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鸿鹄楼,取名自" 鸿鹄满志,一举千里" 之意,但这并不代表老板的凌云壮
志,生意人取个吉利名字,纯粹只为招揽宾客,尤其是上等的专会花钱的客人。
作为塞北都城里最大最知名的酒楼兼旅舍,老板本着捧上银子就是客的真理,赢
得了不错的口碑。但赚钱的同时,聪明人为避免树大招风,自然会想些法子保护
自己,他只有两个选择:其一为结匪,可惜无甚可能性,自从老北塞王厝隼则从
中原汉廷学成归来后,这塞北能数得出字号的匪类便都被荡平扫尽,到了现在的
王爷厝隼轲毅,连贼都少见踪影;于是只能选第二条路:交官。可虽说塞北只是
一方荒漠,可自王爷而下,官吏竟也不少,什么城守啊,将军的,数目比起中原
汉廷来也不一定逊色。这使鸿鹄楼的黄老板十分苦恼,腼着有福的将军肚,他在
鸿鹄楼的大厅里踱来蹭去,终于痛下决心直接去找官头儿厝隼轲毅,两人相谈甚
欢,终于黄老板一边颤着腿脖儿,一边心满意足地离开王府。明确以后自己都会
有一把大保护伞,但前提是自己将都城里的动态随时都密报上去。毕竟,谁都知
道,茶楼酒肆是最能收集消息的场所。而几番权衡利弊,尤其在一想到厝隼王爷
那双看了让人直发毛的鹰眸之后,黄老板只有乖乖地尽忠职守,而前几天刚住进
楼里来的那一批穿著华丽,满口中原腔的豪客便被他毫不犹豫的以第一时间上报
给了厝隼轲毅。生意人的灵敏嗅觉让他知道自己这次押下了重注,而一贯的自信
心说着令他惊喜的后果必是财银的大丰收。果然,他一上报消息,王爷便赐了他
黄金千两,还让他好好照顾着那帮豪客,回头还有重赏,他这个乐啊。
弥陀佛似的圆脸上全是笑容,细长的线眼眯成一条弯缝,黄老版腼着他那个
醒目的将军肚在人声鼎沸的酒楼厅堂里穿来行去,招呼着塞北都城里的豪放主儿:
" 多喝两杯,多喝两杯,齐老板,你可好久没来鸿鹄楼喝酒了。""蔡老板,你最
近又成了笔大生意……""万老板……" 不一会儿,便见满面油光,没办法,胖人
易出汗,黄老板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滴,兴奋的笑使一张大嘴始终无法合拢,看
着座无虚席的厅堂,仿佛看见大把白花花的银子进了口袋,真是让人高兴。
忽然感觉到楼面的震动,黄老板皱一下眉,凝起神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因为乐
晕了头而产生幻觉," 咚咚咚" 却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轰隆隆的,声势惊人。
以眼神示意机灵的伙计出去看看,黄老板顺手拿起最靠近自己桌上的一杯茶,刚
想仰脖入口,就见刚才那个派出去的伙计跌撞着跑进来" 老板,老板,不好了,
不好了!"
" 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 茶被吓得哽住了喉咙,努力一吞,还是呛住了,
咳嗽了两声才止住。黄老板不满地看着伙计," 毛毛躁躁地,我平时都怎么教你
们的,没个样子。"
" 不,不是的,老板,是,是王爷来了,还带着一队人马。" 小伙计委屈地
叫着,黄老板一听,站起身,心里知道厝隼轲毅此番前来,定和住在楼里的中原
客人有关,不好说破,他只能装着慌张的模样,急忙带着众伙计迎到大门口:"
恭迎王爷大驾。" 殷勤得有些过分地弯低了腰,黄老板以眼色指向后楼中原客住
的地方。
" 不必多礼。" 厝隼轲毅意会地拍拍黄老板的肩,同时示意其它行礼的塞北
臣民平身,便带着人马向后楼去了。黄老板虽早知中原客人的来头不小,却没想
到厝隼轲毅居然会亲自来见客,狐疑地眯起眼,他猜测着他们的真实身份,一边
却不忘要众食客继续开吃,若他们被王爷惊小了胃口,那他的鸿鹄楼岂不少赚了
许多银两。黄老板想着,放弃了费力的猜测,他只是个生意人,有钱赚就好了,
他又招呼起客人来。
* * *
与前楼香味四溢,人身鼎沸的热闹情景不同,专供上等豪客居住的鸿鹄后楼
布置的十分清幽雅静,除了楼里的伙计外一向少人走动。
傍晚时分,落霞满天,夕阳的红色火烧似的燃了一片天幕,眩目的美景让人
不由自主地停住视线,不忍离开。轻轻舒出口气,江君从靠窗的位置走进屋里,
将手上端着的白玉茶杯放下,他在铜镜前套上蓝色的丝制外袍:" 这么说,厝隼
轲毅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 北塞王府里王妃之名已定,而且那个女子本是小王爷的夫子。" 屋子背光
的阴影里,穿著暗色紧身衣的男子恭敬地低着头,汇报着打探来的情报。
" 女夫子,厝隼轲毅这么开明吗?" 有趣地抿起唇,江君了然的眯起眼,眸
子在夕阳的余辉中发亮,罕见的琥珀色漂亮得如同一块上好的温玉,只是看着温
暖,摸起来未免有些冻骨。
" 那女子是男装入王府的," 恭立的男子弯着腰,一五一十的回答着江君的
提问," 那夫子是被宇文湜以策论选拔挑中的。"
" 策论选拔挑中的女子吗?" 江君点点头," 厝隼轲毅倒是挑了个好' 象' ,
只是用来当这个' 车' ……" 他没有将话说完,期待的眼从窗口望向左侧,他名
义上" 主子" 的厢房。
" 少主,您想要介入吗?" 阴影里的男子抬起头,微向前侧跨了一步,半边
身子暴露在光线下,虽然五官仍难让人看分明,可他少见的发色却极引人注目,
那是火焰一般的红。
" 我?" 江君深思的拖缓了语调,细细计量着自己的打算," 吕雉派我来当
送婚使,本意是想借我之力促成婚事。她虽没能猜出我真正的身份,但也聪明得
料准我与祀哥终归脱不了干系。如若不成,她要人在半道上杀了我,也可挑起两
府争斗,好渔翁得利。这个计策确实狠毒而且称得上高明。只是我猜不到她怎能
如此的有把握。耶律,你觉得呢?"
" 汉廷一定在北塞王府中安有内应。" 就如同在他们府中一样,耶律不屑的
轻哼,不懂小主子为何如此忧虑。其实凭主子安在小主子身边的死士,足可保证
小主子安然回府,不知为什么还要牵进别人的事情且去操心。
" 我知道。但吕雉这次如此有把握,还亲派了她最宠爱的侄女来,必是买通
了北塞王府中举足轻重的人,而那个小小的一院管事必不在此之列。" 江君明白
耶律的心思,他本也只是想借这趟差事过道从北塞偷溜回家的。吕雉在汉廷中排
除异己,已将刘邦几个非她生的亲子一一斩杀,自己在她亲刘家的黑名单上,自
是保命要紧。但他很好奇,以莫测善治一统塞北悍民的厝隼轲毅要如何对抗吕雉
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他只是不忍错过这场好戏而已。
" 耶律会去查的。" 听明了小主子的意思,耶律领命的应声。
江君满意的点了个头:" 祀哥有传话吗?"
" 主子要少主必须以自身安全为重,否则必严惩随待死士。"
" 知道了,让他放心。" 祀哥还是改变,太懂得以弱点来压他,江君控制着
自己的愠色,虽然不是个悲天悯人的良善之辈,但他就是爱惜自己属下的性命,
这下子,自己是真的无法大玩了。
" 少主请息怒,主子是因为关心少主才……"
" 行了,我知道了。" 挥手阻止了耶律的开慰,江君机敏的听到前楼过来的
一阵脚步声,一个示意,耶律隐去身形,从屋间的夹壁溜了出去。江君快速地整
一下衣冠,打开房门,是正主儿到了吧。他带上房门,迅速往左厢房跑,他得先
记住自己的身份,他是吕后亲派的送婚史。
* * *
" 北塞厝隼轲毅不知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本来寂寞少人
的鸿鹄后楼厢房前,穿著北塞王府内侍服的健硕男子整齐地站成两排,迎宾的阵
式算是给足了" 客人" 面子。
江君从两排人中走过去,看到汉廷中闻名的" 番王" :" 真是大大的惊喜啊,
北塞王爷,臣汉侍书郎江君见过王爷。"
" 江大人不必多礼。" 厝隼轲毅按下江君欲弯下的身子,一双眼的注意力却
放在厢房门前," 我听说延泽公主也到了这里,怎不先让我有个准备,也好迎接。
"
" 不敢劳烦王爷,公主日前得了风寒,想休养好后再去拜见王爷。没想到王
爷的消息却如此之快。" 江君有礼的应对,厝隼轲毅绕过他,直往厢房里走:"
是吗?公主居然得了风寒,那更该到我北塞王府一行了。"
" 王爷说的极是,臣也以为在塞北,最好的医者俱在王府中。" 江君拦住厝
隼轲毅欲前行的身子," 只是不敢劳王爷亲迎,今日便正好与王爷一同前往王府。
只是公主玉体违和,请王爷稍后再见。"
" 稍后再见?" 厝隼轲毅停下脚步,细虑着江君屡次挡住他的行为,直觉有
些东西透着诡异。他看了一眼江君,鹰眼一震,这个汉廷的三品文官怎么会是琥
珀色的眼眸。据他所知,只有西域人才会有这样的眸色。他疑虑地想着,以至于
忽略了江君的话语。
" 是的,稍后再见。王爷,公主正由贴身女侍照看着,没事的。" 江君缓慢
的说着,低下了头。
厝隼轲毅点点头,将心里的困惑压下去,命令自己的亲卫们:" 先迎接公主
回王府。""是。"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动起来,江君跟在厝隼轲毅后面,并不担心
会因为擅作主张而遭公主责罚,他的任务本就是将公主送入王府,其它的他无权
也无力去做,不是吗?
鸿鹄楼中一片骚动,从后楼中抬出的轿子据说是汉廷公主用的,而北塞王的
亲临,更让老百姓们又惊异又惶恐。耳语声慢慢扩大,汉廷来的公主被迎进了北
塞王府,他们的王要娶她了吗?
* * *
有一点点的紧张,澜漪坐在厝隼轲毅的卧寝中,看着忙碌收拾东西的佣仆,
为了晚上的宴会,他们匆忙进出着栖龙院,每一个细节都不敢大意。" 王妃,菜
单已然拟好,您过目之后,膳房便依此上菜。" 香雪被遣至厝隼轲毅那儿帮忙小
王爷准备衣着,栖龙院的于管事先另找了个伶俐的丫头供澜漪使唤。
" 就依菜单上菜,但是吩咐厨子依汉廷的规矩细切过后再分盘。"
" 是。" 女婢听命后退下,一切都按她的要求在进行当中,可是为什么还会
紧张,澜漪闭了闭眼,察觉到心里莫名的烦躁,她为什么会有复杂的担忧。" 延
泽公主吕稚荷。" 她默念着对手的名字,想起曾经在那个宫廷中与她见过几次,
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吕雉宠侄女,如今又会是怎样的一个" 贵客""你韩叔叔以智
计权谋闻名于世,可是论到宫廷之学,他绝不是吕雉的对手,漪儿,你记住,万
一有那么一天,你先与周叔叔逃。" 母亲的预言一切成真,韩信祸及九族,满门
抄斩,如今,自己作为韩信的学生与吕雉的爱徒相争,谁输谁赢呢?得利的最终
又会是
" 王爷。""王爷。" 侍女们在见到厝隼轲毅的身影后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
敬地行礼。示意地点点头,厝隼轲毅让所有仆人退下,寻找的眼神在见到澜漪时
化转为惊艳,大步地走到澜漪身边,急切的有如久别的丈夫:" 你很美。"
" 不让你失望就好。" 澜漪站起身,平直的视线停在厝隼轲毅的身前," 客
人到了吗?"
" 是的。一个骄贵得甚至不见我的公主。" 厝隼轲毅冷哼一声。让澜漪替他
换下沾上尘土的外袍,换上汉皇亲赐的北塞王袍。
" 她没见你?" 澜漪疑惑地摇摇头," 不对啊,依她的性子,会这么排拒陌
生人吗?人就算长大了,性子也不至于改得如此厉害。" 将脏袍扔在地上,澜漪
替厝隼轲毅套上王袍。
" 你见过她?" 厝隼轲毅微弯身子让澜漪可以扣上领扣。
" 小时候见过几次。但她不会对我有印象。你可以放心。" 慢慢地扣上其它
扣子,澜漪欣赏地点点头,拉直微折的袖子," 送婚使是谁?"
" 汉侍书郎江君。" 厝隼轲毅盯着澜漪的眼睛," 他的眸子是琥珀色的。"
" 西域人。" 澜漪皱起眉,想到集市上见过的青年,会是他吗?
" 我也觉得奇怪,雍祀一向不管汉廷的事,我不认为他会插手。"
" 西域王雍祀……" 澜漪一惊,眼睛因为想起什么而迷蒙,没注意自己正站
在厝隼轲毅胸前的位置,而他微展开的双臂正好将她拥在怀中。
"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厝隼轲毅邪邪地笑着," 漪儿,你认为呢?"
" 我" 澜漪被他的笑声惊醒,还来不及回答,便见他渐靠近的脸,红唇再次
感到滚烫的触感,慢慢地闭上眼,就当是战前的放松好了,嘤咛一声,她微启唇
瓣,两个人紧密地吻着,看起来如同一幅画的精美:着着王袍的北塞王与盛装的
王妃。
* * *
栖龙院,宴归厅
上好的白玉餐具在摆成环形的案几上排放,来自中原的塞北罕见的瓜果被切
成漂亮的形状放在餐盘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着着北塞王府特制袍服的侍女恭
敬地立在案几后,乐声悠扬,舞者妖娆,看来就是上等的完美宴会,除了客人的
神情。澜漪坐在厝隼轲毅的身边,从主人的席位上尽览两边的情况,感觉上有些
不大对劲。微皱柳眉,她不动声色的视线盯着位于尊客席上的延泽公主。她的神
情太过奇怪,从晚宴开始至今,她紧张的表情与其说是得知北塞王妃已有人担当
消息后的沮丧失望,不如说是害怕惶恐。狐疑地挑起眉,澜漪拿起案上的酒杯,
试探地举向贵客:" 久闻汉廷延泽公主盛名,今日一见,真让塞北小女子惊为天
人,只是听说公主稍染风寒,真是让人心痛,在此就以薄酒一杯祝公主玉体早日
康复。"
" 不错,公主一到塞北便生病,让我这个塞北之主深感歉意,便依王妃提议,
以薄酒一杯祝公主早日康复。" 厝隼轲毅也端起酒杯,当先一口饮尽,宇文湜与
楚翳也都跟着主子喝尽杯中佳酿。
" 多……多谢王爷。" 勉强挤出个笑容,吕稚荷的眼却直瞥向自己身后的贴
身侍女,诚惶诚恐的表情像等待严厉的主子命令的女婢。澜漪跟着她的眼看向她
的身后,低头直站着的女子恭顺地缩在背光的地方,尽力的收敛着自己的气势,
质地虽好却剪裁普通的侍女服下有着诱人的曼妙身姿,注意到澜漪的视线,她抬
起头,对着众人嫣然一笑,从延泽公主身后走向前,执起公主的酒杯:" 公主一
向不善饮酒,又在病中,荷儿代主子谢王爷厚爱。" 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酒,一双
美目微抬,看着上座的厝隼轲毅,红唇微抿,显出的居然是暗暗的挑逗。
" 好一个护主的美婢。" 厝隼轲毅大笑,鹰眸在转过荷儿的脸后看向澜漪,
莫名的光在深色的眼底跳动,他放下酒杯的大掌探向" 爱妃" 的腰间," 漪儿,
你觉得呢?"
" 公主出色,连仆佣都不能让人小瞧。王爷,汉廷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呢,
好让人钦羡。" 下意识的僵了身子,澜漪感觉到腰间的温度,男性的触感让柳眉
不自觉的轻颦。用尽自制将不适压下,她看出厝隼轲毅的怀疑,同他一样发现可
能的骗局,主子怕下人,她所知道的吕稚荷恐怕还演不来这样的戏码,但肯为了
北塞王屈尊至此,吕雉真是看重塞北。
" 王妃真是自谦,谁不知塞北也是人杰地灵,宇文先生的文采和楚将军的武
技,微臣在中原也一直有所耳闻呢。" 位居下座的江君本一直埋头吃喝,却在此
时插话,恭维起同样陪座在侧的宇文湜与楚翳,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通明的厅堂
里闪着光,看来分外招人侧目。
" 江大人过奖了。" 宇文湜拿起酒杯和楚翳一起敬客人,不管主子是如何想
的,在这一场名为迎宾的大戏里,他们即使是跑龙套,仍然得拿出伪装的热情,
汉廷到底是名义上的主人。敬酒声此起彼伏,和着厝隼轲毅召来的伶人丝竹,在
江君与宇文湜有心地回环下,气氛逐渐活络。
厝隼轲毅知道属下的意思,不置可否的品酒听乐,只在间中表现出主人的好
客与应有的热忱,也算是宾主尽欢吧。澜漪柔顺地倚在厝隼轲毅身侧,尽责地扮
演北塞王妃的角色,忽略腰间始终未松开的大手。紧绷的神经却一直无法松懈,
她瞄到" 延泽公主" 的紧张,而她身后,一脸平静的美婢眼中势在必得的眼光却
只让她扬起眉,戏已经开演,连主角都已到了位。只是,探寻的眼瞄向左下侧,
那儒雅有礼的年轻男子究竟又是怎样的角色?江君,澜漪默念着这个名字,认出
这个街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而他身后的护卫不正是在街市上追着他的人吗?
真是有意思,红唇轻抿,她计量的眼划到右下侧,享用美食中仍不忘照应着身边
小主子的宇文湜,皱起眉,澜漪忽然觉得有什么讯息被不自觉地忽略了,瞄过宇
文湜的眉目,他的样子……
" 真是让我伤心啊,我的爱妃居然只顾着看别的男子吗?" 低沉的亲昵在耳
边轻响,微热的呼气让耳垂发痒,澜漪惊觉地抬眼,望进邪肆的玩味鹰眸,似真
还假的薄嗔在薄唇边堆积,腰间的手一个用力,她被硬带进坚硬的胸膛。
" 王爷太多虑了。" 想挣脱厝隼轲毅的禁锢却不得法。澜漪垂下眼帘,厝隼
辙的身形外貌明明与厝隼轲毅如出一辙,是自己的错觉吧,她深吸口气,绽开笑
容," 王爷还是别冷落客人为妙。"
" 当然。" 鹰眸锁住她的眼,握杯的另一只手在她唇边轻掠而过,厝隼轲毅
赞同地点头,以只能让两个人听到的音量低诉最后的密语," 只有让客人尽兴才
能撤席,我真是期待,今晚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呢,漪儿爱妃。"
澜漪没有答话,看着眼前男子放大的笑脸,笑容柔和了诡异的冷漠曲线,让
诱人的男性靥庞添上温和的味道,注意到褐色眸里的戏谑,澜漪摇了摇头,不去
理会心下的波动,绽开看似热情的笑容,她无奈地逼自己放松身子,至少有一点
厝隼轲毅是对的,她是他的" 妻" ,从今晚开始到客人完全的" 尽兴" 而归。
* * *
好客人是不会让主人太过疲累的,何况是几个聪明的贵宾。名为" 接风" 的
盛宴在宾主表面的热切交流后趁兴而结束,面色惨白的" 公主" 与她引人侧目的
" 美婢" 一起先以病体需要休息告退,然后是笑足整晚的儒雅送婚使,而贵客一
走,宴也再无继续的必要,厝隼轲毅下令佣仆们收拾残宴后,便和宇文湜、楚翳
往机务室去了。虽然三人的面色如常,可事实上,已经惊觉了什么的厝隼轲毅一
定不会坐以待毙,何况,来人未必有让他" 毙" 的手段与能力。澜漪侍女婢收走
桌前的酒杯玉盘,才从软垫上站起来,打量的目光环视着已然空旷的厅堂,在心
里对今晚的自己点了点头,差强人意的表现尚可满意,只是不喜被人碰触的身子
有些僵硬,纤指不自觉的探向腰间,感觉热烫的温度还不曾消退,整晚锁住这里
的掌恣意而霸道,一如它的主人。微舒口气,澜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改变,既然
已经答应了做挡" 车" 的" 马" ,就该尽力做好,就算有些牺牲也是必要的。抬
起头,打定了主意而安心的她却看到同样没有退席的厝隼辙。
" 夫子。" 十二岁的男孩儿站定在澜漪面前,倔强的抿着唇,与厝隼轲毅相
似的脸半垂着,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澜漪轻应一声,不由自主地叹气,是她的教育不成功吗。应该喜怒不行于色
的未来王者可以被人一眼看出心里的情绪,而且是最孩子气的委屈。" 辙儿你该
去睡了。" 喝斥的教训没有出口,换了女装的缘故吗,让本来清朗的声音加进了
柔性,甚至感觉到了微弱的感情。澜漪无奈的轻笑,伸出手拍了拍厝隼辙的肩。
" 我不困。" 男孩硬硬得吐出话语。渴望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地面,极力地挺
直背脊,像是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一个被父亲忽略得太久的儿子,容易引起疼爱
他的人的心疼与不满,澜漪猛地一震,忆起宇文湜的眼,平和的智者却也是有着
七情六欲的凡人,她玩味的想着,却难得的用手抬起厝隼辙的下颌:" 辙,你要
记住你的身份,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我让你来参宴,不是要你自讨苦吃的。"
不留情的打碎男孩儿想要安慰的奢望,澜漪直望进开始从自怨自艾里走出来的褐
瞳," 你是塞北未来的王,你要学的不是识文认墨,而是治理一方,今天的客人
是汉廷的使者,你知道吗?"
男孩儿垂下眼帘,显出羞愧的神色。整个晚上,他都望着父亲,奢望一向少
见的父王能给他一个温暖的问候眼神,对于其它的,竟毫无心思理会。
" 好了,回去睡吧,明天我还要抽查你的功课。"
" 可是,夫子不是要陪父王吗?" 不敢置信的惊喜在男孩儿眼中闪动,他迅
速地抬眼望着澜漪,生怕听错重要的喜讯。
" 我是你的夫子。" 澜漪淡淡地说着,示意婢女带走怔愣的厝隼辙,打定主
意要加强男孩儿的应变能力,如果大戏注定北塞王府中进行,那么北塞小王爷也
定是无法走脱的角色,自己若便宜了别人才是真的该死呢。慢移莲步,澜漪在婢
女的簇拥下回到了" 腾龙九天". * *
*
" 你们都下去吧。"
" 是,王妃。" 尽责的侍女铺好床铺,向澜漪行过礼后才告退。让偌大的寝
室中只留下她一个人的身影。慢慢地走到床边,在看到上好的红绫上赶绣出的鸳
鸯戏水图后轻笑出声,讥诮的目光慢慢地移遍屋子,这间几个时辰前还是北塞王
私人禁地的空间如今却要成为她预演的排练场,真是意想不到荣幸。
" 你还满意自己所看到的吗?" 沙哑的男音带着魅惑的磁性在澜漪反应之前
轻响于他的耳边,开始习惯的男体贴着她的背,即使透过层层帛衫,仍能感受到
不一般的炙热。
" 我以为王爷要在机务室中待很久。" 不置可否的转换话题,澜漪借转身的
动作滑出身后的怀抱,转过脸面对着着王袍的厝隼轲毅,从鼻端闻到他身上的酒
香,醇甜的味道其实后劲十足,一如他激烈的吻。微红了面颊,澜漪将注意力放
到正事上。
" 你也看出来了。" 厝隼轲毅任澜漪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原本放在她腰侧的
手环抱在胸前,鹰眸微眯,深思的眼因为不屑而闪着利光。
澜漪点点头,知道厝隼轲毅的意思:" 吕稚荷选的替身太没担当了,明眼人
一见便知,我还真猜不透她耍这种' 李代桃僵' 把戏的用意。" 她好象也不怕人
识破,澜漪想起那美婢女荷儿示威的眼神,那样的盛气凌人,那才是真正延泽公
主的态度,抬眼望向厝隼轲毅,澜漪玩味的撇开唇," 你会揭穿她吗?"
" 何必,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也好。倒是那个江君,你不觉得他更有意思
吗?" 厝隼轲毅不在意的挥挥手,眼在提到江君时谨慎的眯起,想起鸿鹄楼后,
他对自己的提示,分明是告诉他吕稚荷与贴身侍女互换身份的把戏,可他为什么
这么做,这个应该是西域人的汉廷文官,到底是友是敌。" 汉廷有这么厉害的人
物倒是有福了。" 他轻喃着,不介意将心中所想与澜漪分享,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伴侣,也是旗鼓相当的伙伴。
" 你的意思是要陪着演戏啰。" 澜漪了解的展眉,心里也对江君产生着浓重
的兴趣,市集上的相遇使她加深了疑问,还有深藏的别的原因。
" 有何不可。" 厝隼轲毅点点头,摊开双手,示意澜漪帮他宽衣," 夜深了,
我困了。" 鹰眸中锐利的光隐去,重望向澜漪脸的眼里是看戏般的戏谑。
" 那就请王爷早些安歇。" 澜漪帮厝隼轲毅脱下王袍,听到他挑逗的话语时
连眉也不曾挑动一下。
" 安歇?你让我歇在哪儿?"
" 自然是床榻上。"
" 噢" 厝隼轲毅扬起眉,看着澜漪不动声色的脸,问:" 那么你呢?"
" 我在扶椅上睡好了。" 澜漪望向寝室中唯一的长椅,寻思自己蜷起身应可
安睡。
" 你要知道,我们是' 夫妻'."
" 我知道。" 若不是为这点,她又怎么会与他共处一室。演戏要真,澜漪不
明白自己已如此牺牲,厝隼轲毅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却看到他露出的笑容,像是
掘好的陷阱正要加盖。
" 你知道就好。" 厝隼轲毅走近澜漪,俯下脸对她说," 夫妻是要同床共枕
的。"
澜漪皱起眉," 真夫妻是要同床共枕的,但王爷,我们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应不在此列吧。"
" 我问你,疑人之计是什么?"
" 疑人,先疑己,己疑人自疑。" 自觉地背诵完《王道说》中的疑人篇,澜
漪醒觉的瞪大眼,知道自己中了厝隼轲毅的诱语之计。
果然,厝隼轲毅得意地笑着,轻松的将她抱起,在她唇边低喃:" 要疑人先
疑己,自己都不说是真夫妻,又怎能让别人相信。" 他抱着澜漪掀开红绫被,躺
了上去。澜漪压下惊慌的心跳,从鹰眸中看出厝隼轲毅的认真,邪肆的眼中只有
略占上风的得意,没有丝毫的色欲。是自己输了一回,因为女人的天生羞怯而忘
了对敌时的全力以赴,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澜漪安躺在厝隼轲毅身边。" 不愧是
韩家的女子,淮阴侯后继有人了。" 欣赏的低喃在耳边响起,澜漪微笑着对上厝
隼轲毅满意的眼。
" 不让王爷失望就好。" 澜漪枕着厝隼轲毅的健硕臂膀,在红绫鸳鸯被下,
俨然如亲密的夫妻。
暗室内,淡淡的兰香与醇酒的甜味混合,交织成频率相仿的沉稳呼吸,在夜
的氛围下织成自为一章的乐律,和谐且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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