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秋祭日前的塞北都城,因为各路来客的涌入而格外地热闹。集市从日头刚出
时摆起,一直到天全黑了也不见收摊,来自西域的良驹银器,鹿茸核桃,从中原
送来的珍奇绣品,胭脂水粉……叫卖的掮客热情地招呼着难得上街的塞北之民,
整个都城陷在人造的节日气氛中,显得活泼而有朝气。
澜漪夹在拥挤的人潮中,粗布男装掩盖了曼妙的身材,使她看来只是一个清
朗俊俏的书生而不至于多引人注目,小心地避开与行人的肢体相触,澜漪疾疾地
穿过天妃巷,从熟悉的小路绕到城中颇有名气的药铺。
" 陈大夫" 有礼地向熟识的医者打个招呼,澜漪从求诊的人中穿过药堂,木
制的楼梯因为受潮而随着脚步声轻响,吱嘎吱嘎的声音惊起了阁楼里闭目养神的
老人。
" 谁"
" 是我,爹。" 低低地应声后,澜漪推开半掩的木门," 我来看您了,爹。
" 她轻轻地带上门,在老人审视的目光中坐在背光的椅子上,刻意地拉开一小段
距离,像是藏着什么不能为老人所知的秘密。半垂着头,从手拎着的纸包中拿出
一个锦盒," 爹,您身体好些了吗?" 她问着,一边将盒子打开,小指头粗的高
丽参是通体雪白的人形,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上好药材,淡淡的清香在满是药味
的屋子里飘散,让人忍不住地深吸口气。
周长信怀疑的眼从那救命的药材转到澜漪的身上,他当然知道那药材的价值,
那绝不是一个教书的夫子所能负担的奢侈品,不安的心又加重了几分。他试探地
看向义女,饱经世故的心却在同时有了肯定的答案:" 传言是真的了,漪儿,你
还是违背了誓言。"
澜漪点了点头,知道无法隐瞒仅有的亲人。小心地用特制的玉刀切割开珍贵
的人参,她听到周长信的叹息,却无能为力。事到如今,她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
又何况是说服忠于母亲到顽固程度的义父。" 厝隼轲毅发现了我的女儿身,他需
要一个王妃应付吕雉的逼婚。" 想了想,澜漪挑了最可信也相对简单的事实告诉
义父。
周长信摇了摇头,轻易看出澜漪的隐瞒,事情的开始也许是如此,可是如今
呢?连他这个避居在阁楼上的平民也听说了北塞王要在秋祭日上封妃的消息,恼
羞成怒的吕雉会怎样对付不听她政令的人,周长信担忧地皱起眉," 漪儿,你"
" 爹,你一天一片按时服用这些参片。我要先走了,这一次我是偷溜出来的,
久待恐怕会让人怀疑。" 澜漪站起身,走到周长信的榻前,将切好的参片放在他
的枕下。
周长信看着她冷然坚定的神色,放弃地点点头," 你要小心。" 他叮嘱着,
在澜漪点头时眼尖地发现她脖子上的红痕交错的痕迹密集地在耳后颈间浮现,一
直没入衣底,那是欢爱的痕迹。他惊异地抬头盯着丹凤眼,被发现震惊得难以成
言,即使因为恨吕雉而插手塞北的事,也不需要搭上自己的清白,还是这一向冷
情的孩子竟然对那传言中风流冷狠的北塞之王动了心……
" 爹,您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注意到义父的眼光,澜漪明
白之前的掩饰白费了,温柔地安抚着老人,丹凤眼在听到细微的" 嘎吱" 声后迅
速转为警戒:" 谁"
" 是我,周夫子,或者我该称你为王妃" 木门被有礼地推开,温文儒雅的男
子站在门口,锐利的黑眸直视着澜漪,唇角在连带看到榻上的老人时得意地上扬,
微一弯身,平和的男音流泄在木屋里," 宇文湜唐突,先给老人家陪不是了。"
" 宇文先生多礼了。" 澜漪直起身子,转过身对着宇文湜,清楚地看到他眸
中的所图,从猜到他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便对他起了戒心,但这次的私自出府却
是连香雪也瞒过去的,他如何会知道。澜漪迅速地想着,一边却缓缓绽开笑容:
" 宇文先生好兴致,来这里看病吗?王府中的名医甚多,宇文先生却特地来体察
民情,真是塞北之福呢。"
" 哪里。让王妃见笑了。倒是王妃既知道王府中名医多,为何不将老人家接
进府中,也好就近照顾呢?" 宇文湜一脸诚恳,如锥的目光在面目虚弱的老人身
上停留了许久,注意到澜漪的动作,下意识地挡在他的身前,孝女吗?他嘲讽地
勾起唇角,决定不再与澜漪玩文字游戏:" 就让宇文湜帮王妃请老人家吧,这阁
楼里湿气如此重,太不利于老人家修养了。"
" 不劳宇文先生费心了。咳" 周长信与澜漪交换了一个眼神,咳嗽着开口,
" 老朽习惯了这里,要是枉加移动,只怕性命不保,咳"
" 老人家哪里的话,若不移地方,才会枉送了性命,而且叫人伤心呢。" 宇
文湜笑着走进木屋,在快靠近澜漪时猛地伸出手,抓向榻上的周长信,他的步法
极快,澜漪看着他俐落地出掌,发现以文才闻名塞北的宇文湜居然还有着上乘的
武学修为。她单薄的身子被掌风逼得贴在墙角,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义
父一边咳嗽一边与宇文湜对招,忧虑地发现己方注定的落败。
周长信疏忽武艺太久,又重病在身。在勉强的支持下,只有挨宇文湜打的份。
丹凤眼中忧光暗闪,澜漪焦急地思考着脱身的计策,在察觉宇文湜没有带吕稚荷
的人来后,灵光一闪:" 宇文先生想要什么?"
" 一个承诺与一本书而已。" 宇文湜一个推手,挡掉周长信最后的攻势,轻
松地擒下面色苍白的老人,虽然心里奇怪着他所用招式的熟悉,可在听到澜漪开
口后迅速转移了心思。
" 这么简单?"
" 不错。" 宇文湜点点头,收回卡在周长信颈间的手。他恨的不过是厝隼轲
毅,并不是澜漪,何况在这个时候与这个聪慧得可怕的女子翻脸,决不是好主意。
" 说说看。" 澜漪从墙角走回义父身边,将枕下的锦盒拿出来,喂了一片参
片到周长信口中,见他平稳了急促的呼吸才又看向宇文湜。
" 我要《王道说》,还有你的离去。" 只要澜漪离去,厝隼轲毅便无抗婚的
理由,加上他早就布好的计谋,一定可以制厝隼轲毅于死地。而有了《王道说》,
他便可以再提高自己的谋略,对付吕稚荷与汉廷中人。
" 听起来蛮简单的。" 澜漪淡笑着," 宇文先生真是会做生意,不当商人太
可惜了。"
" 王妃的称赞令宇文受宠若惊,只求王妃成全。"
" 我也想成全,但是《王道说》是韩信所着的书,早已随韩府的大火付之一
炬,叫我怎么给你;而要我离去,这怎么行,塞北王妃才能享尽荣华,你怎么还
能奢望我回去吃苦?" 澜漪巧笑着,以言语撩拨着微怒的宇文湜,唇角在看到宇
文湜身后的琥珀双眸时上扬,虽然在后的" 黄雀" 不一定是帮自己的,但鹬蚌相
争,自己与义父也未必不能得利," 你说是吗?江大人。"
" 王妃所言极是。" 江君点了点头,赞同地回答,琥珀眸子在对榻上的周长
信打量了许久后转为深色的喜悦。敛了眉,他对着震惊的宇文湜笑言:" 宇文先
生好兴致,前一刻还见你和一位美貌的姑娘在王府中谈笑,怎么现在便在与王妃
论道吗?"
宇文湜闻言一惊:" 江大人才是兴致高,连我的行踪也有兴趣。"
" 哪里,我只是好奇那位姑娘怎么会被王爷召见,想问宇文先生的高见罢了。
" 江君笑着,状似好奇的脸上是与宇文湜相似的平和。
宇文湜黑眸一紧,在深思后知道今天是决不可能讨好的,儒雅地点了点头:
" 要江大人原谅了,宇文也不知道,为了不让江大人失望,宇文只好尽快回府中
查探。王妃,江大人,宇文告辞了。"
" 宇文先生慢走。" 江君看着宇文湜下楼,直到望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过头,
微笑地看着澜漪与周长信:" 真是意外,名震天下的长信侯居然蛰居在此吗?倒
让江君惭愧了,项王妃,你以为呢?"
* *
*
很多事都是被安排好的,既定的轨迹明示着该走的方向,即使稍微的背叛,
仍逃不过已成的结局,澜漪看着掌中的指环:金属的质地在光下闪出耀眼的七色,
内壁上清晰的刻字不用看也猜得出。" 木" 她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琥珀色的眸
子,早先的怀疑被全部确定,包括那莫名的亲切好感:" 我早就该相信的,江君
西域雍家最受宠的少主。"
" 我只是因为年龄小,才会被人多加照顾,项王妃,或者,我应该叫你楚公
主。" 江君缓步走到澜漪的面前,直到真正确定她的身份,才如释重负地呼出惊
喜的言语," 我们一直在找你。我不相信你会葬身在韩府大火中,吕雉忽略了长
信侯的踪迹,我知道他是当年唯一幸存的楚将,我找遍了长安,却没有想到你们
会到塞北来。"
" 塞北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澜漪当然听得出江君话中的辛苦,居然有人
这样牵挂她吗?清冷的心中浮出一丝暖意,淡淡的,凝成一朵笑花。
" 为什么不来西域,你该知道的,我们一直在等你。" 江君不能解释自己的
疑惑,轻易看出澜漪不是蛰于市井,可以甘于平凡的女子。从身世到成长,她都
是那样的特殊,而到西域,她才可以保有她的特殊,那儿有祀哥。
" 是谁在等我?你与老西域王,其它人呢?" 澜漪扬起眉,丹凤眼中有了然
的清醒。
" 其它人也一样,你别忘了,你是他的妹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关系。"
" 是吗?" 澜漪摇了摇头,望向江君的眼里有几分嘲弄," 我离开韩府的时
候正是老雍王爷病逝的时候,如果我记的没错,当时的西域为了王位之争正明争
暗斗得不可开交,汉廷趁机渔翁得利,才会连你也被迫去做人质。你是他与老雍
王爷最疼若性命的人尚且如此,若是我去,又当如何?"
她说的都无可反驳,江君叹了口气,西域的状况的确如澜漪所言,若不是如
此,也不会被汉廷忽视,让祀哥可以在这八年中坐大。不再责怪澜漪,江君仔细
地看着他从小便知的女子项羽与虞姬的爱女,感叹地露出笑容:" 你与祀哥长得
好相像。"
" 是吗?" 澜漪轻笑着,将掌中的指环交到江君的手中,既然确定了江君的
身份,她的兴趣便自然地随着推断而提升。江君是刘邦从西域要到汉廷的重要人
质,可是因为刘邦与雍祀的关系,必然不曾告诉吕雉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吕雉才
敢指派他为送婚使,也不怕他" 你想回西域吗?" 澜漪眯起眼," 汉廷中的局势
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 不错。" 江君毫不意外澜漪的猜中,身为韩信的高徒,她又继承了母亲的
聪慧与莫测吧。点了点头,他认真地说着汉廷的现状:" 吕雉一心想要夺权,老
臣几乎死尽。但是刘氏子孙太多,刘邦又在死前留了一手,几个能干的同宗子弟
都分在边疆重镇,使她不能贸然行动,加上塞北与西域的不在手中,她怕的很。
所以她向厝隼轲毅逼婚,而下一步必定是对付我们雍家。再者,我是她认为的刘
家臣,我可不想客死他乡。"
" 你不会的。" 澜漪摇了摇头。
江君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并没有从澜漪手中接过指环。他反从怀中又拿出
一个指环,相同的质地与形状,只是内壁上刻着的是个" 水" 字。他将这指环也
放到澜漪的手中。
" 它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澜漪留恋地抚摩着这枚指环。曾经在她最动荡的
岁月中陪着她过了九年。
" 我从一个女子手上得来的,我差点以为她是你。你怎么会弄丢它的?我本
因为你是因为丢了它才不来西域,但我错了,凭你的长相,就没人能怀疑你的身
份。"
" 是吗?母亲还是不够狠心,她还想为我保留一个女子的骄傲,所以刀偏了
半寸,只在额上划过。那指环我不是丢了,义父得了病,我没有钱,所以卖了它。
" 那是她第一次了解贫苦的滋味,知道以往的权势与财富真的离自己太远了,也
终于下定决心做周澜漪,而忘却" 项" 的姓氏。
" 好快,已经六年了。它再回到我手中,我竟然没有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
就送给你吧,他将木环给了你,代表你的重要。我便将水环也给你,希望我们的
相遇是好运的开始。"
" 恭敬不如从命。" 江君并不推辞,从澜漪的手中拿过两个指环,颔首笑着:
" 让我们有个愉快的开始吧。" 琥珀色的眸中黠光闪耀,看来十分漂亮。
澜漪点头笑着,将手覆在江君握着指环的手上。这一次吕雉一定会后悔,她
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吧。刘邦到死也没有告诉她那个秘密,这样地宠雍祀,刘
邦真是如了娘的愿了,他一直以为雍祀是他的儿子。娘,你也可以瞑目了。" 西
域真是有福了。" 澜漪看着江君,赞赏地抿唇,有这样一个熟悉汉廷又智计过人
的助手,西域王雍祀是决不用忌讳吕雉的。
" 何尝不是塞北的运气。" 江君伸出手拍了拍,立刻出现一个红发男子,"
耶律,你将长信侯安置好了吗?"
" 是的,少主。"
" 很好,我要你保证他的安全,绝不让外人去打扰他的休养。"
" 是。"
满意地转过头,江君对上沉静的丹凤眼," 现在看你的了,北塞王妃。"
" 当然。" 澜漪赞同地点头," 我的荣幸。" 丹凤眼中炽光渐盛,明显的企
图心伴着压抑不住的才情,终于完全释放出被隐瞒的自己" 娘要你答应不可涉入
宫廷之政,但若是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威胁了你的性命,你就可以破誓。" 母
亲将一切情况都考虑到了,自己又怎么能让人失望呢!戏正要准备进入高潮。
* *
*
" 王妃,您可回来了。" 香雪焦虑地站在栖龙院大门口,远远地看见澜漪的
身影,便喊了起来。紧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红着眼眶,她迎上主子的脚步,细
嫩的声音发颤:" 王爷到处找不到您,正在发怒呢。"
" 王爷?他不是陪着公主去边城了吗?"
" 公主的贴身侍女半路上犯了病,公主体恤下人,就回来了。王爷一回来就
找您,本来以为您是去思楚院小王爷那儿了,谁知宇文先生说他一直在那儿没见
您。王爷找遍了王府也不见您,说您要是再不见踪影,便要派人出府去寻了。"
香雪解释着,恐惧着王爷的怒气,在得知王妃不在府中的那一瞬间,鹰眸中的阴
沉,盯得她几乎当场昏倒。
" 宇文湜在府里?"
" 是,宇文先生正陪在王爷身边呢,楚将军也在。" 香雪跟在澜漪身后,恭
顺地回答所有问题,奇怪地发现澜漪的穿著不是早上的模样。白色的外袍在腰处
打边,那是男装的款式,而一头的秀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来就是仓促间应付的
结果。忍不住轻拉一下澜漪的袖摆,香雪低声地问:" 王妃,要不要先回寝宫梳
洗一下。"
" 不用了,香雪,先去见王爷吧,他在哪儿?"
" 机务室。"
熟悉的情景再现:澜漪吩咐香雪留在门外,一个人踏入机务室。看见原本伏
首于案前的男子因为她的脚步声而抬头:" 王爷,您找我?" 她慢慢地走到厝隼
轲毅面前,留意到宇文湜的眼神,阴暗而且诡异,与儒雅斯文的脸太不相配。
" 王妃" 楚翳站起身,向澜漪行了个礼。
澜漪点了点头:" 楚将军不用多礼。"
" 你们都下去。" 厝隼轲毅挥了下手,宇文湜与楚翳听命地告辞。
门" 吱" 一声被掩上,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两个相对的男女。澜漪看着莫
测的鹰眸,想到的却是几天前在这个同样的地点发生的事情,脸颊因回忆而微微
潮红,低下头,她看着宇文湜刚才的位置,思虑地开口:" 宇文湜说了什么吗?
关于我和江君。" 疑问的猜测在鹰眸中得到了肯定,澜漪忽略了厝隼轲毅的薄怒,
反倒因为宇文湜的行动而诧异,他本是那么聪明理智的男人竟然也开始用恶人先
告状的三流招术,自己真的对他构成威胁了吗?好荣幸的事情。" 他暗示你,我
与汉廷来的指婚使有什么私情吗?"
" 不错。" 厝隼轲毅点点头,放下竹册,向着澜漪伸出手,拉她坐在自己的
怀中,深深地嗅一口已全然熟悉的兰香,褐眸半眯:" 不解释一下吗?" 紧绷的
掌在澜漪的腰间收紧,薄唇贴着玉颈,呼出亲密的气息。
"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的确与他在一起。"
" 噢?" 鹰眸中邪气一起,澜漪被腰中的掌压着,倾下身子,脸对着厝隼轲
毅愠怒的俊颜,红唇在下一刻陷落,微麻的痛感让她不适的皱起眉,丹凤眼中的
戏谑神情却不稍变,沉稳地与厝隼轲毅对视。
" 我中计了吗?在知道你与江君在府外私会的那一刹那,我只是想杀了那个
幸运的男人,夺回你,犯了最不该犯的扰心之罪,倒让你笑话了。我们都遵守的
法则里开篇便是保证心无牵挂,我输了吗?" 眷恋的指尖因为长期握剑与笔被磨
得粗糙,在水般细嫩的肌肤上游走,从弯眉到丹凤眼,停在红唇上。鹰眸中怒意
消退,褐色的眸子因为某种让人心动的情绪转为深墨,轻佻地吐出心中的话语。
厝隼轲毅笑对着半躺在他臂弯中的女子。这是他最温柔的恳切,对硬冷心中最柔
软地方的倩影。
丹凤眼一震,澜漪认真地看着鹰眸,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伸出手去,勾
住厝隼轲毅的颈子,她的笑容满足而美丽,主动地将红唇印在厝隼轲毅的薄唇上,
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地喃着:" 书里说庸人自扰,而对方不敌,才
为败。而我可以肯定的是,你至少不会输在心战上。"
厝隼轲毅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望见丹凤眼中的情意,邪肆地扯开唇角:" 我
相信同门的对手。"
" 澜漪的荣幸。" 轻巧的尾音融化在相交的呼吸中,厝隼轲毅激烈地吻着澜
漪,在唇齿相依间传递着悸动,他用心来下了赌注,相信澜漪并且最终得到她同
样的回报。他是《王道说》下的王者,决不会做损己利人的事,倒要叫人失望了。
* *
*
失望慢慢地沉淀,一点一点地积累成不愿正视的情绪,那是一个女子的悲哀,
对想托付终身的良人的绝望。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可远去,所以轻易地藏在
小屋背光的角落里,沉静的面容上是深深的忧郁在眉间堆出别样的风情,静静地
站着,断续地听到屋内的声音
"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厝隼轲毅在秋祭前失掉对军队的调令印,没有印,除
非他出城,否则军队无法行动。"
" 很好,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剩下的端看宇文先生你了。倒是今天破坏不了
那个女人在厝隼轲毅前的地位,真是可惜了。"
" 不用急,厝隼轲毅那么多疑,没理由会完全相信周澜漪,何况江君又是你
的人……"
" 那就好,……"
熟悉的男音带着阴冷的尖刻,与娇笑着的得意女音交织成可怕的章曲,名为
" 复仇".站得太久的身子有些疲累,伸出手轻揉额际,她阴郁的眼看向别处,在
下定决心离去后,却不经意地踩到地上的碎瓦:" 啊"
" 是谁?" 木门被猛地推开,急速掠出的身影停在欲离去的人面前。" 镜儿,
怎么是你?"
" 是谁啊,湜?" 跟在宇文湜身后走出木屋的吕稚荷冷不防对上一张熟悉的
面孔,震惊地张大了眼:" 湖镜,你居然还活着。"
" 湖镜给公子,公主请安。" 深吸口气,湖镜强压下心中的痛,对着曾经是
噩梦来源的娇媚靥孔,有礼地弯下身子。
" 我怎么担得起,湜,我先走了,这个贱婢是你的人,你处理好了。" 不屑
地扫了一眼恭身立着的女子,吕稚荷冷哼着转身离开,那个女人的脸与十年前一
样碍眼,看了便让人生厌。
" 镜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像对着吕稚荷的冰冷,宇文湜的眸中在看到
熟悉的倩影时滑过温暖。
" 没有多久。" 湖镜抿了抿唇,淡淡地回答,想了想,她迟疑地问宇文湜:
" 为什么要对付王妃,她不是不相干的人啊?"
" 她太聪明,留她在厝隼轲毅身边只会坏了我们的事。" 宇文湜狠狠地说着,
想到自己煞费苦心的挑拨在她回府后便付之笑谈,他还记得她入府时的策论,是
他亲手引进一个劲敌,当然应该除去," 何况她有《王道说》,恐怕是韩家的人。
"
" 韩家的人?" 湖镜眼中的急切一闪而过," 你确定?"
" 是,她与韩信的关系一定很亲,说不定是他的女儿。"
" 是吗?" 湖镜低下头," 你为了复仇,便不论是谁挡路都要除去吧。"
" 不错。" 宇文湜阴沉地笑着,只手抬起湖镜的下巴,警告的低喃让人心里
生寒:" 即使是你,若不智地企图阻止我的计划,也一定要除去。乖乖的,别惹
我生气。" 冷冰冰的唇在红唇上轻贴,最亲密的动作却划开最疏远的距离。
" 我知道了。" 湖镜挣扎着摆脱宇文湜的气息。
轻轻地点了点头,宇文湜皱起眉,为水眸中升起的惆怅而不安,他知道自己
伤了这个女子的心,但选择忽略,肯定她会原谅他,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友伴,一
如十年来的情形。收回手,他转身离去。
湖镜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都看到了吧。我也无法再左右他。我选择放弃,
翳哥,我只求你给他性命。"
" 我会的。" 叹息着,从湖镜身后走出来,楚翳点了点头,答应宛若妹妹般
的女子的请求。在她眼中看到决裂,那种神情他曾经在另一个水样的温柔女子眼
中看过,然后便失去了她的踪影,并且看到自己儿子的墓地。警觉地皱起眉,他
看着湖镜:" 镜儿,你想干什么?"
" 我只是累了,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 湖镜扬起眉,给楚翳一个安慰的
眼神。是的,她不会再做傻事,至少,她不能看着宇文湜伤害韩家的人,绝对不
能。
* *
*
厝隼轲毅是个相当懂得变通的男人,在明白了自己与她的心意后,他便毫不
犹豫地开始行动,以男人能给的呵宠换取她身为女人的全心全意。从财富到权势,
甚至是专一。决定拆掉倚贵院的王令一出,令王府上下震动不已。从明眼的下人
到那些她没有见过却一直存在的女人们,再包括了一直注意着王府中动静的" 尊
贵" 客人们,都看出了北塞之王的心意,关于她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由夫子
变为王妃的女人的地位,真是让人得意呢。所以清清冷冷的心越来越暖,它很快
便要另寻主人了吧。韩叔的《王道说》之禁,严防情爱,可他仅有的学生,她与
厝隼轲毅却都犯了大忌。罪过却也让人愉快,而心情一闲适,便连扰人的流言也
成了过耳云烟,太无关痛痒了,一如此刻
" 你说什么?辙。" 澜漪从竹书堆中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向自己的学生,
与厝隼轲毅相似的靥孔上开始慢慢地出现相同的气质,说明着自己的调教有方,
将一个只会毛躁恶作剧的顽童变成今日沉稳的模样,只是辨别是非的能力还有待
加强。
" 夫子,辙儿只是想知道那个汉廷来的江大人是否与您有关罢了?" 厝隼辙
立在澜漪的面前,沉静而有礼,褐色的眸子里是怀疑的矛盾,在不短的时日里,
他已经完全地信赖起这个不同一般的聪慧女子,甚至在私心里认可她作为自己的
母亲,因此对父亲的种种举动乐见其成,对府中的流言嗤之以鼻。只是当这流言
从另一个他同样信任的长辈口中吐出时,他的坚定未免有些动摇。他期望着澜漪
的答案,心里说只要她否认,他就会相信她,哪怕她是说谎话。
澜漪看出他的挣扎,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有人在这孩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如
果厝隼辙的真正身世只有她与厝隼轲毅知晓,那么无力以武力统一塞北的汉廷一
定是想让宇文湜挟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以令塞北,所以他们连自己也容不下了,
又是挑拨,宇文湜太心急了。摇了摇头,澜漪却不急着拉回厝隼辙的心,淡淡的
承认:" 也算吧,我与江君的确是很很早便互相知道的。" 她答得很模糊,有心
混淆厝隼辙的认知,在已开始的汉廷与塞北的斗争中,他不够强到足以保护自己,
那么便什么也不知道最好。
" 父王下令将倚贵院中的侍妾全都送走了,并且要侍卫看着她们离开王府,
不许有人来打扰到夫子。"
" 噢,是吗?" 怪不得了,澜漪点了点头,自己本还奇怪,那些失了依靠的
女子会不因为嫉恨来较量一番,何况吕稚荷又是个善于利用女人间的愤恨挑起事
端的人,正想着要如何应对,厝隼轲毅却想得如此周到,倒让她省心了。
" 夫子现在知晓了父王的命令,那么,夫子会是王府中唯一的女子吧?" 厝
隼辙认真地盯着澜漪,想从丹凤眼里得到承诺。
" 王府中怎么能只有一个女人,没有侍女,谁来伺候你呢?" 不给着急的学
生答案,澜漪调笑着站起身," 辙儿,你的心不在功课上了,今天便到此为止吧。
"
" 是。" 厝隼辙失望地低下头。下意识地排斥起那个让澜漪犹豫的汉使:江
君。他想起日前晚宴上见到的温文男子,厌恶地眯起眼,如果他走了,情况会不
一样吧。
澜漪没有注意学生的神色,狐疑地看到因为她的招呼而端来茶水的侍女,这
个陌生的面孔并不是思楚院中的女婢:" 香雪呢?"
" 王爷找她,王妃请用茶。" 茶杯被恭敬地递了上来。澜漪却不由自主地看
着她的手,有光在眼前一闪,她反射性地往后倒,感觉到微微的刺痛划过肩头的
皮肤:" 你"
" 我是来要你的命的。" 侍女一反恭顺,拿着匕首捅向澜漪的心脏,却被冲
上来的厝隼辙撞开。
" 有刺客,来人哪" 惊叫声后是破门而入的侍卫,他们轻易地制住行刺的女
子。
澜漪松了口气,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女子眼中的得意,觉察到肩头的刺痛向
下蔓延,她的眼前升起迷雾:" 匕首上有毒。" 她轻声地告诉身边的厝隼辙,重
又倒下疲软的身子。听到惊恐地抽气与孩子的哭喊:" 不,夫子,夫子" 还是不
行,在完全地坠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王者不可喜怒于色。辙儿还是个孩子…
…
* *
*
猩红的血色在梦里纠缠了她许久,疼痛的干渴烧着她的喉咙,一些不愿被记
起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她回想起十六年前,无尽的杀戮与凄厉的哀号,看到母
亲最后的笑容,剑在她手中握着,血从颈上缓缓地流下。她还记得父亲的绝望,
那永远骄傲的眼中连求生的火都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义父抱着她藏在那
么多的尸体之中,舅舅的,叔叔的,直到韩叔先刘邦找到他们。她藏在那么多熟
悉的人的冰冷的身体下面,努力地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暴露了位置。有马蹄声从
远到近,一个阴沉的男声志得意满地笑着:" 这天下再无朕之敌了……"
楚灭了。
" 亡国了……
" 嗯" 低低的呻吟伴着不安稳的翻身声,明显地响在寂静的宫室中。侍女们
端着毛巾与水忙碌却安静地穿梭,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触怒了从昨夜起
便一直守在床侧的君王。药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厝隼轲毅厌恶地皱起鼻翼,将
脸埋入床上女子的秀发中。淡淡的兰香充满了他的嗅觉,他听到呻吟中夹杂的声
音,悲切而绝望:" 亡国了……" 皱起眉,他直觉地想要摇醒昏睡中的女子。一
阵脚步声却传了进来。
" 查出来了吗?翳。"
" 是江君的侍女。她服毒自尽了。"
" 公主怎么说?"
" 公主的' 侍女' 荷儿传话说王爷尽管依法令办事。他们期望王妃早日康复。
" 楚翳站在厝隼轲毅的面前,本来开朗明快的线条在烛光下已不在,黑眸里透着
阴影,仿佛换了一个人。
" 这么慷慨,我又怎么能让她失望呢?翳,你便去将江大人请入我们的牢房
中呆几日吧。记住,将他与他的人分开。好歹是汉廷的三品官吏,这点儿的面子
还是要给的。"
" 是"
" 顺便把消息放出去,撤回跟踪他们的人。重头戏就要开始了。我们的人需
要精力。"
" 是。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主子已经被惹火,所以失了戏耍猎物的兴趣,
直接请君入瓮了。楚翳为惹到厝隼轲毅的不智者哀叹。
" 怎么还不去?"
" 王爷,臣有一不情之请,关于,他……"
" 我自有分寸。下去"
" 是。" 楚翳还想说什么却忍住到口的请求。王爷已经一再给他机会,但他
却一再地忽视,也罢,就看他自己的命了。镜儿,别怪我。楚翳低叹了口气,退
出厝隼轲毅的寝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厝隼轲毅在他离去之后,挥退了随侍的婢女们,专注的眼看着床上的红颜,
他知道她绝对会醒,但却没有想到是在三天之后。
* *
*
噩梦是被手掌间的温暖赶走的,紧紧抓住她手腕的力量强大而且坚定,让她
在悲哀的噩梦之后陷入真正香甜的睡眠。四天内粒米未进的身子虚弱得很,丹凤
眼睁开时却有着绝对的精神。澜漪斜躺在软榻上,温柔地看着喂她进食的厝隼轲
毅。她顺从地喝下整碗的粥与苦涩的汤药,抬起右手,不意外地看到腕上的青紫,
五个指印留在细嫩的皮肤上。" 下次一定要小一点力气。" 她叮嘱地看向厝隼轲
毅。
" 你以为还有下一次吗?" 磁性的男音有些许的沙哑,清冷的调子里却含着
承诺。澜漪闭上眼睛,让男性的薄唇落在额上,两个人紧紧地相拥着,甚至没有
留下呼吸的距离。
" 查出是谁的人了吗?" 良久以后,澜漪躺在厝隼轲毅的怀中,随意地问他。
" 当然是江大人的人。" 厝隼轲毅怀抱着佳人,一边偷吻,一边漫不经心地
回答。鹰眸注意地瞥着丹凤眼中的情绪,在看到笑意后满意地收回。在佳人的颈
上轻啄了两下,他挑起眉,故作不悦地问:" 怎么,不相信吗?"
" 我相信。那个侍女死了吗?"
" 服毒自尽。"
" 汉廷真的玩不出新把戏了。" 澜漪可惜地叹着," 你把江君软禁了?"
" 我请他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 哪里?" 澜漪警觉地看着厝隼轲毅的笑脸,预想有些小小的失误,在她昏
睡时发生。
" 地牢。" 厝隼轲毅不满地看着丹凤眼中的担心,用力地抱紧怀中的人:"
还有哪里比地牢更安全,并且不让他们怀疑的呢?"
不错,澜漪想了想,明白了厝隼轲毅的用意,虽然是委屈了江君,可保证他
的安全更为重要,只要不被那个人知道。" 你是秘密地关江君吗?"
" 当然不是,我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这样秋祭日时才会有热闹可瞧。" 厝
隼轲毅邪邪地笑着,吻了吻澜漪,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紧张。
" 的确会有热闹可瞧,而且超出你我的想象。" 澜漪无声的苦笑,在厝隼轲
毅不解的眼神中化为恶作剧的微笑,也好,难得有机会看到两个王者的对峙:西
域雍祀王若得知了心爱的幼弟被囚,一定会来凑热闹的。她神秘地笑着,不否认
心中的一份期待,她从未谋过面的兄长,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她在这世上真正
仅有的血亲雍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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