遍婢女间的俊夫子,果然名不虚传:一双
剑眉入鬓,丹凤眼中睿光慧黠,鼻挺唇
薄,白衣飘飘,俨然如画中的浊世佳公子。若不是额际狭长明显的红痕,简
直就是玉雕的完人一般。女婢偷瞧的视
线冷不防与澜漪四处打量的目光对个正着,不由羞红了双颊,讪讪地掩饰自
己的失态,她努力以和缓如常的口气向
澜漪介绍王府里的情况:"夫子住在小王爷寝的后面,宇文先生说这样好方
便夫子与小王爷亲近。这里是王府的东
南院,名唤' 思楚'."女婢一边说,脚步却不稍停,在曲折的回廊间穿行,
让一边浏览王府夜景的澜漪几乎有点
跟不上。
"'思楚' ?很奇怪的名称?"一心二用地听着女婢的介绍,澜漪在乍听到熟
悉的久违字眼时心中一动,忍不
住开口询问。
"' 思楚' 是老王妃起的名字,她原是中原的汉人,听说她是楚国人,嗯…
…就是楚霸王项羽的楚国。"女婢
听得俊夫子询问,知道他在听自己说话,不由解说得更为详尽。
"项羽的楚国人,你知道得还挺多的吗?"
"那是早前听席夫子,哦,就是之前教小王爷的那位夫子说的。"女婢不好
意思地转过头,冲澜漪笑笑,"周
夫子不要取笑香雪才好。"
澜漪微笑地摇摇头:"怎么会呢,你还听夫子讲课吗?"
"不是的,香雪没那个福气,是站在廊下伺候的时候偶尔听到的,奴婢们是
没有资格听夫子上课的。"自称为
香雪的婢女认真地回答澜漪随口的问题,语气里隐藏的深深渴望使澜漪好奇
的收回游移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
这才发现这为她打灯带路的女婢才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一张圆圆的苹果脸,
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因为疲惫的缘故而
泛着血丝,看来红通通的,才及她肩的身高配着两条大麻花辫,看来便是个
单" 蠢" 的小姑娘。澜漪默叹口气,
知道面前的小女婢正是自己最不想接触的人种之一,太过单纯善良,看着她
因为自己的注视而羞红的双颊,她一
边告诫自己要与之保持距离以防被之好心牵连,一边却下意识地开了口:"
香雪,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夫子。还有一年便及笄了。"小女婢羞涩地笑着,在领着澜漪左
穿右插半晌后停下脚步,"周夫
子,到了。这儿就是您以后的住处了。"
澜漪跟着她停下步子,面前是一座自成院落的独居小楼,两层高,木质的隔
板上刻着美丽的花卉图案,在若
隐若现的灯影下栩栩如生,她仿佛就能闻到风中清幽的花香,楼前后又种了
一圈旱榕,挺拔的树身苍郁葱翠是塞
北少见的风景,很雅致的院落,而且适合真正的读书人。澜漪赞赏地看着眼
前的景象,甚至忘了随着香雪移动
脚步。
"夫子,进来呀。"香雪推开原本叩着的楼门,将手里提着的灯放在桌上,
暗黑的空间立时亮堂起来,她用
火镰子点燃桌上的另一盏座灯,用手拿着,领澜漪上楼,"夫子的寝室与书
房都在二楼,一楼是夫子想独食与待
客时用的。"澜漪随她上了楼,楼上共有三间阁室,香雪推开中间的一扇门,
走进去,"这是夫子的寝食,右边
那间是书房,右边那间是夫子的随身小婢住的。"她将手中的灯放在桌上,
澜漪就着灯光打量以后短时间内的栖身
之所:很简洁的摆设,一张大床铺着崭新的被褥靠在东墙角,一张长桌放在
正中,两把长椅与一排大衣柜,必备
的茶具放在桌上,简单却令人舒服,只是"我没有随身小婢。"
澜漪将肩上的小包放在桌上,准备将衣物挂进衣橱,却被香雪抢过活计,看
着她略显紧张的一个羞涩甜笑,
对着她施个礼说:"香雪以后就是夫子的随身小婢了。"
"我不需要随身小婢,香雪你回去吧。"澜漪头疼地想着自己最害怕的便是
在王府里与人亲近,一来不合自
己习惯冷淡的性子,另一方面却是怕身份被识破,单是性别一事已足以令她
烦恼,而香雪太过单纯热情,留她在
身边只会坏事。可是只怕不能如愿。
"夫子,您莫不是嫌弃香雪。香雪很能干的,真的,别看香雪年纪小,可是
在王府里已有十余年了。香雪可
以照顾夫子的。求求夫子不要嫌弃香雪,否则宇文先生怪罪下来……"香雪
着急地恳求着,兔子似的眼睛里就要
流下泪水。早前被宇文先生点中来伺候新夫子,她就很高兴,只怕夫子会嫌
弃她不够聪明伶俐,现下噩梦成真,
她不但伤心遭到俊夫子的嫌弃,还要担心宇文先生的怪罪。虽然众人皆知宇
文先生一向宽带下人,可听说王爷也
很重视新来的夫子,她若怪罪下来,香雪打了个冷颤,想到原本一起伺候小
王爷的女婢香兰,她被板子打得至今
下不了床,她每次给她换药,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处都好害怕。香雪噙着泪,
对着澜漪跪下来,咚咚的磕头,"求
求您,夫子,收下香雪吧!"
澜漪连忙扶起她,看到小女婢光洁的额上已起了红印,无奈的抿紧了唇,她
只有点头。暗暗地嘲笑自己,早
在看清这小女婢的性情时便该有所察觉,便以为自己已够心硬,还要冒险一
试,结果只是自讨苦吃。
"谢谢夫子,香雪帮您收拾床铺。"香雪喜极得掉下泪来,又忙用手去擦,
两只眼被泪洗得更加发红,连鼻
头也因为忍哭而憋得通红,看来真如兔子一样。澜漪忍不住撇开了唇角,待
香雪收拾好床铺,她摇手停住香雪欲
收拾行李的动作,从靠窗口的位置看到愈黑的天色,估计至少也是一更时分
了,她转头对香雪吩咐着:"别收拾
了,先放在那儿吧。明天一早还要去见小王爷,你先去睡,回头叫我。"
"是的,夫子。"香雪乖巧地点头,向澜漪行了个礼,正要走出去,却又停
下身来,转头对澜漪说:"香雪就
在夫子的隔壁,夫子有事就叫香雪。"
"我知道了,去睡吧。"澜漪答应却仍不见香雪行动,奇怪地看着她犹豫的
神色,像决定着什么攸关生死的
大事般挣扎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香雪以前是伺候小王爷的。小王
爷是个好主子,只是有时脾气有些大,
现在香雪伺候的是周夫子,以后就是夫子的婢女,要忠心于夫子。所以,所
以……请夫子小心提防着小王爷。"
她脸涨得通红,说完话便飞快地向外跑开,还不忘将房门给澜漪带上。澜漪
知道她的意思,虽然她话说的有些颠
三倒四,可含义却还清楚,以前她帮小王爷,现在却要担心自己的主子被小
王爷欺负,真是个小丫头。澜漪失笑
地摇摇头,其实不用香雪提醒,她也知道该提防那个小王爷,那个五年间气
走九位名闻塞北的饱学之士的十岁男
孩究竟生得怎样?她其实很是期待。
吹熄了灯,她躺上香雪整理好的软榻,感觉到上好的绫罗与皮肤相触的质感,
几乎想要叹息,太久远的记忆
里,这份触感记录了太多不该被回想的事情,翻身下了床,澜漪将随身带来
的一块粗麻布垫在被褥底层才重又躺
回床上,还是让自己习惯粗糙的麻布吧,即使磨得细嫩的肌肤生痛,也好过
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不该有的奢想里。
叹了口气,她闭上眼,睡了。
这是她踏入北塞王府的第一个晚上,辗转反侧,旧梦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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