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是悄悄地被推开的,蹑手蹑脚进来的人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似
的。酸涩的眼有些痛,在乍见到阳光时甚至被刺出了一片水雾,抬起手轻揉两边
的额角,澜漪从床上坐起身来:" 香雪,我醒着呢,不用那么小心的。"
" 啊" 本准备先一步将夫子还放在桌上的行装偷偷收拾好的香雪被预料外的
声音吓了一跳,轻喊出声,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抬起眼对上坐在床榻上的澜漪,
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夫子,早"
" 早啊。什么时辰了?" 澜漪掀开被子,下了榻。任香雪为自己披上外袍,
一边庆幸着自己的先见:为防暴露身份上的秘密,她连睡眠时都绑着白布,穿好
中衣。即使胸口疼得厉害,效果却是好的。
" 快过寅时了。夫子,您不用急,小王爷都是过卯时才起身的。" 香雪为澜
漪扣上袍带,与自己景仰的对象靠得那样近,她觉得连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了。
深深的吸口气,香雪暗骂自己的不争气,不经意间闻到奇怪的香气," 夫子,您
的身上好香哪。" 雅而不浓的气味嗅上去甜甜的,让人心里很舒服。香雪忍不住
又用力嗅了一口,确定了香气的来源是身前的周夫子,好奇的睁大眼,怎么男子
身上也会有香味的吗?
" 噢,是我妹子熏的兰香,姑娘家爱干净,非要将我这个作兄长的衣服弄得
香喷喷的。唉,香雪,你可别四处乱说,大男人身上香气四溢,传出去太不象话
了。" 澜漪笑着叮嘱香雪,微拧的眉配上状似无辜的神情,就像一个宠爱妹妹到
无计可施的好兄长的模样。
香雪羡慕地想自己要有这样一个哥哥该有多好,一边用力地点头,向着澜漪
认真地承诺:" 香雪不会告诉别人的。" 心里却忍不住地可惜,可惜王府里没有
这种味道的熏香,否则自己一定想法弄来如夫子妹妹一般为他熏衣。周夫子很适
合这种香气呢,有点冷,却让人闻的很舒服。
澜漪不知道小女婢的心思,在得到她的承诺后放下心来,一边整理仪容,将
自己扮成男子的模样,一边却在想要如何掩盖自己与身居来的淡淡兰香。妹妹的
借口骗骗小丫头还可以,若对上传说中暴虐莫测的北塞王厝隼轲毅,又该如何搪
塞呢?那个风流之名传遍塞北的王爷据说还是逐香圣手,若被他看出破绽,只怕
自己性命不保外还会牵连义父,真是伤脑筋。微拧眉,澜漪看到香雪满意地从自
己身前退开,知道已打理妥当,看了看天色,应该是卯时了,该去见学生了。"
香雪,你带路,去见小王爷吧。"
" 可夫子你还没吃早饭呢!"
" 等见过小王爷再吃吧。" 澜漪好笑地看见原本满脸堆笑的小女婢耷拉下眼,
知道她是好心想拖延自己" 遭难" 的时间。可是越拖,那小王爷便越有准备对付
她。横竖他不敢下令杀她,便让她会会那个才十岁便得了其父恶名的小魔头吧。
期待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向清冷平和的丹凤眼,澜漪无法否认自己的好胜心,
被压在传自母亲那里的谨慎天性后的还有那自生父里来的骄傲。" 走吧,香雪。
"
" 是,夫子。" 香雪无奈地点头,从前面下了小楼。不明白周夫子怎么还笑
得出来,他要见的是小王爷呢,这王府中最让人头疼的人物。
* *
*
北塞王府占地颇大,几乎是整个塞北都城的三分之一。府里总分为四大院,
分别是王爷住的" 栖龙院" ,小王爷住的" 思楚院" ,王爷姬妾住的" 倚贵院" ,
与心腹家臣们如宇文湜和楚翳住的" 贤亭阁院".平日里,四大院独立成体系,婢
女侍卫也全部隔开,除了王爷与钦准的两位大人宇文先生与楚将军外,谁也不能
未应召便跨院走动。违者轻打板子,重丧命。就连小王爷也曾因未奉召进栖龙院
而被责打,若不是宇文先生一力求情,怕小王爷的命都被打丢了。王爷更因此颁
下禁令,命令所有"思楚院"的下人看好小主子不让他再四处乱跑,使得小王爷
形同被软禁,除了宇文先生外,无人理会……
一路上跟着香雪东绕西拐,一边默记路径,一边听好心的香雪介绍王府典故,
澜漪的心中对北赛王府的基本情形已有了大致了解。有些佩服那个让香雪提到便
不由自主地打颤的男人厝隼轲毅,他以铁腕分隔了王府的众多人口,实际上巧妙
地预防了因勾结而起的可能纷争,真是聪明。只是对儿子都如此冷血,却厚待了
两位心腹家臣,难道不怕他们有二心吗?怕不会那么简单,还有宇文湜,不管从
早先的自己去接触,还是此刻由香雪口中探知,这位深得北塞王府的下人之心的
智臣宇文先生甚至代主子对小主子善尽关照之责,难道只是为了今后的富贵长存?
谨慎地摇摇头,澜漪努力约束自己不该有的好奇之心,猜测太多只会把自己拖进
不该有的险境。当年韩叔曾经教过自己的"面疑而不对",她怎么能忘了。
在又随香雪拐了个弯后,感觉眼前豁然开朗,庆幸终于从狭长的回廊走到了
小王爷的寝宫,用手拉了拉衣摆,确定不会露出马脚,澜漪站直身,以书生间常
见的八字步踏进了眼前在阳光下溢彩的琉璃宫门,她的第一个学生呢,丹凤眼映
照着豪华宫门反射的彩光,显得兴味十足。
"小王爷,新夫子来了。"若大的空间里布满了奢华的痕迹。以金色为主调,
绫罗的纱幔飘扬在窗前,镶金的大理石桌案摆放在厅中央,玉制茶具,帛册书卷,
每一步都让人感到北塞宫的富华,炫耀得不让人感到庸俗,也是很难得的了。澜
漪评估的眼划过一丝欣赏,从香雪那儿得知王府里的一切摆设都是由北塞王决定
的,佩服他的张狂,也怪不得让吕雉那样忌讳了,这样个性的男子
"夫子,哼不过一界布衣,见到本王也不下跪行礼吗?"童音很轻朗,本是
应该耐听的好音质,却偏被刻意地弄尖,加上些做作的狐假虎威,听了让人讨厌。
澜漪欣赏的视线被打断,不快地抬眼望向坐在大厅中央一把高椅上的男孩儿。
很漂亮的男孩子,剑眉星目,悬胆鼻,看得出长大后必是得很多姑娘喜爱的男子。
可现在,一双黑眸里堆着厌恶,手指直指向她的鼻尖,看上去无理而且莽撞。轻
滑一步,避开指向自己的指尖,澜漪淡笑着开口:"布衣也是夫子。夫子为师,
你再尊贵也只是个学生,我不叫你下跪行礼倒也罢了,你还敢要求我,真是个无
礼的小子,竟然已习师了五年吗?怪不得其它夫子都教不下去了。原来是朽木不
可雕。"丹凤眼一扬,对上被她的话气得脸红的小男孩,澜漪面色一整,口气严
厉地说:"还有不要随便以手指戳人鼻梁,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就算是真正的君臣
也是极大的失礼,另外你怎么可以自称' 本王' ,据我所知,北塞王的权衔还在
你父亲头上,你想反他不成?"
"你"小男孩没想到自己的下马威不成,还被澜漪厉言教训了一顿,一时找
不出话来反驳他,又怕他真的将自己的失言告诉父王,召来责罚,求救的大眼瞥
向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侍从。
澜漪看在眼里,知道有异,也随着瞥过眼去:角落里站着一个五十开外的老
头,虽然也是一身仆服,可衣服的料子明显比其它人要好上许多,而且老头看上
去十分健硕,腰挺得笔直,踱出的步子虽慢,却十分稳健,他从角落里走出来,
慢慢地走到澜漪面前,一双眯细的小眼在看向澜漪时却放出刀刃似的锐利光芒。
他慢吞吞地向澜漪行了个礼,状似恭敬地称赞:"周夫子好厉害的一张嘴。"
"书生以笔、口混饭吃,若口齿不灵,岂不容易饿死街头。"澜漪如常地闲
笑着,心中却是一凛,这老头儿是谁?
"林管事"小男孩着急地唤着老头儿,澜漪趁他转头,略向后退了几步,退
到香雪身前询问地望向她。
"林管事是府里的元老了,他是思楚院的总管事。"香雪小声地告诉澜漪自
己所知道的情况,崇拜的眼神紧盯着自己的新主子,周夫子好厉害,竟然几句话
就逼得小王爷搬救兵,她身为贴身小婢都觉得好有面子。
"总管事。"澜漪点点头,以眼神谢过香雪,直觉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但
习惯地压下疑问,她现在最紧要的是先过了这明显为难她的一关。这小王爷其实
不足虑,赶走了几位夫子的幕后" 功臣" 怕是这个林管事才对。
果然,小男孩与林管事密语几句,竟然努力收藏眼睛里的厌恶,收回指向她
鼻梁的手指,甚至一脸
热切地从那把大高椅跳下来,纡尊降贵地走到她面前,抬头盯着她的眼睛说:
"你要当我的夫子吗?那也行,不过你要通过了我的考试才算数。"
"考试?宇文先生不是已经考过了。"澜漪知道麻烦就要来了,但自己偏不
能回避,只有睁着丹凤
眼,看男孩漂亮眼睛中渐深的诡谲,听他用装出来的孩子的天真大喊:"那
不算。你要通过我的考试,我出的题才是。"
"是么?原来宇文先生的题出得不好,小王爷打算重来。" 澜漪以言语挑逗
着小男孩玩,发现在提到宇文湜时,孩子眼中的温情,那是骗不了人的信任,丹
凤眼微眯,有了些计较。
"不是宇文先生出的题不好。而是……反正你要通过的考试。"小男孩儿着
急地想要解释,却偏又不知怎样开口,只好近乎蛮横的大嚷。澜漪心情大好,想
再挑弄挑弄这男孩子,也好磨些时间供自己思考对策,可是忽略了一旁虎视眈眈
的林管事。老头咳嗽一声,缓缓地开口:"周夫子,何必逗小王爷玩,还是先让
小王爷心服以便开始授课才好。"
状似无意的恭敬话语却正切断澜漪的如意算盘,逼得她只有开口应承:"澜
漪只有请小王爷出题。"暗暗在心里提醒:姜还是老的辣,自己可不能小觑了这
只老狐狸,否则只怕要枉送性命。她转过头对着老头的脸,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
男孩,淡淡的抿了抿唇,向着男孩施个书生礼,问他:"那小王爷要考澜漪什么
呢?"
小男孩似乎没想到澜漪会这么快低头,被猛然接近的玉颜吓了一跳,有一瞬
间的怔愣:这个夫子长得好象画里的人,看了很舒服呢。懊恼地甩甩头,他不敢
相信自己这么快便起了动摇之心,暗自告诫不可心软,想起林管事说的话:夫子
们都是为了亲近爹以求自身富贵才来教他的,一个都不是好东西。就算这一个长
得好看,也一定是不安好心的。他下定了决心,专注视线,对澜漪出题:"如果
你有办法没得到父王应召便安全进退机务室一次,我便认你为师,再无违抗。"
"呀"香雪闻言失声惊呼,澜漪看到厅下的下人们闻言莫不露出惊恐之色,知道
这机务室肯定是王府重地,擅入者死的。想到香雪提过面前的男孩不过是未经奉
召觐见父亲便差点丢了性命,连亲生儿子尚且苛刻如此,自己这个外人就更别说
了。"怎么,不行吗?那你认输好了,去跟宇文先生说你没胆教我,自己请辞吧。
" 男孩子见澜漪只是睁着眼却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准备退缩,忙说出自己的打算,
黑眸里全是兴奋的喜悦,而心里暗暗感觉的失望只当是个错觉。他努力地抬高了
头,做出不屑的形状,用手推推澜漪,"你快滚吧。"
"若是对夫子说话,用敬语会比较好。小王爷,或者还是叫名字吧,听来舒
服些,厝隼辙,对吗?"
"大胆,你敢直呼我的姓名!"小男孩跳起来,将刚刚因为推她而反被握住
的小手从澜漪的柔荑中甩脱出来,不敢去想自己一时的失态,竟然留恋这个白净
书生手掌中的温度。
" 为什么不敢呢?我答应你的考试,你很快便要对我百依百顺了不是吗?"
澜漪任他挣脱自己的手,天性里本就不爱与人接触,刚才也只是为了反制厝隼辙
这个硬要充大人的小男孩罢了,不过才十岁,她若好好教,也许可以做出点事情
来看看。
"什么,你答应我的考试?"男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夫子" 香雪着急地
想制止新任主子的莽撞,夫子知道他答应的是怎样的试验吗?擅闯机务室者死啊,
她想到至今躺在床上的香兰,打了个冷颤。"香雪"林管事不待澜漪有所响应,
便抢先开口,对香雪摇了摇头,"要相信自己的主子。我没教过你吗?"香雪被
他如针的冰冷视线刺得低下头来,只能噤声:"是香雪愈矩了。"嗯。"林管事
满意地点头,冲澜漪笑眯了眼,"夫子好胆识,我与小王爷就静候佳音了。"
"劳管事您费神了。"澜漪回他一个笑脸,看向厝隼辙的丹凤眼自然地一挑:
"你也要守住你的诺言才好,厝隼辙。"
"我一定会,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澜漪咧开唇角,要全身从厝隼轲毅的
规矩下而退吗?她会的。"香雪,我们走吧。"
"去哪儿,夫子?"
"机务室。"
"啊"香雪惊疑地抬起头,恐惧地看着点头肯定自己听力的澜漪。
"香雪"林管事提醒地冷哼一声,"不要违逆主子的命令,我教过你的。
"是。"香雪依言转过身:"夫子,请"澜漪点点头,跟着她踏出思楚院的
主宫门,往栖龙院前行。
* * *
"机务室是王爷处理政务的重地,平时除了王爷只有特别许可的人像宇文先
生与楚将军才能进入。如未经传召擅闯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夫子,你现在改变
主意还来得及。"一踏出小王爷的寝宫,离开林管事的视线,香雪就忍不住扯住
澜漪的衣袖,恳求他不要冒险,生怕这个自己才伺候了一天的主子便要因为小王
爷的恶意为难而去枉死城报到。
澜漪好笑地看她暗红的眼眶,安慰地拍拍她的头:"不用担心,香雪,我有
分寸。"
"可是……"香雪还不死心,想阻止澜漪的脚步,逼得澜漪只好板起脸,冷
声呵斥:" 香雪,你只管把路线告诉我就行了。"
"是的,夫子。" 香雪低下头,收回扯住夫子衣袖的手,心里知道夫子不要
她带路而只要路线图是怕她犯了奴婢不能跨院走动的规矩,她知道自己无力阻止
夫子的行动,只有尽责地将路线图说清楚:"机务室在王爷的栖龙院和家臣们的
贤亭阁院中间,从思楚院的北门出去,直穿过栖龙院就行了。可是夫子,您未得
王爷准许,可能连栖龙院都过不去。"
"没有别的路了吗?"
"有,从王爷姬妾们住的倚贵院绕过去,从栖龙院的边上走,宇文先生每次
看完小王爷后怕惊动王爷,回去都是这么走的,这条路没有侍卫,只是有些难找。
"
澜漪默记下香雪的话,难找吗?她并不以为,这条路没有守卫,正和她心意,
"好了,我知道了。香雪,你回去等我。"
"夫子,你还回来吃饭吗?"香雪欲言又止,硬挤出一句话来,怯怯地看着
澜漪。
"中午饭,我看是不会回来吃了。"她扔下一头雾水的香雪,自己出了思楚
院的北门,昨晚她是从王府的正门进来的,正路过贤亭阁院,她记得宇文湜召见
她的那间阁室后就有一座琉璃的长盘屋,如果她记得没错,那块金匾上写的正是:
" 机务重地,闲人莫入".算天也在帮她吗?她放慢了脚步,看到一路上经过碰到
的侍卫女婢无不用怜悯的目光看她,那隐含的幸灾乐祸是对一个垂死者的笑话。
只是她怕要让他们失望了,丹凤眼一闪,滑过一丝不确定的光,她只担心一点,
如果不幸让厝隼轲毅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要怎样脱身才好,传言中的北塞王可
是求才若渴的,"人才如见到,要么留为己用,要么毁杀之。免得将来养虎为患,
这才是为王之道。"淮阴侯韩信所着的《王道说》里的金玉良言她不敢忘,而曾
经远拜韩信为师的老北赛王想必也不会忘记教给自己的继承者吧。就让她来赌一
赌,试试厝隼轲毅的为王之道,顺便也测一下自己的才能。荒废了许久的宫廷学
术,在长久的避逃生涯里磨灭殆尽,自己都不知道还记得几成,好胜心一起,澜
漪在心里嘲笑自己,始终是不甘平凡的,她无法忘记真正的身份项羽和虞姬之女。
娘,原谅我。默念一声抱歉,澜漪抬脚踏入贤亭阁院的边界。
* * *
"他到哪里了?"
机务室内,北塞王厝隼轲毅一边翻阅着例行的属臣奏折,一边与宇文湜、楚
翳商量秋祭庆典的相关事宜,一年只有一次的机会让那些属臣们阿谀拍马,显示
才华,若不好好安排,又怎对得起自己看戏的心情。厝隼轲毅噙着笑,吩咐楚翳
在各地属官入都城之前颁下指令,所有守卫军必须留驻原地,除非他亲自下令,
否则任何人无权调兵遣将。楚翳认真地听着,尽责地记下主子的吩咐,却突然听
到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手中笔一顿,不解地抬头询问:"他?那个他?"
"应该已经到贤亭阁院了,王,再等等。就快了。"宇文湜以习惯的方式将
北塞的日常政务奏折与王府里的各院呈书按轻重缓急分类,,一起递给厝隼轲毅,
闻言只是轻扯出个笑容,手上动作却不稍停。
"是吗?他的速度未免太慢了,看来他没有选择最近的路走。"很聪明的做
法,没有去闯栖龙院,作为刚入王府的新人来说,应该是不会知道他最近颁下的
指令的:无召入栖龙院者死,无论身份、地位。算是捡回一条命,只是他选择的
路……" 湜,他的那个贴身小婢是你选的吧?"
"是的,王。臣从小王爷身边随便拨了一个给他,想帮他多亲近小王爷的。
"宇文湜恭敬地回答,没理会拼命向自己使眼色的楚翳,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
主子跟前,送上刚做好的急件提纲。
"你倒是有心。"接过宇文湜送上的提纲,厝隼轲毅极快地扫了两遍,用朱
砂笔在其后作了批示,又递回给宇文湜。
"王,您到底在说什么?"楚翳见宇文湜不响应自己,干脆直接问主子。
" 翳,有点耐心,你马上就知道了。"厝隼轲毅鹰眼微眯,漫不经心地回答
爱将的问题。楚翳还待再问,宇文湜却从他身边走回座位,暗中扯了一下他的衣
角,他受教地闭嘴,好奇心却使他再也无心政务,一双眼老是瞄向大门口。宇文
湜看在眼里,无奈地瞪他一眼。厝隼轲毅却只是微扬一双浓眉,轻声地开口:"
他来了。"
楚翳闻言立时正襟危坐,宇文湜虽然表面专心公务,可眼角仍瞄向大门。他
知道王在等的是那个不知规矩便与小王爷打赌的夫子。周褴衣宇文湜默念一遍,
左手不自觉探向案头,那篇精彩绝伦的策论,他百看不厌,甚至抄录一份备在身
边,这样的人才会如何过王这一关,他暗自猜测,瞥到居上位的王鹰眼一闪,他
忙看向门口,见到白色的衣摆。
"布衣周褴衣进北塞王府机务室。"清朗中略显阴柔的男音后,一个身着粗
步白衣的年轻男子不待厝隼轲毅召唤,便大踏步地跨进了机务重地,面对三张表
情各异却各有特色的男性面庞。"布衣周褴衣见过北塞王爷,宇文先生,楚将军。
"微弯身,褴衣向着三个坐在红木高椅上的男子行标准书生礼,毫不费力地认出
三人的身份:已见过的宇文湜自不必说,居于上位又有那样一双邪肆莫测双眼的
定是北塞王厝隼轲毅,而那个看上去有些发愣,长相英武的男子能堂而皇之地坐
在这里,定是仆人们口中粗率热情的府中第一武将楚翳,只是他的眼,为什么竟
让她感到阴冷,这与厝隼轲毅的鹰眼不同,北塞王的眼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恐惧,
楚翳的眼却是因为他自身的情绪,那是……澜漪拧了拧眉,疑惑地瞥向楚翳。
" 你就是那个策论第一的新夫子啊,果然好人才。"没有察觉澜漪的心思,
楚翳热情地从座位上走下来,拍拍澜漪的肩," 你长得果然如婢女们说的那样俊
俏,简直貌比女子呢。"
"楚将军谬赞。"澜漪的眉拧得更紧,看着楚翳毫无芥蒂的笑脸,英气逼人
的脸上一双锐利的明亮黑眸里只有单纯的赞赏。莫非刚才只是个错觉,澜漪不露
痕迹地从楚翳身旁退开,第一眼感觉的印象却令她怎么也无法对楚翳放低戒心,
常识上也说,能在高手如云的北塞王府排名第一,一定不是泛泛之辈,再显得单
纯也不会如香雪一般可欺。她抬头望向上位的厝隼轲毅:"希望褴衣的速度不会
令王爷太过失望。"
"你很大胆。"没有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厝隼轲毅面无表情地看向澜漪,"
凭什么给自己撑腰,某人的赏识吗?"若有所指的瞥向右手边的宇文湜,厝隼轲
毅带着胁迫的目光却无法令澜漪稍有惊慌。
"王爷以为自己律人有愧吗?"不理会楚翳在旁明显的吃惊眼神,澜漪将厝
隼轲毅的话直接驳回到他自己身上。
"周褴衣,你怎能如此大胆。王,请看在宇文的面子上恕他顶撞之罪。"宇
文湜感激澜漪为自己解围,又怕厝隼轲毅怪罪,忙为其开脱。
"宇文先生何必多言,王只不过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罢了,请王恕褴衣不笑
之罪。"澜漪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将更冒犯厝隼轲毅的话说出口,较量的丹凤
眼对上邪肆的鹰眸,良久才离开,垂下头,"恕褴衣冒犯之罪。"
厝隼轲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望向澜漪的视线更显锐利,轻抿薄唇,似笑
非笑地开口:"恕冒犯之罪吗?那擅闯之罪呢"
"看王的意思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布衣草民。"澜漪不卑不
亢地应对,努力忍下到口的叹息,她是期望与厝隼轲毅一较高下,可是玩文字游
戏就未免无聊了。
厝隼轲毅看出面前的这双丹凤眼中的无聊,不得不惊叹于这个年轻男子的胆
量,鹰眼里兴趣渐浓:"你自称布衣草民,果真如此自谦吗?褴衣衣衫褴褛,是
自嘲还是不甘心呢,教书之人连真名也不敢用,只怕不合为师之道吧。"
澜漪闻言轻笑:"褴衣不想欺瞒王爷,只是求生之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何
况我教的又不是一般的儒生,《王道说》才可久远吧。"这个厝隼轲毅果然是厉
害的,竟然一言命中她取的假名意思。当初取这两字一是因为与真名音同,万一
叫错,自己也可搪塞,一方面却是心中所想的确有不甘之心。澜漪收起无聊的心
思,与厝隼轲毅认真相对。
"王道之说!"厝隼轲毅听出她话中所指,眼中寒光一闪,"你如何教授?
"
"水为淮,阳为阴,武侯将相是为辅,王,您以为呢?"最高明的谎话是七
分真里掺三分假,让人虚实难辨,又不怕被拆穿,澜漪看着厝隼轲毅的眼睛,明
白地告诉他猜测的东西有一半的正确性。
"湜,翳,你们先出去。"厝隼轲毅将眼中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澜漪看不出
他的反应,宇文湜与楚翳也看不出来,惊异于主子的命令,他们满腹疑惑地走出
机务室,将空间留给波涛暗涌的两个人。"我以为韩信被刘邦诛了九族。"厝隼
轲毅待两将走远,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澜漪的身边。
"九族是多么大的概念,总有漏网之鱼的。"澜漪这次确定从鹰眸中看到赏
识,挑挑眉,"我可以一厢情愿地认为王会恕褴衣擅闯之罪吗?"
厝隼轲毅看着丹凤眼里浮上的自信,撇了撇唇:"你不是已经恕自己无罪了
吗?"
澜漪低下头:"王毕竟是王。"适当地礼让是必要的,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
答案。老北塞王果然以韩叔的《王道说》传家治塞北,韩叔地下有知,一定欣慰
骄傲的。而这个厝隼轲毅确是非凡人物。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厝隼轲毅看着澜漪半垂的脸,思量地摸摸下颔,微
笑着开口:"我就在你身上押一注。我会下令将辙儿的事全交由你处理,任何人
不得干涉。还有,我准你跨院走动,但仍不可擅入机务室。"停了一停,厝隼轲
毅撇向垂下眼帘的澜漪,"你觉得如何?"
"差强人意。"澜漪满意的噙着笑抬头,"褴衣谢王爷隆恩。
"好,下去吧。"
"是。"原本只想全身而退,现在反捡了个便宜。澜漪的兴奋却传不进眼底,
是证明了自己在韩信府中所学未因久搁而完全荒废,可真用它来进入诡谲的宫廷
生活?她要考虑,未必是得大于失,谨慎地谢了恩,她转身离开机务室。踏出大
门时,才发觉背上微汗,厝隼轲毅是《王道说》教养下的王者吧,她还记得第七
章里的句子:"为王,难测威,测难才,为胜者法。"他做的要比自己好太多,
没注意背后的那双鹰眸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求,先是复杂的赞赏,后在移到靥庞
时变成疑虑的惊艳还有莫名的熟悉,那是厝隼轲毅的神情。
* * *
"周夫子很厉害呢。"机务室往栖龙院的入口,在澜漪白色的身影后出现两
个一直在树荫下蔽阳的男子。楚翳一脸赞赏的拍拍好友的肩,调侃的口气里是有
幸灾乐祸的成分:" 湜,你要小心了,别让后浪比过了你这个第一谋臣。"
"你又在说笑了。" 宇文湜不为楚翳的话所动,深思的视线却一直盯住澜漪
不放,褴褛衣衫吗,他拧起眉,脑中迅速回想着适才王与这周夫子的言语相对,
这周夫子的词锋之利,自己怕真的比不上。"王道之说……"他好象听谁说过什
么,好象有一本书与此有关。那是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湜,你觉不觉得这周夫子与王有点儿像?"
"有吗?"宇文湜专心想着自己的疑问,心不在焉地敷衍楚翳。
"我也说不上来。但他们……"
是了,被汉高祖忌杀的功臣淮阴侯韩信据说曾将毕生所学溶于一书,名为
《王道说》。难道这周褴衣是韩家后人。
"湜,你以为呢?"楚翳拍拍宇文湜。
"你说什么?……噢,王与周夫子相像。他们哪里……"相像,宇文湜想起
第一次见周褴衣的情形,他不卑不亢,应对得宜,那幅莫测神情总让他感到有些
熟悉,如今一想," 他们的确有些相像。"王与周褴衣的神情都让人猜不透地感
觉到威严,只是王因为权势,周褴衣因为什么?他心中的疑惑不但未解反而加深
了。周褴衣他默念着这个被他用朱砂笔点中的名字,感到有什么事情会因此而发
生,眯起眼,宇文湜陷入沉思,没发现原本与他笑闹的楚翳也凝起神看向同一个
方向,那双平日里粗率直露的虎眸里泛着难解的寒光,看来阴冷而黑暗,让人心
寒。
* * *
原本被万人怜悯,认定就要性命不保,葬身于王爷龙威的酸儒书生竟然无伤
无痛地翩然而归,甚至带回了只有心腹家臣才享有的跨院走动的特权,让众人瞠
目结舌之下,难免心有计较:知道王府新贵就要产生。此时赶快奉承迎合是为上
策,所以澜漪一路回来,遇见招呼不断,与自己去机务室时正是判若天上地下的
待遇。人心如此,宫廷中更显清晰,她不觉得有错,即使太平盛世,歌舞升平,
乐得安稳的也只是平民百姓,王侯将相的生活永不能平静。
慢慢的一路逛回,澜漪清冷的眼在瞄到" 思楚院" 门口一个眺望的身影后染
上一许温色,微绽开笑容,她对着惊喜的小丫头招呼:" 香雪。"
" 夫子。" 小女婢连蹦带跳地跑到她面前," 你可回来了。" 激动地拉住白
色的衣袖,香雪崇拜地看着澜漪," 夫子,香雪都听说了,您好厉害!"
澜漪点点头,接受小女婢的称颂,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用左手拂了一下
落在肩头的落叶,眼角的余光瞄到香雪身后一直在地的女婢在见到她后,立即拿
起扫具匆匆向里走去,应该是报信的了。
" 对敌要让其难测自身行事,但服敌却要双管其下,打铁趁热。" 低念着久
远之前那个名动天下的男子教她的策略,澜漪抿唇而笑。拍了拍仍在激动的小女
婢,她开口吩咐:" 香雪,我去见小王爷,你去膳房,叫他们为小王爷备膳时多
加一人份。"
" 夫子,您不是不吃午饭了吗?" 香雪不解地问她,记得夫子走之前对自己
说的话。
" 我是说' 不回来吃午饭'."
" 那有什么分别吗?" 香雪皱皱鼻翼,兔子眼里的疑惑更深。
" 当然有区别,区别大了。" 澜漪只是笑,香雪脑子里更混乱了。晃晃脑袋,
她觉定不在去想这什么" 区别" ,反正夫子这么厉害,连王爷也能说服,她这个
小女婢还是乖乖地依令行事比较好。她冲澜漪点点头:" 香雪知道了,这就去做。
" 说完,便向膳房跑去。
澜漪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身影,担心地摇摇头,自己让这个单纯的大孩子留在
身边,长久之后,说不定还会害了她。不愿意再深想,澜漪收回有些散乱的思绪,
她的当务之急是" 服敌" ,厝隼辙,她迈开步子,走向思楚院的主宫,小王爷的
寝室。
" 恭喜周夫子" 还没到宫门,澜漪前进的步子便被林管事挡住。
" 林管事言重了,褴衣不才,只是通过了小王爷的考试罢了。" 澜漪绕过他
的身影,径直向前走,却被他拉住,皱起眉,澜漪不快地抽回被拉住的右手:"
林管事,为何阻挡褴衣去见小王爷?"
林管事没想到表面上看来温和儒雅的书生严厉起来,气势竟不输给这王府中
的主子们。怔了一下,细小的眼睛里露出狡猾的诡光,话中带刺地说:" 夫子先
别动怒,是小王爷不想见您,您虽然已通过考试,可主子的话,下人们还是要听
的,您说呢?"
" 那是当然,所以褴衣只好听从王爷之命速去见小王爷,毕竟从现在起,他
的教习都要由我负责,你说呢,林管事?"
" 啊……是。" 没想到被澜漪硬将一军,林管事进退不得,只能僵立在当场,
任澜漪甩开衣袖,绕过自己离去。好个周褴衣,林管事眼中浮出一抹戾气,满是
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杀机。不对,不能让他与小王爷独处,林管事收起面上的情绪,
急忙跟着跑向小王爷的寝宫,却被侍卫们挡在门外。
" 你们敢挡我?" 他大怒,看向一脸为难的侍卫们。
" 对不起,林管事,是王爷下的令,周夫子教小王爷时,除非夫子召见,任
何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小王爷寝宫。"
" 我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林管事眉头一紧,周褴衣得厝隼轲毅信任至此了
吗?
" 可是,王令说连宇文先生与楚将军也包括在内呢,林管家,请别为难我们
了。" 侍卫们艰难地吐出请求,聪明的下人都知道王令代表着什么,如今在这思
楚院中,真正掌权的人已然易了位,听周夫子的才是保命之策。
又是周褴衣,林管事眯起眼,怨恨刻了骨,他要是不有所作为,怎么对得起
自己呢。不再为难侍卫,林管事转身径自去了。侍卫们松了一口气,不是没看到
林管事的神情,但这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只管听令,谁得权听谁的。
* * *
" 我已通过了你的考试,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夫子。厝隼辙,你不会不认
帐吧?" 依然是晃得人有些眼花的金色调,澜漪摒退了所有下人,单独面对一脸
倔强的孩子,故意用怀疑的语调刺激小男孩的脾气。
" 当然不会,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厝隼辙坚定地反驳澜漪,昂起
头,他看向澜漪的眼里有隐藏的佩服。他是第一个硬闯机务事却全身而退的人呢。
" 很好,我已答应了你父王,将你教成与他一样的北塞之王。你应该不会让
我失望的。"
" 与父王一样?" 厝隼辙不相信地望向澜漪。
" 是的。" 从男孩的脸上看到许多自己其实不想理会的情绪,那是一个崇拜
父亲却又无法与之亲近的孩子的渴望。该死的,她只是想为自己与义父找个活命
之法才进北塞王府的,为什么竟会落入最复杂的宫廷生活中,而且她听到自己的
声音向一个孩子许下一个承诺:" 是的,与你父王一样。" 然后,她看到孩子藏
不住欣喜的眼,知道自己又惹上一个麻烦,即使她获得了想要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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