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睡醒的时候,旁边的微陷已是冰冷的了,澜漪慢慢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怔
愣,入眼处的纱罗玉饰与回忆中的场景重叠,让她差点儿陷入迷乱,分不清现实
的状况。丝滑的绫段在她的指间留下柔软的触感,舒适的感觉几乎让叹息逸出嘴
角,太过久违的富贵享受,也难怪她会熟睡得连厝隼轲毅起身了也不知道,丹凤
眼半闭,在想到自己的睡颜尽入别人的眼时,有些发涩,轻摇颌首,如丝的墨发
披散在肩头,凭地添上几分孱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澜漪坐起身:" 谁在
外边?"
" 夫王妃,是香雪。" 端着水盆的小女婢应着声,略嫌吃力地将盛着水的铜
盆放在桌上,兔子般的大眼里是羞涩的笑意," 王妃,香雪来伺候您更衣。"
" 要是不顺口就叫夫子好了。" 澜漪掀起棉被站起身,接过香雪捧上的女衣
自行穿戴,承认在这时候看到一张已然熟悉的面孔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即使这
单纯的小丫头是之前最想回避的人种之一。
" 那怎么行,夫子已经是王妃了。" 香雪认真地反驳着,羡慕的大眼里有着
转化后的崇敬,在以为澜漪是俊俏的周夫子时的小小爱慕,被她女儿身的事实完
全打破,同是女儿身的香雪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女子竟能有不输男人的才华与勇
气,而女装的澜漪真的好漂亮,她钦慕地暗自咤舌,简单的心自此认定今后唯一
的主子:多才善智的新北塞王妃。
" 随你吧。" 系好腰扣,澜漪随意的将秀发挽成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在耳后,
" 王爷呢?"
" 王爷一早就陪着延什么公主去城里了,说晚上才回府,让王妃不必挂心。
" 香雪转述着早晨听到的命令,不好意思告诉澜漪自己胆小得一见到王爷便发颤,
勉强听懂了王爷的意思便告退了,以至于那个汉廷的什么公主的名字,完全地没
有记住。
" 延泽公主?"
" 对,是延泽公主。" 香雪吐了吐舌头,借挤毛巾的动作转头。通红的一张
小脸埋得低低的,若得澜漪绽开了唇角。
" 王爷是和公主一个人去的吗?"
" 不是啊,王爷带着楚将军和公主一起出去的。"
楚翳,澜漪扬起眉," 宇文先生没去?"
" 宇文先生在府里招呼江大人和公主的随侍,有个叫荷儿的可凶了,她也留
在府里了。" 香雪将知道的消息一股脑倒给澜漪,府里的下人间,消息是传得最
快的,汉廷来的那批人中,只有始终带笑的江大人获得了众人的好感,其它人都
在北塞王府中颐指气使的,尤其是那个什么公主的贴身侍女荷儿,明明和她们一
样是丫头,却硬是喝斥使唤她们,凶得要命,要不是王爷下令不许得罪汉廷的客
人,她们一定会骂那个荷儿。香雪愤愤地想着,没有注意澜漪的自语。
" 调虎离山吗?她留在王府中又能怎么样呢?" 接过香雪挤干的毛巾擦脸,
澜漪努力猜测吕稚荷的心思,难道是为了和人接头。安排奸细混入对手府中是吕
雉惯用的手法,偌大的北塞王府自然也不会免俗,但吕稚荷亲自留下与之碰头,
而放弃勾引厝隼轲毅的大好机会,这奸细也太重要了一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扬了扬眉,澜漪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素面白衣,倒也清爽,反正今天不用对着"
贵客" ,便偷懒好了,叫香雪吩咐膳房把她的午餐按惯例端到厝隼辙那去,澜漪
决定在大好的时光里先去探望自己的学生,她先是周夫子,才是王妃的,不是吗?
* *
*
仗着王妃的头衔与做周夫子时可跨院走动的特权,澜漪本可直接从栖龙院出
去横穿过贤亨阁院去厝隼辙住的思楚院。可考量着自己过于简单的衣饰与闲适的
不错心情,澜漪沿着没有侍卫的曲折小道从侍妾们住的倚贵院边走着,不想让懂
得求生之道的势利下人们拥着叫王妃,那种无味的巴结带不来一点实际的好处,
北塞王府的下人多自通了依权而生的道理,比她还要强上许多。她一个人慢慢地
走着,一路欣赏夏末的最后一点余景,秋天就要来了,而北塞的塞冬更是只让人
想到风刃,而不是傲骨的寒梅。摇摇头,澜漪闲散的心情在瞥到远远闪过的灰影
后收起,下意识地闪到离自己最近的树身后,她紧贴着树干的身子卷缩着,惟恐
叫来人发现。幸好那人只是快步地奔过她身边,而那张熟悉的脸是于管事。澜漪
记起昨天找自己去见厝隼轲毅的人栖龙院的总管。他在跑什么?澜漪想着,忍不
住偷偷伸出头,看向于管事奔来的方向,一个背影往思楚院行去,那个背影是林
管事,她不会记错的,那个自她一进府便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人。这两个掌
管着半个王府的人在这里私会吗?澜漪想着,弯起眉,直到两个身影都消失在自
己所能及的视线中,她才从树后走出来,浅浅的笑着,像是想通了一些疑团。但
又有一些模糊的思绪浮上脑海,澜漪放弃的拍拍衣袖,将适才贴在树干上而沾到
的碎叶拍下来,正准备继续往思楚院走,身后突起的声音却又让她停住了脚步。
" 王妃真是极好的兴致,倒让江君有幸再相遇了。" 温和干净的年轻男子脸
上堆着诚挚的笑,很惊喜的样子,琥珀色的眸子有礼地望向澜漪的脸,视线专注
却不让人觉得唐突。
" 真是有缘,江大人。" 澜漪转过身,看到今天的第四张熟面孔,微露笑意,
对江君点了点头," 我们又有幸相见了。"
" 是江君的荣幸。" 江君站定在澜漪面前,视线在澜漪的面上打量许久,才
转开去,唇边隐隐地露出深思的笑意,闲聊似的话语充满了玄机似的字谜," 王
妃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呢,市镇上巧施援手,酒宴上又巧探' 公主' ,北塞王有这
样的贤内助真是有福了。"
" 哪里,江大人的进退维主之道才值得澜漪多多学习。" 澜漪随江君的眼看
去,眼尖地发现他蓝色锦鞋面上的潮湿,知道在自己之前,这个神秘的年轻男子
便一直站在了树后,他是无心看见了北塞王府中的的隐密,还是他根本就是促成
联络的人?警戒心一起,眼中的笑意减了两分,澜漪瞥向一脸平静的江君,承认
自己对他莫名的好感,有一种淡淡的亲切,所以无法拒他于千里之外,何况灵敏
的直觉里这看来无害的儒雅男子才可能是改变力量对比的最大敌人。垂下眼帘,
澜漪暗示地瞄向栖龙院的方向,对着江君的口气由敷衍的恭维变为诚心的试探:
" 江大人在汉廷居住已久,不知对塞北生活是否满意?"
江君抿唇而笑,听出澜漪的言下之意,琥珀眸中欣意闪动,他恳切地点头:
" 塞北之稳犹如盘石不移。"
" 那么江大人一定也不想破坏它的平稳吧?" 澜漪直盯着江君的眼,看到出
乎意料之外的戏谑与赞同,来不及深想便听到希望的回答" 江君不敢被塞北万民
指责。" 她点点头,相信面前男子的话,了解这话语至少代表了一个承诺:自己
不需要多应付一个强大的敌手。放下心来,澜漪转过身," 澜漪多谢江大人。"
说完便径自向着思楚院前行。
江君站在原地,琥珀眸中的深思转为玩味,低低的自喃着:" 我以为北塞王
随便找来的挡车之马居然是个厉将吗?这场赌局怕是不能如吕后的愿了。" 回想
起他一直注意的丹凤明眸,江君以掌抚额,总觉得这北塞王妃熟悉至极,在市集
上也是下意识地靠近她,为什么呢?" 你即顺了我的眼,又救过我,我便一定要
帮你。" 再说,这对祀哥与他也是有利无弊的事,江君望着前方渐远的背影,点
了点头,下定决心,在本该只当看客的戏里轧上一角,而且不甘跑龙套。收回远
望的目光,江君对着身后轻唤:" 耶律。"
" 少主请吩咐。" 暗影里,从树上跳下的人恭身立着,即便因猜到主子有意
干预不该管的事而颇有微词,忠心的他仍等待着命令。
" 找人盯着吕稚荷,她要找的人绝不是那个林管事。"
" 是。"
" 还有,不要让北塞王府的人发现。"
" 知道了。" 耶律领命后退下,如来时一样,以高明的轻功不着痕迹的离开。
江君将肩头的一片落叶拈起,以指腹感觉黄叶微枯的脉络," 秋天是个收获
的好季节。" 他淡淡的笑着,一弹指,叶落于泥上。他摇摇头转身离开了。而随
着他的脚步的,是几个快速隐退的身影,如影子般护在他左右,保证着他的安全。
那些个身影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将江君护在中间,像保卫着重要的心脏。江
君瞥见了身后的影子,习惯地微皱眉头,祀哥还是那样爱大惊小怪,凝起神,好
奇的心绪却被另一件事牵动着,猜不到的是:吕稚荷甘愿以尊贵之躯充当婢女,
她要见的人是谁?是谁那么重要呢,会是谁……
* * *
" 我来了那么久,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找我?" 微嗔地噘起红唇,如玉般温润
的柔软女体轻偎向穿著青色绸袍的男性背脊,挑逗的指沿着男性完好的下颌轻划,
吐气如兰的唇在他颈间留下吮吸的红痕,媚光流转的水眸专注地看着一脸平淡的
男性靥孔,有意的解开罗衫,半露香肩,诱惑地挨着不动如山的男性身躯,吕稚
荷故作委屈地半垂头,较量的眸光一闪而逝,却足以让始终留意她的举动的男人
察觉。
" 你也太大胆了,如果被旁人发现,我可是会被怀疑的。"
" 谁敢怀疑你。" 吕稚荷不情愿地坐直身子,绘成凤形的眉轻挑,她对男子
的小心只有不屑," 依你在府中的地位,谁还能动得了你?""厝隼轲毅和楚翳,
甚至我们的新北塞王妃,能动我的人太多了,你难道不觉得吗?" 男子缓缓地说
出反咭的语句,从原本背光的榻上站起身,小心地移动脚步,谨慎地注意着周围
的异动,总觉得被窥视般的危险,在这个他已然待了许多个年头的北塞王府中,
好象还有某些他未能查探到的秘密。他刻意地背光站着,将容貌藏在阴影里,眼
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他瞄向吕稚荷的视线带着不易为人察觉的厌恶。
" 那又怎么样?厝隼轲毅与楚翳已被我们骗出府,他们明知那个廷泽公主是
个假货还不是一样得恭敬相陪,而那个假王妃不过是个凭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罢了,
根本不足为虑。" 吕稚荷冷哼着,打从心里憎恶那个在晚宴上抢尽所有男人眼光
的貌美女子,即便知道那不过是厝隼轲毅用来对付她的一颗棋子,她仍压抑不住
心中的嫉恨,那个女子太过美貌,注定掩盖了她的光彩。她想到厝隼轲毅在大庭
广众下对那女子的亲密,那鹰眸中的情感是货真价实的情绪。
" 你若小看了周澜漪,一定会后悔。" 男子摇摇头,嘲笑似的口吻让吕稚荷
收起笑容。
" 我自会小心。" 在这个时候,她万万不能得罪这个掌握了她使命是否完成
的关键,只好愤愤地低头,收敛一贯的暴烈脾性。男子满意地撇开头,沉默半晌,
才开口,却是与之前的事儿全不见关系的话题,让吕稚荷奇怪地抬起头:" 你刚
才问我什么?"
" 你听说过《王道说》吗?" 男子重复着自己的问题,平缓的音调里有模糊
的期待。
吕稚荷点了点头,从久远的记忆里搜寻到相关的片段:" 那是罪臣韩信所着
的书,传言记录了他一生的行事技巧,但已毁于淮阴侯府的大火中。皇姑妈搜遍
灰烬也没找到,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狐疑地望着靠墙而立的男子。
" 韩家的人都死光了吗?"
" 应该是,十军围府,三日杀尽。你以为还会有漏网之鱼吗?"
" 也许。" 男子挥手制止了吕稚荷的疑问,别样的兴趣在眼中聚急,闭了闭
眼,他看着吕稚荷,认真地问她:" 你现在有多少人?"
" 十几个而已。其它的人会在秋祭日前到达塞北都城。你放心,我来之前已
经做好布置,绝不会误了你的计划。"
" 是吗?" 扬起眉,男子的另一个隐患却在于表面的同伴;那个名为送婚使
的神秘男子是友或是敌?深深地打量一脸骄色的吕稚荷,知道这个娇纵的公主并
不能给他正确的答案,放弃地闭了口,他以眼神示意会面的结束。吕稚荷却故作
不懂地欺近他的身子,将他的手送入自己的衣底,放在傲人的雪白高耸上,娇声
地低喊着他的名字,想要诱惑他与自己同赴云雨,如同许多年前一样," 湜" 她
喊着,露出勾人的媚态。
" 你再不回去就会被人发现了,荷儿婢女。" 从女服中抽回手,男子皱起眉,
如常平淡的音调里已有薄怒。
吕稚荷不放弃地靠近他轻摆身子," 湜,别这么无情吗,难道你忘了以前…
…"
" 以前的事对今天的计划绝没有一点助益,滚!"
猛然推开靠过来的温暖女体,男子森冷的神情让吕稚荷识趣地收了诱惑的心
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吕稚荷拉好自己的衣饰:" 走就走,你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是个野种罢了,宇文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恶毒的话语随着美靥上突
改的颜色而中断,吕稚荷心惊地看着一脸戾气的宇文湜。
" 如果你再不滚,我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宇文湜一字一句地说着,书生
般的优雅和着微发红的双眼,看来竟如野兽般可以噬人,吕稚荷住了口,悻悻地
转过身" 我走便是。" 她迈出了这间位于王府偏远区的秘密小屋,小心地往应该
住的客房走。在路上对自己发誓,待大计完成后,一定要报复那个不知好歹的男
人,不过是她汉廷养成的狗,居然敢对主人乱吠,她恨恨地想着,在双眸中埋下
杀意。
几道视线随着她远去的身影移动,在宇文湜精心挑选的小屋外,满脸哀切之
色的绸衣女子从躲着的树后走出来,如花的容颜上堆满了积深的忧愁,在如水的
眸里投出巨大的阴影,她默默地站在屋门口,听到屋内杂物碰撞的声音,晶莹的
水滴从她微闭的睫毛上滴下来,哀求的神色却让另一边从暗影下走出来的男子皱
起了眉,摇了摇头,男子低声地告诫:" 最后一次机会了,湖镜,否则连我也救
不了他了。" 湖镜默默地点头,看到男子如出现时一样悄然隐身,用衣袖抹去脸
上的水气,她深叹口气,推开适才被吕稚荷用力带上的木门,低头走了进去,轻
轻唤着早已熟悉的名字:" 湜,是我。"
" 滚" 因为愤怒而迷乱的神智被回忆的梦魔搞得分不清现实,宇文湜用力地
毁坏着触手可及的东西,没有听出温柔的女音。碎裂的瓷片在空中飞舞,划伤了
细嫩的皮肤,轻轻地关上门,湖镜漠视着身体的刺痛,用力地将男人抱住,将脸
埋在热烫的背肌间,一遍又一遍地低喃:" 湜,是我,是我……"
小屋中的碎裂声渐熄,微微的喘息交杂着无声的低泣,忧虑的水眸专注地盯
着面前的俊面," 最后一次机会了,湜,我怎么能看着你错下去……" 任粗鲁的
动作弄疼敏感的身体,湖镜闭上眼,交出全部的自己,也交出了最后的决心。"
镜儿,镜儿……" 宇文湜急切的吻着熟悉的唇瓣,从习惯的香气中寻求安慰的力
量,吕稚荷不该触到他的痛处,他一定不会让她好过,而现在,他只要一个安慰。
小屋中春色渐起,两颗心却没有一致的方向,悠长的叹息一直未歇,站在窗
外的男子去而复返,阳光从树叶中洒下来,照在他硬冷的曲线上,剑眉星目,竟
然是收起了笑意的楚翳,紧抿着唇,他的眼中惋惜未停。
* *
*
" 那么,吕稚荷要见的居然是宇文湜喽,北塞王府中鼎鼎大名的第一谋士,
的确够格令汉廷重视,只是背叛厝隼轲毅而就吕稚荷,事情一定不那么简单。耶
律,你还听到些什么?" 江君没想到不过要人盯着吕稚荷一个下午就能探听到这
么多消息,真是有趣了,摸摸下巴,他赞赏地望向得力的属下。
" 禀少主,我还听到延泽公主说其它的人在秋祭日前会到达塞北都城。另外,
宇文湜还提到韩信与一本书,叫做……" 耶律用心地回想,身为武将的他一向推
崇用兵如神的汉将韩信,深深为他的结局抱屈,因此在偷听到有关他的话语时也
极为上心,但那本什么书,他却没听说过,是什么书名来着。
" 《王道说》?" 江君的眸光一闪,激动得握紧了茶杯。
" 是,就是这个《王道说》。宇文湜问起这部书,延泽公主说汉廷没找到。
"
宇文湜怎么会提起这部书,江君奇怪地想起从父亲那儿听过的消息:韩信将
必生所学写成《王道说》,言得书者可再收天下,引起所有权者觊觎,但书不是
毁了吗?
" 少主,我还看见了两个人,一样在偷听宇文湜他们的谈话。"
" 噢,是谁?"
" 我只认得一个是楚翳,另一个看打扮却是北塞王府中的婢女。"
楚翳?江君一惊,虽然早知道厝隼轲毅一定会派人盯着真正的延泽公主,可
派楚翳," 原来,他早知道汉廷倚仗的内应是宇文湜。" 好一个北塞之王,竟不
动声色至此吗?江君玩味地用指尖滤去茶渣,缓缓地下令:" 耶律,你另外派个
人去盯着宇文湜,还有,找个人跟着北塞王妃,我有预感,一定会有好玩的事发
生。"
" 是。"
江君点点头,就手喝了一口过滤的清茶,韵香留出,果然是杯好茶。脑中灵
光一闪,他抬起眼看到向耶律," 耶律,在说《王道说》之前,宇文湜提过什么?
"
" 他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对了,他要吕稚荷不要小看北塞王妃,否则
一定会后悔。" 耶律不解的望向江君得了答案后微露兴奋的表情,看见琥珀眸中
的了然。" 少主" 他望着江君从衣里夹层中取出一枚指环,坚硬的金属质地在光
下闪亮,这不是主子的贴身之物吗?原来竟给了少主,他垂手立着,见指环如见
主子,他低下头,没看见江君的得意,那是久寻不获后失而复得的惊喜,他用手
指摩挲着指环,看着指环内圈壁上刻着的一个" 木" 字,想到北塞王妃的名字周
澜漪,波澜涟漪,属水的女子吗?祀哥,我还是找到她了。他低喃着,绽开唇角,
更改了自己先前的命令:" 耶律,你要派最好的死士去跟着北塞王妃,并且保证
她的安全,甚至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一把。"
" 是。" 耶律习惯地领令,不明白少主的改变。直觉地回想起那个在暗处瞥
见过的女子,她的美丽与独立无二的聪慧藏在那双引人视线的丹凤眼中,倾城的
独特女子把少主也给吸引住了吗?他快速地退下,依令行事。
* *
*
思楚院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照在身上,暖暖的天气在接近秋的日子里变的稀有而珍
贵,竟让人直打瞌睡。澜漪待婢女们收拾完午餐的残局,又抽查了几遍功课,便
放厝隼辙去自习,自己则带了香雪回到原来居住的独楼想要午睡。可明明疲乏的
身子却偏入不得睡眠,让她在床上翻转几遍后,终于放弃地坐起,靠在窗边吹风,
品着由塞北闻名的茶庄特贡的绿茶。天气很好,从小楼的窗子外望,感觉茶香在
舌尖融化,脑海中却老是出现稍早时看到的情形:于、林两个管事的会面代表着
什么,他们是吕稚荷扮婢留下的原因吗?深思的眼随意地扫过思楚院的后门,那
在她入府后便被告知被封的大门正缓缓开启:" 吱嘎" 的响声在静谧的午后显得
格外引人注意。好奇的转过头,澜漪看见一个着着布衣的女子挎着食篮缓缓穿过
门廊进入膳房,然后走出来,缓缓地走回去。因为隔得太远而看不清那女子的面
貌,可澜漪却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她。那女子身上的忧郁太过浓重,款摆的步
子摇曳生姿又不显媚态,那出尘的气质不像是个单纯的婢女。看着她的身影逐渐
隐于后门中,澜漪心中一动,着急地唤起香雪:" 香雪"
" 王妃,什么事?" 恭立在房门口的小丫头被暖风吹得闭上了眼,听到澜漪
的叫唤,连忙睁开眼皮,快步走上前,着急惊慌地问。
" 你到北塞王府中有多久了?"
" 很久很久了,香雪懂事的时候就被卖进来了。" 香雪乖巧地答话,偷瞄澜
漪的脸,刚才王妃应该没什么吩咐吧,自己真是该死,居然打起了瞌睡。
" 这么久了,那你一定知道那道门后是什么地方了?" 澜漪指着思楚院后门
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问小丫头。
" 那里啊,那是王府的禁地,以前是老北塞王妃住的地方,惜王妃待产的时
候也住在那儿,后来惜王妃生小王爷的时候难产死在那儿了,没多久老王妃也去
了,相士说那儿不干净,是大凶之地,王爷就把那儿封了。"
" 老王妃不是住思楚院吗?" 澜漪有一些疑虑,记得初入府时,香雪告诉自
己关于老的楚人王妃的事情。
" 老王妃先是住思楚院,后来坚持搬到紫竹林,就是被封的地方,那儿很美
的,有一大片紫竹林。" 香雪向往地说着,想到自己因为好奇曾偷跑进禁地,差
点儿被林管事发现,却遇见宇文先生。
" 是吗?"
" 嗯。"
澜漪了解地点点头,挥退香雪,眼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被封的紫竹林,大凶
的禁地吗?怎么会有个女子出入呢,她知道惜王妃的故事,那个唯一为厝隼轲毅
产下子嗣的薄命女子听说是个温柔美丽的江南佳丽,是汉廷送给年轻北塞王继任
的礼物,她本是汉廷的罪臣之后,她的名字是……久远的记忆开始模糊,澜漪努
力地想着,直觉地知道有重要的东西就要浮出谜样的表层,她皱起眉,努力地回
想,在十年前,同韩叔一起被罪迁的老臣,他的名字是宇文及。
* *
*
由远及近的脚步疾而不乱,轻巧的足音显示着来人的轻灵,不是习惯了的爱
将,也不可能是有胆犯禁忌的婢仆,厝隼轲毅从一堆标着急件的卷册中抬起头,
了解地望向门的方向,看着白色的身影走进屋内,淡淡的兰香随着春风在房间弥
漫,让他想到昨夜的睡眠,那股香气在他的梦中纠缠,使他难得的放松。
" 原谅我的打扰,王爷,我只是有些急切的疑问需要您的解答。" 澜漪看着
坐在高木桌后的男人,缓慢地说出自己的来意,努力忽视着心下因为他的注视而
起的骚动,经过一夜的共眠,她无法否认两人间的微妙情绪,那使她清冷的心起
了不该有的温度。丹凤眼中隐隐的忧虑悄起,澜漪用理智警告自己,在这场预演
的大戏中不过是个临时的代演者,如果入戏太深而辨不清真实的自己,便会陷入
不可预测的危险,如义父担心的一样,最终辜负了对母亲的誓言。她用生疏的称
呼拉开与厝隼轲毅的距离,却无法阻止他的动作,被他轻易地攫住手臂一拉,跌
落在熟悉的男性胸膛中,亲密的气息扰乱着她的清明,厝隼轲毅的唇在她小巧的
耳垂后留连。
" 叫我毅。" 命令般的口气里含着宠溺,邪肆的鹰眼惬意的眯起,埋入澜漪
发间的脸上有纵容的笑意。澜漪低下头,用右手从里衣里拿出一枚蜡丸,放到厝
隼轲毅的手心,贴身藏着的蜡丸带着她的体温,还泛着她身上的香气,澜漪感觉
到身后鹰眼的一惊。" 你从哪儿拿到这个东西的?" 严厉的语调里有可怕的猜测。
厝隼轲毅当然认得她手中的蜡丸,那是北塞王府特制的传递密信的工具,红色的
封条代表着最紧要的秘密,从他派往汉廷的亲信被杀之后,便再也不曾见到。他
警惕的盯着澜漪,放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不相信澜漪会是汉廷的奸细,
但又无法解释她有蜡丸的原因。
" 这就是我当初入北塞王府的原因。" 澜漪感觉到腰间的力量,也接受到厝
隼轲毅的紧绷目光,无奈地苦笑,解释起让她涉入混乱的最初:" 也许你不会相
信,但的确是个巧合,你的人被追杀,竟然躲到了我家里,他交给我这个蜡丸,
要我到北塞王府领赏。他以为一个不惧血腥的女子在接受了他身上的白银后,一
定会有胆去北塞王府领赏。他想得太简单了,或许是因为血迷乱了他的心智。一
个布衣女子怎么可能进得了北塞王府,而且必须面呈北塞王。" 澜漪想到自己的
预感,虽然当时远离汉廷,可得到的消息仍让她知道若想保全自己,便不该去做
冒险的事,但她又不想毁去那枚蜡丸,暗瞒着义父保有着它,潜意识里考虑着垂
死者的托咐,不是因为恻隐之心,而是因为不甘,她始终无法保持平淡。
" 但你还是来了。" 厝隼轲毅盯着澜漪,不明白她话里的挣扎,却自觉地相
信她,相信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子。
" 不错,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无法再甘于贫困,再说,我爹就要病死了,我
没有余力送他就医。所以我进了王府,幸运的是宇文湜选中了我。我本来以为不
用再将它拿出来,因为你似乎已经掌握了一切的事情,而且没人提过那个托咐我
的人,我想他必然已经死去,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带在身上的密信。"
" 他的确已经死了,但不是没人知道密信,我与汉廷都以为必然是对方拿走
了信,没想到却在你的身上。" 厝隼轲毅点了点头,想通了许多未明的疑点,重
伤的亲信在死前的断续话语,他说的信任送信的人,指的不是自己,而是澜漪。
" 我进了王府,被你识破,因为我恨吕雉,所以愿意帮你,何况还有那么优
厚的条件。我不想多生事端,一直藏着它,直到今天我发现一个秘密。" 她转过
头,看到面前的木桌上摊着的卷册,朱红的批令出自厝隼轲毅之手,醒目的颜色
写着不容违抗的禁令:秋祭日前,各属城官吏入都城,一律不许带侍卫亲随。
" 什么秘密?" 厝隼轲毅任澜漪翻看绝密的政令,感兴趣的眼期待着红唇中
的话语,好奇不过短短的两日功夫,这个与他一样由《王道说》教导成的女子的
能力。
" 我发现宇文湜竟然是你的妻弟,而传言已封的禁地中竟然有女子出入。最
奇怪的是与你相貌如此雷同的厝隼辙却不可能是宇文惜的儿子。辙已经十岁了,
而宇文及是十年前被韩信一案迁罪而亡的,他的一子一女皆贬为奴,后汉廷将其
女编入美女礼中送给新北塞王贺继位之喜。从汉廷至北塞要两个月,就算她一来
你便看上她,也生不出辙那么大的孩子。宇文湜是被他认定的事实给骗了,可你
为什么要骗他,而且也骗了所有的人。" 澜漪说出自己的所见与推测,从厝隼轲
毅绷紧的眸光中看到赞赏与惊异,摇了摇头,她疲倦地放松身躯,对自己得悉的
事情没有一点高兴,北塞王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有许多陈年的旧事被刻意的掩
盖,一如标准的宫廷,危险而且可怕。
" 你实在是个聪明的人,漪儿,辙儿的确不是宇文惜的儿子,他甚至不是我
的儿子。"
" 什么?" 澜漪结实的吃了一惊,抬眼看着厝隼轲毅阴霾的眼,看见他露出
令人心寒的笑容,一字一句的说着惊人的事实真相:" 辙儿是我的弟弟,他是我
母亲与宇文及的儿子。" 呼吸猛地窒住,澜漪怔怔的看着厝隼轲毅的脸,墨黑的
眸中泛着巨浪,深刻的情绪使他的脸泛着阴狠的冷光,交缠的视线让她分不清心
中突起的柔软,那个不受重视的孩子居然是北塞王府中屈辱的标志吗?而宇文湜,
他……" 宇文惜被我挑中掩盖这个丑闻,没想到她却死于难产,她在入府前已经
有了身孕,那个孩子与她一起死在紫竹林中,倒是省了我的事。我故意把辙儿说
成是我与她生的孩子,并且杀了那个产婆灭口,没想到她却泄露了这个秘密,幸
好她说得不清不楚,只让人以为是我有心杀了与人有染的宇文惜。宇文湜为了报
仇,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也真是难为他了。" 厝隼轲毅仔细地说着,这些事
藏在他心中太久,久得他几乎都忘了真相而相信谎言,以为他因为憎厌而杀死了
那个连面目都记不清的女人,有意地提防着可能戳穿假像的" 儿子" ,习惯宇文
湜的怨怒。他用力的握着澜漪的手,狠狠地吐出梦魔般的手段:" 我为了保密杀
了所有相关的人,你也听说了吧,老北塞王妃死在紫竹林中,她污侮了北塞王府
的声誉,我只能让她死去。" 暴戾的盯着澜漪,厝隼轲毅看来就如噬人的野兽。
" 你骗我。" 澜漪没有被狠烈的目光吓住,冷静地连贯着他给的讯息,回复
了清明的神智里只有难以明言的怜惜,任厝隼轲毅在细嫩的腕上捏出紫红的勒痕,
丹凤眼直视着他," 老王妃没有死,她在紫竹林中,如果我猜得没错,我看见的
人便是服侍她的陪伴。"
厝隼轲毅盯着她,良久才吐了口气,鹰眸中戾气稍退,狠绝的心痛却又加了
几分," 不错,你真的很聪明,不愧是韩信的后人,她没有死,连地府也不收这
个失节的女人,她疯了,真是报应,当年塞北的第一王妃居然是个疯子……哈哈
哈……"
凄厉的笑声在澜漪耳边回响,澜漪看着负伤野兽般的男子,浓重的怨怒代替
了莫测的优雅,心中疼得厉害,理智在警告着她该离去,她触到了北塞之王最不
该为人知的地方,若不抽身而退,便会被卷进他个人的世界中,但是,来不及了,
一滴水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臂上,澜漪看着厝隼轲毅的脸,温柔却清朗的声音,
清楚而坚定:" 事不牵心,心牵则入,若不抽身便自败。" 她念着两人皆熟的行
事之书中的行事篇,暗自嘲笑自己的理智,韩叔早就说过,一旦将自己牵入别人
的儿事,若不够冷血,便会输了自己,而她已经输了,她将手绕上厝隼轲毅的颈
子,第一次主动且情愿地在薄唇上印上自己的温热。一切都开始失序,她感到唇
下的火烫,任厝隼轲毅抱起自己的身子,早就开始酝酿的情愫在两人放弃心防的
同时浮上台面,并且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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